文/李 伟 陈萍萍
2025年12月—2026年2月,2025年度中国小剧场戏曲展演暨第十一届“戏曲·呼吸”上海小剧场戏曲节在上海成功举办。来自上海、北京、杭州、南京、太原、苏州、盐城、连云港等地15家单位的13台小剧场戏曲参加了演出。纵观全部演出剧目,这次小剧场戏曲展演呈现出如下特点。
一、题材的多样性
这次演出的13个剧目中,有4个现代戏、9个古装戏。在现代戏中,两个是鲁迅题材戏——越剧《春花暮成雪》和实验沪剧《短章边》;还有两个是现代都市爱情剧——越剧《新箍桶记》和淮剧《裂帛》。在古装戏中,4个由外国戏剧移植改编,即改编自莎剧《奥赛罗》的蒲剧《奥赛罗·疑心》、改编自莎剧《李尔王》的越剧《我是李尔》、改编自莫里哀同名喜剧的京剧《吝啬鬼》,以及改编自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小说的昆剧《竹林三昧》;3个是本土原创,即表现李清照人生故事的昆剧《独上兰舟》和京剧《清照如许》、表现航海家郑和的京剧《郑和》。1个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剧目海州童子戏《白骨夫人》;1个由传统剧目整理改编、有小剧场戏曲“开山之作”之称的京剧《马前泼水》。
昆剧《竹林三昧》(摄影 秦钟)
尽管戏曲移植改编外国戏剧不失为戏曲现代化探索的一条重要途径,但在本届展演的剧目中,改编国外经典作品的比例还是显得偏高了一些。此外,在为数不多的剧目中,就出现了两个鲁迅题材、两个李清照题材和两个莎剧题材,还是给人以“小扎堆”之感。可见,一方面,经典作品是永远的IP,是创作者信心的源泉和市场票房的保证;另一方面,如何提升原创能力,甩开经典IP的拐杖,直面现实问题,创作出有影响力的作品,依然是戏曲创作者努力的方向。
二、主题的当下性
为纪念郑和下西洋620周年而创作的京剧《郑和》虽然是独角戏,题旨却很宏大,关注的是战争与和平的大问题。该剧写郑和带领船队途经爪哇时遭遇伤害,他在复仇与怀柔之间产生纠结,最后几经权衡,终于仁德之心占了上风,“卸下戎装非胆怯,礼兵之态展宏光。刀剑能封仇敌口,难教西王向我邦。刀剑能慑一时惧,仁德可安百年长”,表达了泱泱中华的大国气度,弘扬了中华民族爱好和平的精神。在当下的国际环境下,这部剧非常有现实意义。京剧《吝啬鬼》辛辣地嘲讽了嗜钱如命、见利忘义、金钱万能的扭曲价值观,虽然是将西方的故事移植成中国古装戏,但放在今天高度商业化的社会语境下也毫无违和感。京剧《马前泼水》虽说是25年前的作品,但在今天依然是非常接地气的。该剧对朱买臣与崔氏的婚姻回顾,恐怕难免不引发观众对当代世俗婚姻的思考:夫妻双方都是带着各自的梦想与追求进入婚姻的,稳固持久的婚姻需要建立在柴米油盐的保障基础之上,正如鲁迅所说的“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也是俗话所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恰是现实婚姻的本质。
京剧《吝啬鬼》(摄影 蔡晴)
与前几届小剧场戏曲展演一样,本届继续展现了女性力量的崛起。13个剧目中,女性编剧有10位之多,她们自带女性意识,尽管程度不一,但方向明确。越剧《春花暮成雪》主要表现鲁迅的原配朱安的精神世界。在朱安和鲁迅的婚姻中,朱安是委屈的一方。该剧突出了朱安的隐忍与自责,而淡化了她的哀怨与不平。在鲁迅的伟大形象面前,她(甚至包括鲁迅的母亲鲁瑞、妻子许广平)仿佛只有服从和牺牲,没有资格进行平等对话,这一点是不能令人满足的。《白骨夫人》的构思很巧妙,通过补写西游故事中白骨精的前史,给了“白骨精是怎么炼成的”一个合理的解释。原来白骨精并非生来就是想吃唐僧肉的恶魔,恰好相反,她是一个极其善良、孝顺的姑娘。在“白骨露于野”的东汉末年,她不仅赡养自己的父亲,而且赡养未来的婆婆。她在觅食中不幸身亡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只是在未婚夫心灰意冷当了和尚后,她才伤心欲绝,因爱生恨,“不叫僧人过山岗”。这个翻案做得很不容易,但还是令人信服的。两部李清照题材的戏《独上兰舟》《清照如许》都表现了李清照在错嫁后绝不将就苟且、坚持自己把握人生方向、坚决维护自己人格尊严的个性,女性主体意识呼之欲出,观之俨然。
两个当代题材的作品也触及当下青年人的恋爱观,但与古装戏相比,这两部戏的现实感反而较弱。越剧《新箍桶记》中,在敏感的工作机会这种现实问题面前,两位青年主人公都成了相互谦让的道德模范。淮剧《裂帛》中男女主人公的矛盾也比较概念化、表面化,谈婚论嫁像小朋友过家家。这几部作品都给人以不够真实的感觉。
三、样式的探索性
从剧种来看,京剧4个,越剧3个,昆剧2个,蒲剧、淮剧、沪剧、海州童子戏各1个。京剧还是老大哥,越剧是新势力,昆剧是稳定力量,基本上反映了当下戏曲创作的格局。
从戏剧体裁来看,称得上悲剧的有6个,正剧有6个,喜剧只有1个,而且还是特邀的,并且改编自外国喜剧经典。可见,喜剧创作是一个薄弱环节,难出好作品。
淮剧《裂帛》(摄影 唐淳)
从结构形式与叙事技巧来看,这次小剧场戏曲作品大多采用了跨时空心理对话的手法,可以称为宽泛意义上的心理剧。《独上兰舟》中李清照面对婚姻危机,月夜入梦,得到唐玉壶化身的神秘老翁的点拨,决定碎壶明志。《郑和》中郑和与自己的幻象进行对话,展示了他的内心纠结。《马前泼水》中朱买臣和崔氏与自己的过往对话,反思婚姻失败的缘由,探究泼妇炼成的始末。《竹林三昧》是昆曲版的“罗生门”,通过地狱里的审判,对质三人离奇死亡的真相,剖析人性的幽微。《清照如许》让老、中、青三个年龄段的李清照同场对话,共同呈现一个狂放不羁、敢作敢当、我行我素、不受流言蜚语左右的个性词人形象。《春花暮成雪》让鲁瑞、朱安、许广平既同时空出现又跨时空交流,高度概括了鲁迅背后三个年龄不同、辈分不同、身份不同的女性的复杂情感。《裂帛》试图用戏中戏的形式穿越古今,让今天的男女和传统戏文中的王魁与敫桂英构成对话关系。《我是李尔》让失意的李尔在暴风雨的荒原上行走抒情,通过和优伶的对话展示内心的思考。《短章边》通过陈士成和幻觉白光的对话、子君和宠物狗阿随的对话、祥林嫂和门槛的对话,深入地揭示了人物的内心世界。戏剧本来就是精神交流、心灵对话的艺术。小剧场戏剧更是如此,它以其空间小的特征强化了心灵对话的私密性与深入性,也增强了戏剧的剧场性。
越剧《春花暮成雪》(摄影 蔡晴)
这次展演中舞台形式的创新也十分突出。除了大多数剧目的舞美都做到了简约、空灵之外,还有一些剧目有一些别出心裁的巧妙构思。如《春花暮成雪》中两面黑色的高墙围成一个直角三角形空间,犄角处留出一尺宽的缝隙,透出一条白色的光带,三位女演员各自推着一把黑白相间的椅子,或坐在两边,或排成一线,或循环走动。两边还有两张书桌,左边的由鲁瑞使用,右边的由许广平使用。这样的场景设计半实半虚,在黑暗压抑的主调下给人一点光明和舒展,非常符合1949年前的中国给人的总体印象。《短章边》的舞台美术设计最让人惊艳。它整体上是一个像瀑布一样斜挂着的巨幅文稿纸,上面的字格是可以掀开的空间,可以表现陈士成家族藏宝的地窖,也可以表现祥林嫂捐门槛的寺庙,还可以表现子君栖身的房间。这个设计很好地喻示着这些舞台形象都是从鲁迅小说里走出来的。该剧将阿随、白光、门槛拟人化的表现手法也很新奇。其他剧目的舞台设计如《新箍桶记》里的两张桌子,合则为圆桶,分则为两个半圆形写字台;《白骨夫人》里的道具,正放是桌椅,倒置则是山岗,巧妙之处令人会心一笑。很多剧目如《吝啬鬼》《白骨夫人》《竹林三昧》等都用到了面具,也颇值得玩味。
四、遗憾与不足
小剧场戏曲展演10年来,尽管对“小剧场戏曲”概念的理解一直在进步中(比如,现在终于不再把传统折子戏作为小剧场戏曲来看待了),但参展剧团或主办方仍存在将小品当作小剧场的问题(如越剧《新箍桶记》更偏向于戏曲小品)。另外,小剧场也不是大戏的压缩版。小剧场戏曲的体量乃至需要解决的矛盾冲突、编导思维都应该和大剧场戏曲有所区别。在本次展演中,蒲剧《奥赛罗·疑心》实际上是一个大剧场戏曲,从音量大小、龙套多少到需要解决的矛盾冲突都不适合在狭小的观演空间且仅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内演绎完成。
这次展演还反映出一个普遍性的问题,即一度创作总体上弱于二度创作。我们在每场戏中都可以看到很优秀的演员,但编剧严丝合缝地讲好一个故事、清晰有力地表达好一个主题的基本功还有待加强。有的戏靠一个梦境就改变了主人公的行动线,有的戏塑造的人物形象让人难以相信能从剧本规定的文化语境里生长出来,有的戏双层结构之间缺乏严密的逻辑关系因而难以形成有效互动,有的戏几个片段之间缺乏有力的贯穿线和鲜明的主题统摄,有的戏情节发展突兀、人物性格演变缺乏逻辑常给人断裂感等,都是技术层面的问题。
创作者的世界观、价值观与艺术观会影响小剧场的根本属性,即形式与内容上的创新性与探索性。而在这两方面中,内容层面的探索创新更为关键。在这方面,这次比较值得称道的是特邀剧目京剧《吝啬鬼》和首演剧目越剧《我是李尔》。前者用了一些经典的喜剧手段,如误会(父亲给儿子放高利贷)、错位(老夫配少妻、寡妇配后生)、巧合(县令与马小姐原来是失散多年的父女)等,把贡老爷扭曲变态的吝啬特点夸张到了极致,也把戏曲丑角艺术发挥到了极致,在舞台上达到了嬉笑怒骂、自由狂欢的效果。后者让位高权重、养尊处优的国王跌落到人生谷底,使他有机会认清自我、社会、他人(特别是亲人)的真面目,并让他认识到最美好的东西在他自己酿造的悲剧中毁灭,从而把悲剧推向无以复加的高潮。这样的喜剧和悲剧都是最高级的艺术。虽然这两个剧目都是由西方戏剧经典改编而来,但改编得非常成功。此外,昆剧《竹林三昧》、京剧《清照如许》也达到了很高的水准,这里就不赘述了。总的来看,令人拍案叫绝的好戏的比例还不是很高。
期待下一届小剧场戏曲展演会有比较大的提高。
(李伟系上海戏剧学院现代戏曲研究中心主任、教授;陈萍萍系上海戏剧学院现代戏曲研究中心博士。摄影:唐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