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济南总带着几分慵懒，风里裹着泺水的湿润，将泉城公园的草木晕染得愈发鲜亮。周末的清晨避开闹市喧嚣，循着花香踏入园区，本是为了赴一场与牡丹的约定，却在不经意间，被一隅洁白牵住了脚步——那是几株开得正盛的琼花，花盘如满月，八朵不孕花环抱着中间细碎的米黄小花，风过时似有仙人起舞，恍惚间，竟将我拉回了千里之外、千年之前的扬州城。
一、初识芳容：误把仙影作凡尘
泉城公园的琼花植于牡丹园东侧的小坡上，周遭是团团簇簇的晚樱与碧桃，粉的、红的花色浓烈，反倒衬得这几株琼花愈发素净。我蹲下身凑近细看，才惊觉这花的精巧：外围的不孕花大如酒盏，花瓣是温润的奶白色，边缘带着极淡的青晕，像被春日晨露浸过的羊脂玉；中间的可孕花细小繁密，嫩黄的花蕊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引得几只小蜜蜂在花盘间穿梭忙碌。
同行的老园工见我看得入神，笑着递来一把长椅：“这花叫琼花，也叫聚八仙，你看这八朵大花围着中间的小花，像不像八仙围坐论道？”他指着花瓣上细微的纹路，“这花娇贵得很，喜湿怕晒，这坡上背阴，又靠近喷灌，才养得这么旺。前几年从扬州引种来的，刚来时还蔫头耷脑，适应了济南的水土，倒比在老家开得还热闹。”
我伸手轻触花瓣，质地柔软却带着韧性，指尖沾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香，不是牡丹的馥郁，也不是玫瑰的浓烈，是一种像雨后青竹般的冷香。风穿过花枝，花盘轻轻摇曳，竟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何古人会将此花与“琼”相连——它的确配得上美玉的温润与洁净。
二、千年溯源：维扬花事动京华
从泉城公园的琼花架下起身，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扬州”二字。我曾在古籍里读过“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的诗句，却从未将眼前的洁白与千年前的传奇联系起来。回到家中翻出尘封的《扬州府志》，泛黄的纸页间，一段关于琼花的往事缓缓铺展。
北宋至道二年，诗人王禹偁被贬为扬州太守。一个暮春的午后，他漫步至后土祠，忽见庭院中一株奇花盛放，树高丈余，花繁叶茂，洁白的花朵缀满枝头，如积雪压枝。他惊问祠中道士，才知这花在民间被称为“琼花”，却无人知晓其确切品类。王禹偁望着满树繁花，提笔写下《后土庙琼花》：“谁移琪树下仙乡，二月轻冰八月霜。若使寿阳公主在，自当羞见落梅妆。”在他的笔下，琼花如天宫移栽的仙树，洁白胜过寿阳公主的梅花妆，从此这株后土祠的琼花，便从民间的无名之花，走进了文人的诗卷。
真正让琼花名扬天下的，是庆历年间的欧阳修。这位因推行新政被贬扬州的“文章太守”，不仅在蜀冈建起了平山堂，更在后土祠的琼花旁修了一座“无双亭”。他在亭中宴饮赋诗：“琼花芍药世无伦，偶不题诗便怨人。曾向无双亭下醉，自知不负广陵春。”在欧阳修看来，琼花与扬州芍药皆是天下无双，若不对着花吟诗，仿佛会辜负了这满城春色。而他的好友韩琦，更是直接以“维扬一株花，四海无同类”盛赞琼花，将其推上了“天下第一花”的宝座。
据说宋仁宗听闻琼花之名，曾命人将花移栽至汴京皇宫，可琼花到了京城便日渐枯萎，无奈之下只能送回扬州，一回到故土，竟又枝繁叶茂。宋孝宗继位后，又尝试将琼花移至临安，结果依旧是“逾年憔悴无花”，只得归还。两次移栽失败，让琼花多了几分“恋土”的灵性，也让“天下无双独此花”的名号愈发响亮。那时的扬州，每到暮春琼花盛开，后土祠前便车马如市，文人雅士、寻常百姓都来争睹芳容，那盛况，想来不比如今泉城公园的牡丹展逊色。
三、乱世飘零：花谢春归宋室倾
琼花的命运，似乎从一开始便与大宋的国运紧紧相连。靖康之变后，金兵南下，扬州城几度沦陷。南宋绍兴三十一年，金兵攻破扬州，直入后土祠，将琼花连根拔起，还把残留的小枝尽数砍断。正当人们以为这株千年奇花就此绝迹时，道士唐大宁在祠中墙角发现了残留的花根，他小心翼翼地将花根挖出，移栽到僻静的角落，每日浇水施肥，悉心照料。第二年春天，那花根竟抽出了新芽，几年后又长成了繁花满树的模样。
张问目睹琼花历经兵火却枯而复生，感慨万千，写下《琼花赋》：“俪靓容于茉莉，笑玫瑰于尘凡，唯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在他眼中，琼花既有茉莉的清丽，又有江梅的清淑，更有一种历经劫难却不屈的坚韧。可这份坚韧，终究没能抵挡住历史的洪流。
南宋德祐元年，蒙古铁骑踏破扬州城。这一次，琼花没有再等到重生的机会。据《山房随笔》记载，元兵入城后，后土祠的琼花突然“树枯叶萎，香消玉殒”，仿佛是为覆灭的大宋王朝殉葬。诗人赵棠国炎写下绝句吊唁：“名擅无双气色雄，忍将一死报东风。他年我若修花史，合传琼姬烈女中。”他将琼花比作忠贞不渝的烈女，以死明志，不负故国。另一位诗人谢翱则在《琼花引》中写道：“扬州城门夜塞雪，扬州城中哭明月。宫花窣帘尘掩袜，玉华无因进吴越。”琼花的凋零，成了南宋灭亡的悲情注脚，从此，那株“四海无同类”的古琼花，便只存在于文人的诗词与百姓的传说中了。
约二十年后，道士金丙瑞在后土祠的琼花原址，种下了几株与琼花相似的聚八仙。或许是为了慰藉世人对琼花的思念，或许是聚八仙与古琼花的确有着几分相似，人们渐渐将聚八仙称为琼花，让这个带着千年传奇的名字，得以延续。
四、芳魂永续：泉城月下见仙踪
再次踏入泉城公园时，已是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色，余晖洒在琼花的花瓣上，给洁白的花朵镀上了一层暖金。几个孩童在花架下追逐嬉戏，笑声惊飞了停在花蕊上的蜜蜂，花盘轻轻晃动，像是仙人在点头微笑。
我坐在初次相遇的长椅上，望着眼前的琼花，忽然觉得，古琼花虽已绝迹近千年，但它的魂魄或许从未消散。它藏在欧阳修的“无双亭”诗里，藏在赵棠国炎的悼亡诗里，藏在每一株被称为“琼花”的聚八仙中。如今的琼花，虽少了古琼花“色微黄而有香”的独特，却多了几分随遇而安的生命力——它从扬州的后土祠，走到了济南的泉城公园，走到了全国的每一个角落，用洁白的花朵，诉说着跨越千年的故事。
园工大爷提着喷壶走来，细细地给琼花浇水。水珠落在花瓣上，凝成晶莹的露珠，像极了王禹偁诗中“二月轻冰八月霜”的模样。“这花明年还会开，开得一年比一年旺。”大爷的声音带着笑意，“不管是古琼花还是现在的琼花，能让老百姓看着开心，就是好花。”
是啊，花本无情，是人的情感赋予了它传奇。古琼花的气节，聚八仙的生机，在时光的流转中早已融为一体。当我们在泉城公园的暮春里遇见琼花，看见的不仅是一树洁白，更是千年前文人的风雅、乱世的坚守，以及跨越时空的美好传承。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光影。我起身告别琼花，风里依旧带着那淡淡的冷香。回望花架，洁白的花朵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恍惚间，仿佛看见千年前扬州后土祠的琼花，正与眼前的花影重叠，一同在春风中，诉说着关于美与坚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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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21 0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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