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个样子的结果!邓四平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彻底地崩溃了,他坐在地上伤心欲绝地嚎啕大哭........
搬砖
邓四平/文图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蓬安永兴农村信用社最早设在永兴场老街的场尾,是一座穿斗木结构的木板房。房子下面码着一米多高的石头墙,石头墙上修的木板房,正中有一扇非常厚实的黑色油漆大门,走进大门,是一个长长的高高的黑色柜台。一个名叫邓年干的人是信用社里的负责人,他当时大约有五十来岁的年纪,他皮肤白皙,两只眼睛炯炯有神,一张嘴说话就会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糯米牙。邓年干常常穿着一件灰色咔叽布中山装,虽然穿得很旧了,但却洗得十分干净,中山装左上方的荷包里插着一支黑色的自来水钢笔。
小时候,我常常跑到信用社里去玩耍,邓年干对人很和蔼,他常常逗我们这些小孩子:“你们要努力读书,将来当国家干部,那时候你们每个月可以领到工资一百二十元。”我便好奇地问邓年干:“那你是国家干部吗?你每个月工资多少元?”邓年干便会笑眯眯地对我们说道:“我也算是个国家干部吧,我每个月工资有三十多元!”
那时候,我家每年都会向公社食品站交毛猪,一斤毛猪可以卖六七角钱,一头三百多斤的毛猪卖给食品站可以换回两百块钱左右。每次卖了毛猪,我父母就会到信用社里去存钱。邓年干对人十分热情,一见有人走进信用社,他都会笑眯眯地问道:“你是来存款还是来贷款?”我父亲便回答:“存款!”“你是存活期还是存定期?定期的利息要高些,活期的利息要低些。”我父亲便说:“存定期,定期!”邓年干便坐在柜台后面,伸手接过钱,然后从荷包里抽出自来水钢笔埋头在桌上一笔一划非常认真地填写存单。写好存单,盖了章,然后将存单从柜台后递出来,笑眯眯地望着我父亲,说道:“存好了,这是存折,你拿好,拿回去千万要保管好,千万不要搞丢了,今后就凭这个取存款取利息!”
后来,邓年干年纪大了退休了,接他班的是一个名叫朱运胜的人。朱运胜是永兴十一大队的人,他那时三十多岁,中等身材,人瘦瘦的,皮肤黑黑的,脸上的颧骨很高,平时不苟言笑,很多人看见他都有点畏惧他。朱运胜非常喜欢抽叶子烟,每天下午,我常常看见朱运胜坐在一张石桌前,人躺在一把破旧的藤椅里,翘着一个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竹烟杆“吧嗒吧嗒”抽叶子烟,只见他将竹烟杆的铜烟嘴含在嘴里,像是做深呼吸似的先深深地吸上一口,仿佛将烟雾全都吞进了肚子里一般,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从鼻子里喷出一股雪白的烟雾,接着又张开嘴,向空中吐出一个又一个圆圆的烟圈。大大小小的烟圈在空中四处飘漾,他就从滕椅里坐直身子,将右手的食指伸向空中,将大大小小的烟圈一个又一个地戳破。然后,他的脸上就会露出非常惬意的微笑。他有时候也喝酒,喝醉了酒就捉到在信用社里煮饭的一个名叫朱建忠的瘸子乱骂。朱建忠二十多岁,是信用社里的炊事员,是个临时工,任由朱运胜怎么骂,他都低着头不开腔,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满脸通红。大家都说朱运胜有点疯,永兴场上的人就给朱运胜取了一个绰号叫做朱神经。
大约是在1983年,永兴老街的信用社搬迁到永兴大桥桥头旁边,要修成砖房。一些货车隔三岔五就会运来一车又一车的青砖倒在大桥头。朱运胜便找到我父母说:“承包个活路给你们做,保证你们能够赚到钱。”
我父亲便问:“是啥子活路?”
“帮信用社搬砖!”
“怎么搬?”
“不白搬!有工钱!搬一匹砖一厘钱,搬十匹砖一分钱,搬一百匹砖就有一角钱,搬到一千匹砖就有一块钱。搬到一万匹砖就有十块钱。修信用社至少要搬十万匹砖,可以挣一百块钱的。”
“要得嘛,好嘛。”
当时刚好是六月盛夏,是大热天。我父母便带着我二哥、姐姐,还有我,我们全家五人每天天刚麻麻亮就起床到工地上去搬砖。有时到了中午对火大太阳,我们依旧还在工地上搬砖。没有任何工具,我们都用双手将砖头捧在胸前从桥头搬到二十多米外的信用社的工地上去。父母每次搬二十匹砖,哥哥姐姐每次搬十匹砖,我年纪最小,每次就搬五匹砖。我们每天都累得汗流浃背筋疲力尽。几天下来,每个人的手上都打起了血泡,每天一回到家里,一倒在床上就想睡觉,但手痛得要命,又睡不着。我就向着父母哭,说我手痛得很,我不想去搬砖了。母亲就说:“幺儿,听话,再坚持一下,把修信用社的砖搬完,我们家里就可以挣到一百块钱。”母亲接着说:“过年走人家的时候,我们家里还有一包桂儿糖,你们坚持把砖搬完,我就把这一包桂儿糖拿出来分给你们三姊妹吃!”
听说有桂儿糖吃,我便马上忘记了手上的血泡和疼痛。我每天又跟着父母和哥哥姐姐到信用社工地上去搬砖。前前后后搬了十多天,终于将修信用社的砖全给搬完了,看着堆在工地上的砖头像一座座大山一样,我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到家里,到了晚上,我们都等着母亲将藏在柜子里的桂儿糖拿出来犒劳我们。谁知二哥早就将母亲藏在柜子里的桂儿糖偷出来吃得个精光了,还偷了母亲藏在柜子里的两块钱,偷偷跑到蓬安县城的电影院里去看了电影《少林寺》,母亲气得拿起放在猪圈屋里打猪的响篙棒棒捉住我二哥就是一阵暴打。
每天在工地上搬砖,我的手一阵阵剧烈地痛,但一想到搬完砖就有糖吃,我的心里顿时就甜咪咪的,即使手痛到难以忍受,我都咬紧牙关跟着父母继续在工地上搬砖。
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十多天,我的眼睛都望绿了,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个样子的结果。听到这个消息,我当场就彻底地崩溃了,我就坐在地上伤心欲绝地嚎啕大哭。糖呢?该分给我吃的桂儿糖呢?
那一年,我九岁。在永兴小学上小学三年级。
父母在裁缝铺里每天起早摸黑地忙碌,但收入依旧十分微薄。为了生存,我们一家人活得太艰难了。
尤其是经历过搬砖的剧烈的痛,又遭遇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希望的破灭。从那以后,我便发誓一定要努力读书,将来要像永兴小学里教书的老师一样吃国家饭,每个月盖章拿钱打钟吃饭,能够很轻松很体面地生活。
小时候搬砖的经历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至今几十年过去,那种刻骨铭心地痛,至今依旧还让我难以忘却。
邓四平2026年4月23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