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水街：一河灯火，半世东坡（散文）/徐业君

徐业君

暮春的眉山，空气里飘着柑橘花的甜香。从成都出发，高铁疾驰二十分钟，窗外的平原便铺展开青黛色的眉峰。我在眉山东站下车，打车往东坡岛去，司机师傅操着软糯的川音笑：“去水街啊？晚上才好看，你们来得正好。”



车过颍滨桥，远远就看见水街的飞檐翘角，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白鹤。入口处的“无忧城”牌坊朱红鎏金，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晃，叮咚声混着桥下岷江的涛声，竟让人忘了这是座人造街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侧的川西民居错落有致，木格窗棂里漏出暖黄的灯光，把时光染得格外柔软。



最先撞见的是东坡印象水街。河道不宽，却被两岸的亭台楼阁衬得幽深。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娘戴着斗笠，正低头整理缆绳。我选了个临河的茶寮坐下，点了杯盖碗茶。茶博士提着长嘴铜壶，沸水从半空中泻入茶碗，茉莉花瓣在水里打着旋。抬头看，廊檐下挂满了油纸伞，墨色的伞面印着苏轼的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风一吹，伞面轻轻晃动，那些词句便在光影里活了起来。



暮色四合时，水街的灯次第亮了。先是岸边的宫灯，再是飞檐上的轮廓灯，最后是河道中央的水幕灯。一瞬间，整条水街变成了琉璃世界。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仿宋建筑的飞檐斗拱，倒映在水里，碎成满河的星子。雾森系统开始工作，白色的水雾从岸边的石缝里冒出来，缠缠绕绕，把亭台楼阁裹得像仙境。桥上的“生命树”也亮了，五彩的灯光在枝叶间流动，像一棵从神话里长出来的树。



沿着九曲回廊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阵古筝声。转过假山，看见一座四角亭，亭子里坐着个穿汉服的姑娘，正低头拨弄琴弦。她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碟龙眼酥，酥皮层层叠叠，像盛开的菊花。姑娘抬头看见我，笑了笑，指尖的琴弦却没停。琴声淙淙，像山涧的泉水，和着远处的歌声，把水街的夜揉得愈发温柔。



穿过一座石拱桥，就到了穿越城水街。这里的建筑更气派，朱红的柱子，青灰的瓦，飞檐上的吻兽在灯光下栩栩如生。河道中央的浮生台上，一场《东坡醉月》正在上演。舞者穿着宋制襦裙，广袖飘飘，像一群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水幕投影在她们身后铺开，苏轼的身影在水雾里若隐若现，仿佛正举着酒杯，对着月亮吟诗。台下的观众里，有穿着汉服的小姑娘，正跟着音乐轻轻摇晃；有白发苍苍的老人，眯着眼睛，脸上满是笑意。



我挤到人群前面，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白天在茶寮遇见的船娘。她换了身月白色的汉服，正提着一盏宫灯，在人群里穿梭。宫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竟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她看见我，笑着递过来一个糖画：“刚做的，尝尝。”糖画是苏轼的侧脸，线条流畅，眉眼间满是豁达。咬一口，甜得恰到好处，像眉山的春天。



走到水街尽头，是东坡里商业水街。这里的烟火气最浓，小吃摊的香味飘得老远。我在一家卖东坡肘子的店铺前停下，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四川大叔，操着一口地道的眉山话：“妹儿，来一份肘子？肥而不腻，安逸得很！”我点头应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肘子端上来了，色泽红亮，油光闪闪。夹一块放进嘴里，肥油在舌尖化开，却一点也不腻，瘦肉酥烂入味，带着淡淡的酱香。



正吃着，忽然听见一阵喧闹。抬头看，二楼的绣楼里，一个穿红衣的姑娘正往下抛绣球。人群一下子涌了过去，我也跟着挤过去凑热闹。绣球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正好落在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怀里。姑娘在楼上笑，小伙子红着脸，挠着头，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夜色渐深，水街的人却越来越多。孩子们在光影里追逐打闹，手里举着发光的气球；情侣们依偎在栏杆边，对着水里的倒影拍照；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聊着家常。我沿着河道往回走，看见一个穿汉服的小姑娘，正蹲在岸边，用手轻轻拨弄着水里的灯光。灯光在她的指尖跳跃，像一群调皮的星星。



走到入口处，回头看水街，灯火依旧璀璨。那些亭台楼阁，那些光影水雾，那些欢声笑语，都像一场梦。可手里的糖画还甜着，嘴里的肘子香还没散，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古筝声和歌声。原来，这不是梦，是眉山送给每一个游客的礼物——一场关于大宋的梦，一场关于东坡的梦，一场关于人间烟火的梦。



离开水街时，司机师傅问我：“好看不？”我点头：“好看，像穿越回了大宋。”师傅笑了：“那你下次再来，水街的夏天更热闹，还有荷花呢。”我望着车窗外的眉山城，心里暗暗想着：下次，我一定要穿着汉服来，在水街的灯火里，做一场更久的梦。



眉山的夜，因水街而温柔；水街的夜，因东坡而厚重。一河灯火，半世东坡，这大概就是眉山最动人的模样。

该用户使用麻辣社区手机客户端登录 丨你的言论影响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