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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漫过旧时光(散文)/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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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香漫过旧时光

2026年的四月,风里裹着些微的暖意,像母亲当年缝在我棉袄里的棉絮,软乎乎地蹭着脸颊。我扶着后院的土墙,一步步挪到槐树下,刚站稳,一股甜香就撞进怀里——是槐树开了。

抬头时,满树的槐花像被谁撒了把碎雪,压得枝桠微微弯着腰。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得我眼睛发花。我摸出裤兜里的老花镜戴上,才看清那些花瓣的模样:米白色的瓣儿,顶端带着点嫩黄,像刚睡醒的小娃娃攥着拳头,指尖沾着晨露。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我的白头发上、肩膀上,滚进布鞋的鞋缝里,凉丝丝的。

我蹲下身,捡起一片落在青石板上的槐花凑到鼻尖。那香气不是城里香水那般冲鼻的浓烈,是温温的,带着小米粥的甜,混着点泥土的腥气——像极了母亲熬的槐花粥。

一、那年槐花香,粥暖肚肠安

我第一次喝槐花粥,是七岁那年的四月。

那天我跟隔壁二柱子去村西的河沟摸鱼,刚下过雨,沟里的水浑得像泥汤子,我却玩得疯,脱了鞋踩在水里,裤腿卷到大腿根,溅得满身是泥。中午回家时太阳正毒,我蹲在门槛上啃凉窝头,没啃两口,肚子就开始疼,像有只小手在里面拧麻花。我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直冒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母亲正在灶屋里烧火,听见动静跑出来,蹲在我身边用粗糙的手摸我的额头:“咋了?是不是凉着了?”她的手刚从灶膛边拿过来,带着柴火的温度,蹭得我额头发痒。我捂着肚子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哼唧。母亲慌了,转身去里屋翻找父亲留下的药匣子,翻了半天,只找出几片治感冒的干姜片。

“这可咋整?”母亲皱着眉,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她低头看着我,忽然瞥见院墙上刚冒花苞的槐树,眼睛亮了一下:“对了,槐花能治拉肚子!你爹以前说过,槐花生性凉,能败火止泻。”

她转身往后院跑,脚步急得像踩了风火轮。我趴在门槛上,看着她搬起院角的小板凳,颤巍巍地站上去伸手够槐树枝。那时候槐树还没我高,枝桠细得像筷子,母亲一伸手就够到了。她踮着脚,指尖捏着花苞轻轻一掐,一串槐花就落在掌心。她摘得仔细,只挑那些刚开的、瓣儿还紧紧裹着的,说这样的槐花最嫩,熬出来的粥才香。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鬓角的碎发被汗湿,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不一会儿,母亲就摘了小半篮槐花。她把篮子放在灶屋的案板上,端起水瓢舀了半瓢清水,把槐花倒进去轻轻搅了搅,花瓣在水里飘着像一群白蝴蝶。她又从米缸里舀了半勺小米倒进瓦罐,添了三瓢水,坐在灶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母亲直咳嗽,她用袖子抹了抹鼻子,眼睛却一直盯着瓦罐。我趴在灶屋的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装满阳光的口袋。

锅里的水慢慢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小米在水里翻滚像一群黄米粒在跳舞。母亲拿起案板上的槐花,用手攥了攥挤干水,然后撒进瓦罐。槐花一落进去就被小米粥裹住,原本清亮的粥汤瞬间变得浑浊,带着淡淡的米黄色。母亲用勺子搅了搅,又往锅里添了一把柴火:“再熬会儿,熬得稠点,喝了才管用。”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透着股笃定,像在给我,也给她自己打气。

我坐在门槛上,闻着从灶屋里飘出来的香气,肚子好像不那么疼了。那香气混着小米的醇厚、槐花的清甜,还有点柴火的烟味,一点点钻进鼻子里,勾得我直咽口水。母亲盛了一碗粥放在案板上晾凉,然后端到我面前。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槐花在嘴里软软的,一抿就化了,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肚子里的“小手”也不拧了。我抬头看母亲,她正用袖口擦额角的汗,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咋样?不疼了吧?”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我点点头,舔了舔嘴唇:“娘,粥真好喝,比二柱子家的糖糕还甜。”母亲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糙得像老树皮,却暖得我心里发颤。那天下午,我靠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的槐花香和柴火味,不知不觉睡着了。梦里,我看见满树的槐花,母亲站在树下笑着朝我招手。

从那以后,每年四月槐花开时,母亲都会给我熬槐花粥。有时她会在粥里加几颗红枣,说是补气血;有时会放一勺红糖,说我小时候爱吃甜的。每一次的味道都不一样,但都带着母亲的温度。我总爱蹲在灶前,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听着柴火噼啪作响,闻着满屋子的香气,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时光。

二、槐花落肩头,离乡路漫漫

我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招工的,说是去城里的工厂当工人,管吃管住还能挣工资。我动了心,跟母亲说想去城里。母亲坐在槐树下搓玉米,沉默了半天才说:“去吧,总比在地里刨食强。”她的声音很低,像被风吹散的槐花香,飘得很远。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母亲坐在灯下给我缝新棉袄。她的眼睛不好,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布料。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已经布满皱纹,指关节粗大像老槐树的枝桠。她缝得很慢,一针一线很仔细,嘴里还念叨着:“城里冷,多缝点棉絮,别冻着。”灯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我看见几缕白发在黑丝里格外显眼,像落在枝头的槐花。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了。我听见灶屋里有动静,爬起来一看,她正在熬槐花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母亲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喝了再走,路上有劲。”我捧着碗,看着粥里的槐花忽然鼻子一酸,眼泪掉进了碗里。母亲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收拾行李,把我换下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布包里。她的手在发抖,我看见她把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进我的行李,后来才知道,那是她攒了半年的鸡蛋钱,换成几块钱塞给我应急。

我背着布包走出家门,母亲送我到村口。她站在槐树下看着我,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我走了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风里的槐花香飘过来,带着淡淡的忧伤,我知道,那是母亲的牵挂。

到了城里,我进了工厂,每天在车间里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只要一想起母亲的槐花粥,就觉得浑身有劲。每年四月,我都会给家里写信,问母亲槐树开花了没有,有没有熬槐花粥。母亲的回信总是很短,说槐树开了,粥熬了,让我在城里好好干活别想家。信的末尾,她总会说一句:“槐花我给你晒了些,放在你枕头底下,等你回来喝。”

有一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躺在宿舍里浑身发冷。我翻出母亲寄来的干槐花,用开水泡了一杯,闻着那熟悉的香气眼泪掉了下来。那干槐花是母亲在阳光下晒了三天才收好的,每一片都带着阳光的味道,像母亲的爱,温暖而踏实。我把槐花水喝下去,心里暖烘烘的,感冒竟然好了大半。

后来,我在城里成了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想接母亲来城里住,她却不肯:“我走了,院里的槐树谁管?四月开花了,没人摘多可惜。再说,城里的楼太高,我住不惯。”我拗不过她,只好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去看她。

每次回去,母亲都会提前摘好槐花给我熬粥。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驼了,动作不如以前麻利,但熬粥的样子还是和从前一样专注。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把槐花撒进瓦罐,看着她用勺子轻轻搅匀,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粥的味道还是那么清甜,只是母亲的手已经抖得厉害,舀粥时总会洒出来几滴。有一次,我看见她的手被烫了一下,她却只是皱了皱眉,把手放在耳朵上搓了搓继续熬粥。我心里一酸,抢过她手里的勺子:“娘,我来熬吧。”母亲笑了笑:“没事,我还没老到连粥都熬不了。”但她还是把勺子递给了我,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欣慰。

还有一次,我回去看母亲,她正在后院摘槐花。她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伸手够高处的枝桠,身体晃了晃差点摔下来。我赶紧跑过去扶住她:“娘,我来摘,你别摔着。”母亲笑了笑:“没事,我还没老到连槐花都摘不了。”但我还是抢过她手里的篮子自己摘了起来。母亲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你小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要我摘槐花给你玩。现在你长大了,能给娘摘槐花了。”我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赶紧低下头假装摘槐花。阳光落在母亲的脸上,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星星。

三、槐香依旧在,不见熬粥人

母亲走的那年,也是四月。

那天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母亲病了让我赶紧回去。我放下电话就往车站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等我赶到家时,母亲已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像一片纸。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抓住我的手:“儿啊,你回来了。”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我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母亲笑了笑:“别哭,人总有老的那天。院里的槐树开了,我给你留了一篮槐花放在灶屋里,你自己熬粥喝。”我点点头:“娘,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陪你摘槐花、熬粥。”母亲摇了摇头:“我知道自己的身子骨,怕是熬不过去了。以后没人给你熬粥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那天晚上,母亲走了。我坐在槐树下,看着满树的槐花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雨。风里的香气还是那么浓,却带着几分凄凉,我终于明白,有些味道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我想起小时候母亲给我熬槐花粥的样子,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下来。

母亲的葬礼很简单,按照她的遗愿,我们把她葬在了后院的槐树下。她说,这样她就能天天看着槐树开花,看着我回家。那天,我在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照亮了满树的槐花。我仿佛看见母亲站在槐树下,笑着朝我招手:“儿啊,回来喝粥了。”

母亲走后,我把老院子收拾了一下搬回来住。我像母亲当年那样,每天给槐树浇水、施肥,看着它一年年长大、开花。如今它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树冠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每年四月,满树的槐花依然开得热热闹闹,香气四溢,像母亲从未离开过。

我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腿脚不如以前灵便,眼睛也花了,却还是爱坐在槐树下望着满树的槐花发呆。有时会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灶前熬粥的样子,想起她温柔的笑容,想起她握着我的手教我摘槐花的情景。那些记忆像槐香一样,萦绕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

去年四月,我的孙子来看我,他指着满树的槐花问:“爷爷,这是什么花呀,好香。”我笑着说:“这是槐花,爷爷小时候,你太奶奶就用这个给我熬粥喝。”孙子好奇地问:“那粥是什么味道的?”我想了想:“是甜的,带着点清苦,就像你太奶奶的爱,藏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我给孙子熬了槐花粥,他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爷爷,真好喝,比肯德基的汉堡还好吃。”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风从后院吹过来带着槐香,我仿佛又看到母亲站在槐树下,笑着对我说:“慢点喝,小心烫。”

树还在,花仍开,只是那个给我熬粥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我知道,她一直都在——在满院的槐香里,在每一碗温热的槐花粥里,在我每一次望向槐树的目光里。她把爱种在了这棵槐树上,让它一年年开花、一年年飘香,替她陪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四月。

四、槐香绕余生,旧梦总绵长

今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拄着拐杖往后院走。槐树下已经落了一层花瓣,像铺了层白地毯。我蹲下身捡起一片花瓣凑到鼻尖,香气依旧,还是母亲当年的味道。

我走进灶屋,从墙角的篮子里拿出母亲留下的瓦罐——那瓦罐已经有些年头了,罐口有几道裂纹,是我小时候不小心摔的。我舀了半勺小米淘洗干净放进瓦罐,添了三瓢水,坐在灶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我直咳嗽,我用袖子抹了抹鼻子,眼睛却一直盯着瓦罐。

锅里的水慢慢开了,小米在水里翻滚像一群黄米粒在跳舞。我拿起案板上的槐花,用手攥了攥挤干水,然后撒进瓦罐。槐花一落进去就被小米粥裹住,原本清亮的粥汤瞬间变得浑浊,带着淡淡的米黄色。我用勺子搅了搅,又往锅里添了一把柴火:“再熬会儿,熬得稠点,像娘当年熬的那样。”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空荡荡的灶屋里回荡,像母亲的回音。

我坐在灶前,闻着从锅里飘出来的香气,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粥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我伸手摸了摸身边的板凳,那里空空的,只有一片落在上面的槐花,凉丝丝的。我想起母亲走的那天,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没人给你熬粥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当时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现在我终于明白,母亲的爱从来都不是一碗粥那么简单,她把所有的牵挂和思念,都熬进了粥里,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粥熬好了,我盛了一碗放在母亲的遗像前。遗像里的母亲笑得很慈祥,眼睛里满是温柔。我端起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喝着,粥的味道还是那么清甜,带着点母亲的温度。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槐香,落在我的碗里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

我知道,母亲一直都在——在这满院的槐香里,在这一碗碗温热的槐花粥里,在我每一次想起她的瞬间。她把爱种在了这棵槐树上,让它一年年开花、一年年飘香,替她陪着我,走过余生的每一个四月。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槐树上,给满树的槐花镀上了一层金边。我坐在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忽然想起母亲曾说,槐花是树的心事,开得越盛,心事越浓。如今这满树繁花,该是母亲攒了一辈子的思念,正顺着风,轻轻落在我肩头。

我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转身往屋里走。灶屋里的瓦罐还温着,粥香混着槐香,在空气里缠缠绕绕。走到门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像母亲张开的怀抱。

原来,离别从不是终点。那些藏在槐花香里的爱,那些熬在粥里的牵挂,早已经和这棵树一起,在岁月里扎了根。只要风一吹,只要花一开,母亲就会回来,坐在灶前,笑着说:“粥熬好了,慢点喝。”

夜色渐浓,我把母亲的遗像擦了擦,放在窗边。窗外的槐树影影绰绰,月光落在花瓣上,像撒了层碎银。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仿佛又闻到了母亲身上的槐花香,那香气裹着我,像小时候她给我盖的被子,温暖而踏实。

明天,槐花应该还会开吧。我想,等天亮了,我再去摘一篮,熬碗粥。就像母亲在的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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