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风刚柔,吹得麻城满山羞。当北纬30度的阳光漫过大别山南麓的褶皱,龟峰山的十万顷杜鹃便攒足了劲儿,要把积攒了一整年的热烈,泼洒在这方被神龟守护的土地上。我揣着几分对“天下第一龟”的敬畏,踏着沾着晨露的石阶,一头扎进了麻城的山光水色里。
从龟峰山北门换乘景区大巴,车窗外的绿意便开始层层递进。先是山脚下连片的茶园,嫩绿色的茶芽在薄雾里探头,像刚睡醒的孩童;再往上,马尾松的墨绿逐渐铺展,松涛在山风里低吟,混着隐约的花香。行至山腰,车窗外忽然炸开一片绯红——那是杜鹃的先锋部队,三两成丛地开在松树下,像不小心遗落的霞锦。同行的本地向导笑着说:“这才是前菜,等上了山顶,你才知道什么叫‘红透半边天’。”
真正的震撼,是在索道轿厢腾升到半空时降临的。原本散落在山间的绯红,此刻汇成了无边无际的海洋。十万亩古杜鹃群落顺着山势起伏,从山脚一直烧到龟首的肩头,红得热烈、红得磅礴,连阳光都被染成了暖红色。风从山谷里卷上来,带着杜鹃的甜香,吹得轿厢微微晃荡,脚下的花海便跟着泛起涟漪,像流动的岩浆,又像凝固的火烧云。向导指着远处一棵树冠如伞的杜鹃树说:“那是杜鹃王,树龄六百多年了,每年开花能开上万朵。”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棵古树在花海中格外醒目,枝干遒劲如苍龙,枝头的杜鹃却开得娇妍,苍劲与柔美在它身上奇妙地交融,像一位阅尽沧桑却依然心怀热忱的老者。
下了索道,沿着木质栈道往龟首攀爬,杜鹃便从远处的画卷,变成了触手可及的诗意。栈道两侧的杜鹃挤挤挨挨,红的、粉的、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落在掌心、落在栈道的木板上,铺成一条浪漫的花径。我蹲下身,细看一朵刚飘落的杜鹃,花瓣层层叠叠,像精致的丝绸,花心的嫩黄带着几分羞涩,仿佛藏着山的秘密。忽然想起那句“人间四月天,麻城看杜鹃”,从前只当是广告语,此刻才懂,这哪里是看杜鹃,分明是闯进了春天的心脏,被漫山的温柔包裹。
越靠近龟首,山势越陡峭。原本平缓的栈道换成了石阶,每一步都要抓着扶手小心翼翼。同行的游客开始喘气,有人打趣道:“这还没到龟首呢,腿就开始抖了。”惹得众人一阵哄笑。其实抖的哪里是腿,是心里的期待与敬畏。抬头望去,龟首的轮廓在花海中愈发清晰——那是一块巨大的裸露花岗岩,垂直高度三百余米,神形酷似一只昂首问天的巨龟,龟背的纹理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驮着满山的杜鹃,向云端游去。
终于登上龟首的观景台,我扶着栏杆,大口喘着气,却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夺去了呼吸。脚下是翻滚的杜鹃花海,远处是连绵的大别山山脉,层峦叠嶂,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阳光穿透云层,在山谷中投下斑驳的光影,云海在山腰间涌动,时而把山峰藏起,时而又让它露出一角,像一场变幻莫测的魔术。而那只“巨龟”,就稳稳地趴在山巅,仿佛已经这样守望了千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山的雄浑与花的清甜,我忽然懂了为什么古人说“登龟首者,添寿添胆”。站在这里,望着脚下的千山万壑,平日里那些琐碎的烦恼,都被山风吹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生命的热爱。同行的一位老者,对着群山张开双臂,大声喊道:“我来了!”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孩童般的雀跃。
从龟首下来,沿着另一条步道往龟峰峡走去,画风忽然从热烈的红,变成了清幽的绿。龟峰峡是被峭壁围住的山谷,全程四公里的蛇形栈道,没有一步台阶,顺着山势蜿蜒而下。峡谷里的树木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叶隙洒下点点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溪水在谷底潺潺流淌,遇到落差便形成小小的瀑布,像一条白色的丝带,在绿色的峡谷中穿梭。最妙的是那些彩绘,画在峭壁上的花鸟虫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石壁里跳出来。走在栈道上,偶尔能看到松鼠在树枝间跳跃,听到鸟儿在枝头歌唱,整个人都仿佛融入了这清幽的山水里,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傍晚时分,我坐在龟峰山脚下的农家院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麻城肉糕,看着远处的龟首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辉。老板娘端来一壶东山老米酒,笑着说:“这酒是用山里的糯米酿的,喝了暖身子。”抿一口米酒,甜香醇厚,混着肉糕的鲜、鱼面的Q,满口都是麻城的味道。院子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同行的游客们围坐在一起,聊着白天的见闻,有人说龟首的震撼,有人说杜鹃的柔美,有人说峡谷的清幽。
其实麻城的美,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它有杜鹃的热烈,有龟首的雄浑,有峡谷的清幽,更有红色的厚重。第二天,我去了麻城烈士陵园,看着巍峨的纪念碑,听着讲解员讲述黄麻起义的故事,那些在历史里鲜活的身影,仿佛与漫山的杜鹃重合——一样的热烈,一样的坚韧,一样的在这片土地上绽放着生命的光彩。
离开麻城的那天,车窗外的龟峰山渐渐远去,可那片红、那座龟、那碗酒,却在心里扎了根。我知道,我还会再来。来赴一场杜鹃的约定,来摸一摸神龟的脊背,来听一听大别山的心跳。毕竟,有些美,见过一次,便会记一辈子;有些地方,去过一次,便成了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