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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廖亮已经把前线推进到了距离岸信田雄第一道哨卡两里多路的地方,地名橄榄山。这是一座横贯南北的山脉,形如橄榄,中间高,两端低,南北两端都伸到了海里,山上树木甚多,藏几千兵都露不出破绽。山势甚为陡峭,根本就没有路,只是在嶙峋岩石间,有一条流水形成的沟槽,如天梯一般直入云霄,可达山顶,山那边地形如何,廖亮还没有掌握。
廖亮研究了这种地形,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廖亮决定先用炮轰,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等炮轰之后,再进行强攻。这天黎明廖亮指挥十门大将军炮一齐开火,只见山上火星乱溅,硝烟满天。打了半个时辰,廖亮组织强攻。谁知炮声一停,廖亮的兵一上,山上立即箭如飞蝗。廖亮立即叫士兵停止强攻。根据敌人箭的密度和宽度,廖亮估计,山上只有两百来人。于是再令炮兵轰击。炮声一响,山上立即像没人似的。只要炮一停,明军一上,仍旧是箭如飞蝗,不能硬上。
廖亮估计,这山石甚为坚硬,山上说不定有山洞,成了倭寇的屏障,炮轰几乎给倭寇造不成多大损失。得另寻他法。
这时,龙蛟来汇报战况了。廖亮说:“既然战船已经全部为我所有,我们就从东边进攻,首先解决河野旭,把岸信田雄彻底孤立起来,东西夹攻,再坚固的防御也会土崩瓦解。”龙蛟说:“廖将军言之有理,攻下了河野旭也就封死了岸信的退路,我们正好瓮中捉鳖。”于是,廖亮令白虎领五百人坚守阵地,并告诉他“常作佯攻之势,让敌人日夜紧张;多布疑兵,让敌人摸不清虚实,多布置几道哨兵,要有明有暗,防止敌人偷袭。”廖亮自己带领其余人马,同龙蛟的水军一同去进攻河野旭。
白虎按照廖亮的部署,每天派八名士兵,分成四队,各队一架虎蹲炮,抵近山下骚扰敌军,每隔一个时辰,打一通炮;其余的人,白天散向山下的各个地方,挖坑道,摆起一个大决战的架势。每天晚上三更时,派出10个人,在山下呐喊进攻。搞得敌人坐卧不宁,惶惶不可终日。
廖亮和龙蛟带着步军、水军对仙人岛东面进行仔细侦察,发现登陆点不少,倭寇却连哨卡也没有设一个。远远望去,山崖下,绿森森一片浅滩。龙蛟说:“真是天助我也!今晚乘夜就可以大举进攻,争取消灭河野旭。”
廖亮沉思良久,说:“情况可疑。我们夺取了他们的战船,动作很大,河野旭不会不知道。知道了,却看不见他作了任何防备,可见这些地方用不着防备或者早就设有伏兵,只不过,我们隔得远,在船上看不清而已。”
龙蛟说:“将军所言极是,下官想得太简单了。看来还得派侦探登岸侦察,才可得到实况。”
廖亮说:“必须如此。据廖桐说,章意诚、陈子正去见过河野旭,由山本万通处到河野那边的路,都是高山夹小平原,他们已经很熟了,但东边的路他们并没有走过。这两人倭语说得好,又能随机应变,还让他们两位去侦察吧。”
龙蛟立即派人叫来了章意诚。陈子正,廖亮说明了要他们完成的侦察任务后,章意诚说:“我们还是换上倭服,便于行动。还有,廖将军的所有大船最好远离岛东,我们才好找话说。”廖亮说:“行,你们深入得越远越好,访得越细越好。”
章意诚和陈子正乘夜坐小船上了岸。抬头远看,绝壁峭崖,低头一看,是个平坝。才走了不到二里地,走在前面的陈子正一脚陷进了烂泥里,那泥又松又软,顿时没至腰部,章意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出来,一身淋淋漓漓。章意诚说:“你就在这里等我,我看看这个泥塘有多大。”陈子正说:“我们还是一路走,得步步小心,能有一根棍子就好了。”可他们四处张望,竟然看不到一棵树子。陈子正说:“一定要前脚试稳当了,才动后脚。”两人慢慢地试着,从南往北走,走了近三里地,到了尽头,竟然是峭壁百丈,直如刀削,连草木藤蔓都没有。他们到处看了看,根本无法上攀。
他们只得返身往回走,一路上犹如手握鸡蛋走滑路,小心头上加小心,不踏实在不动步,步步都须极留神。到了南端天已微明。章意诚和陈子正抬头望去,仍旧是削壁千仞,只有半山腰隐隐有一条极窄的小路,像一根细带子,似是人工开凿而成的。怎么才能攀上这条小道,却完全找不到入口。似乎要绕到山的西边去,才能上那条路。两人正在犹疑,山上突然乱箭齐下。
章意诚立即用倭语大叫:“不要放箭!不要放箭!我们是山本万通将军的人!来投靠河野大名!”
上面的人似乎在九霄云里,能闻其声,不见其形。顿了一会儿,又有声音问道:“明军用战船四面包围,你们怎么过来的?”
章意诚答道:“千难万险,一言难尽。”
又等了好一会儿,从小路上放下了绳梯。软软的挂在悬崖上,像两道白印。两人只好麻着胆子,上了绳梯,连攀带扯,络绎而上。到了路上一看,路是用刀斧劈出的,只有一尺多宽,往下看,万丈深渊,不由得人不心簸神摇。路旁边竟是一个山洞,也是人凿的,能容下五六个人。两人见了倭兵,立即纳头便拜,放声大哭:“我们总算有条生路了!”
几个倭兵立即用布蒙了两人的双眼,反绑了双手。一个说:“规矩不能乱,委屈两位兄弟了。”一个说:“这股明军狡猾得很,你们要是明军的探子,这可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了。”章意诚说:“要不是成了丧家之犬谁敢来走这条夺命之路啊!”
章意诚和陈子正被牵着走,似乎就是顺着这个山洞往里走,又拐出去,走了大约三四里地,一会儿凉风袅袅,一会儿又暖烘烘的,最后似乎又进入了一个大山洞,里面人声嘈杂,像是有几十几百人,路是一律向上,有时特别阴冷,能听见流水之声,和哨兵盘问声。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他们才被解开了眼障绑绳。章意诚、陈子正定睛一看,虎皮交椅上,坐着的人,方面大耳,竟然是河野旭。两人立即行倭礼,高喊:“河野将军晨安!”“你们认识我?”“我们给将军送山本万通的求救信,得识尊颜,不胜向往之至!”
河野旭说:“抬起头来!”两人慌忙抬头。河野怀疑地看了一眼,大怒说:“这分明是明军的探子,胆敢来蒙骗本将军,拖出去砍了!”两人吓得大叫:“明军追捕我们,同胞又要杀害我们,我们好苦好冤啊!”两人被推出去后,仍不改口。倭兵小声说:“我是岛上居民,你先承认下来,晚上,我负责放你们回去怎么样?”
章意诚说:“谢谢好意!可我们真是山本万通的人哪,放了我们,我们也无家可归、无立足之地啊!”那倭兵说:“不肯老实交待,就只有死路一条。”两人被押到一个僻静处,有人大声说:“最后再问一句,是不是明军探子!”
“我们都不是明军探子,上野的樱花啊,这辈子再也看不成了!”
两人都闭着眼睛,准备着挨这最后一刀,谁知这一刀却久久不下。章意诚睁开眼一看,身在洞口,四周无人,高天茫茫,山洞深深。只听远处有人高喊:“带他们进来!”两人又被押着回到了河野旭的营房。河野旭说:“两位兄弟受惊了,形势严峻,我不得不防。”
章意诚说:“为了山寨的安全,我们万死不辞。”
河野旭问:“一路都是明军,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陈子正说:“报告长官,我们都是夜行晓伏,有时沿海岸走,有时在水里行,真是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了长官。长官,看我们这一身。”
他们看这两人,真是发如胶粘,脸上泥糊,浑身上下没有干净处。河野旭问:“你们在山本处,担任何种官职?”章意诚答:“我名叫山本万英,是山本的叔伯兄弟,常常为山本万通将军参谋军机。他叫大平正雄,是中队长。”
河野旭说:“由你看来,我们该如何打破明军的围困?”章意诚说:“上策就是和岸信田雄联合起来,我们有沃野百里,自己屯田,完全可以自给自足。我们据险而守,明军就不可能攻过来。”河野旭问:“中策呢?”章意诚说:“那就是设法夺回战船,我们的特长是如飙风闪电,战斗力强,长于陆上劫掠。只守在这里,就会坐吃山空。我们如果能够夺回我们的战船,一部份人守岛,一部分人登陆,我们就会有用不完的钱财。”河野旭问:“下策呢?”“那就是一成不变,死守守死。”
河野旭说:“我很想夺回我们的战船。我们的船速度快,炮的射程也远,明军的船,不堪一击。有了战船,我们才可以进退自如。”章意诚说:“长官所言甚是,要夺回战船,我们可以自告奋勇,在前引路。”河野旭说:“先查清我们的三只战船泊于何处,才好动手。”河野旭叫章、陈二人好好清洗,让司务给他换了一身新倭服,安排在侦察队。
过了两天,侦察队出发去侦察了。侦察队长,却叫章陈二人守营,不让他们去。
章陈二人急得抓耳挠腮。章意诚说:“得赶快把情报送回去。我们开动脑筋,看能想出什么妙法。”过了好一会儿,陈子正说:“我想了一个主意,我们以河野旭的名义,给岸信田雄去一封信,有了这封信,河野的哨卡就可以畅通无阻了。我们再以岸信、河野联名的形式,写一封和明军议和的信,岸信的所有哨卡也就可以自由通过了。”章意诚想了想说:“好主意,由我来操刀。”
章意诚于是以河野旭的名义,用倭文给岸信田雄写了一封信,内容如下:
岸信将军如晤:再拜问安!近者山本万通惨遭奇变,仙人岛已被包围,我之三艘战船,均被明军掠去,形势于我极为不利。仙人岛之将军与某,已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势。中国人所谓唇亡齿寒者,正今日我与将军之谓也。故欲与将军共商大计,时间地点由将军裁定,回书请交来人带回。
河野旭于沐手拜书。
章意诚又以岸信田雄、河野旭联名的口气,给明军写了一封信:
大明廖亮将军麾下:虽山本万通已亡,然本部及河野部,仍然安在。吾之士卒,皆武艺超群,能攻善战。且我地势险要,一夫守关,万夫莫开。将军已经攻打逾月,不能前进一步,旷日持久,贵军供给遥远,安能伤我一根毫毛!虽将军战船,已将仙人岛四面包围,然我部有沃野数百里,自耕自种,自给有余,何惧也哉?。倭人亦人也,不过因为绝无生路,才沦为盗寇。我们只想与将军平分仙人岛,如能蒙将军应允,将不再有血流骨折之悲剧,也会有仙人岛之永久和平。望将军图之。岸信田雄、河野旭敬奉。
陈子正说:“好文章,口气极似。”章意诚说:“这两封信的目的都只是混过哨卡。可不能有破绽。”
章意诚特地用白纸折了两个大信封,一信封上部大书“岸信田雄将军亲启”下书“河野旭敬缄。”另一个信封上写:“大明廖亮将军亲启”,信封下写:“岸信田雄,河野旭敬缄”。
章意诚、陈子正还自己开好了河野旭手批的特别通行证,于三更时分,骗过哨兵,出了军营。下边的路都是走过的,两人放开大步,竭力奔行。凡遇到哨卡,他们不是等待盘问,而是主动上前叩关呼叫。哨兵问:“怎么晚上走?”章意诚说:“和明军谈判讲和,这是绝对机密,河野怕动摇军心,叫我们不能给任何人讲。大哥是自己人,但一定不能给别人说,要是泄漏了机密,可是死罪。”哨兵们一听,都拱手放行。
章陈二人,一边记忆沿途敌军部署情况,一边匆匆前行,他们不是晓行夜宿,而是日夜兼程,实在走不动了,才离开大路,找一个僻静处睡一觉。这晚上他们进入了岸信的地界,走了一程又一程,天将亮时,他们登上一座小山,地名小洞山,山上并没有驻军,下坡时,坡很陡,止不住脚,两人脚下被什么一绊,都仆倒在地。“一定是倭寇的通信兵!”
两个人立即被搜遍了全身。“还带有信件!是倭寇的传令兵无疑!”章陈二人都不知对方是什么人,不好开口,于是立即被捆绑起来,章意诚问:“为什么绑我们!”“就因为你们是倭寇!”“要不是上头有命令,就一刀劈了你!”黑暗中看不清人的面目,但听得出全是女人的声音。陈子正问:“你们是廖桐组织的民兵吧?”
“你怎么知道?”章意诚想,这不可能是倭寇的人,但又弄不清这些人的真实身份,便说:“廖桐小姐的民兵可是远近闻名的。”
有女人问:“你们是什么人?”章意诚说:“这里不是说话处,到你们的指挥部去吧。”
两人便立即被蒙上了双眼,由前面的人牵着走,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被解开了眼障。章意诚、陈子正慢慢睁开眼睛一看,一间草厅,一只红蜡烛前,正坐着一位年青女子,神采奕奕,发如飘云,目若秋水,脸似皓月,正是廖桐,她正在灯下仔细看从他们身上搜出的文件。
两人拱手行礼:“参见廖千总。”廖桐见面前这两人,一身倭服,满脸疲惫,个子又不高,是倭人无疑。于是不动声色地问:“你们是河野、岸信派出的联络官?”章意诚说:“不是。我是廖亮部下侦察员章意诚,他是陈子正。廖亮将军派我们侦察倭情,不能沿路返回了,只得装成倭寇的送信人,才到了这里。”廖桐厉声问:“哪来的这些文件?”
章意诚说:“报告廖千总,都是小人炮制的。”“那你还有两下子嘛。把文件的内容说给我听。”章意诚说:“那都是倭文,干脆放了我的双手,我默写给廖千总看。”廖桐示意给章意诚松了绑。章意诚揉揉手,有人拿来了文房四宝。章意诚便铺好纸提笔运毫,立挥而就。
有人取去,呈给廖桐,廖桐和原信一一比对,丝毫不差。就说:“这也证明不了什么,你可能就是河野或者岸信的书记官哩。”章意诚说:“廖千总如果还不信,就马上派人,送我到令兄廖亮将军那里去。我有极重要的情报要向他汇报。”
廖桐问:“什么情况?”“就是廖将军打算进攻的那条路,行不通,路上是一个巨大的泥潭,有多少人进去,都会陷在里面,出不来。上山只有一条羊肠道,是从石崖上开凿的,路的中部是一个山洞,倭寇藏有重兵,大队伍、炮,都过不去。” “那么,我问你,知不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知道,”“知道,”章意诚和陈子正抢着说,“廖将军请你办学校,廖千总怎么到这里来了?”
廖桐说:“既然是这样,我和你们一同去,这里还是倭寇占领的地盘,我到处动员儿童读书,组织民兵队伍,你们照样扮着联络官,我也穿倭寇军官服,充当保护你们的武将。”廖桐立即把两人全松了绑,说:“我就相信你们一回,想在我面前搞鬼,那是自找死路。你们好好休息,吃过饭,睡醒了,我们一起行动。”
等部下把章意诚、陈子正安排休息后,廖桐给她组织的民兵队长钟离玖说:“我正愁没有办法和橄榄山那边的明军取得联系,有了这两个人的文件,我们就能顺利过山。你们已经有了两百多人,虽然多数是妇女,也是很有用的力量。今天是四月九日,我们定于四月十一日凌晨两边夹攻橄榄山,明军先从那边攻击,听见炮声,你们就从这边攻击。这边的山路平坦,易攻难守。一拿下了橄榄山,这些地方,就是我们的了。记住,你们全用弓箭,多动脑筋,你们的力气小,不要和倭寇拼力气。”钟离玖说:“廖千总放心去,小人一定照办。”
第二天早晨,廖桐穿好倭寇军官服和章意诚、陈子正上路了。这是已是暮春天气,仙人岛上时晴时雨。一会儿阳光灿烂,一会儿风起云涌,大雨倾盆,三人都没有雨具,最怕把文件淋湿了。章意诚立即顺手摘了几片橡皮树叶,把文件裹好,捏在手里走。走了十来里路,就有了岗哨盘问,他们身上带的河野、岸信的信件,成了最好的通行证,一路上没有什么惊险,他们就过了橄榄山。下那个沟槽的时候,廖桐特别注意地看,这沟槽就好比龙骨车的水槽,很陡,两边都布满了士兵,他们张弓搭箭,居高临下,从下面上来的人,只能作活靶子。而两边还堆满了石块,石块一砸到沟里,还会如流水般滚滚而下,使沟里的人不死必伤。难怪廖亮攻到这里,一个月多,没有办法前进。
廖桐等人来到了明军阵地,廖桐叫明军把他们通通绑了,押着走,好让山上的倭寇深信不疑。到了白虎的大营,白虎给他们一一松了绑。白虎见了章意诚、陈子正,说:“你们怎么在这里?”章意诚说:“廖将军欲从东边攻击河野旭,形成对岸信的两面夹攻之势,令我们去侦察河野旭,上去了,就回不去,我们才想了一个假造文书的办法,来了个大迂回,从这边返回。”
两人的身份得到了证实,廖桐让他们立即回去报告廖亮,建议先在这里组织攻击橄榄山。廖桐派给一只快船,二人乘风破浪,不到半天就上了廖亮的指挥船。廖亮喝问道:“怎么现在才回来!”
章意诚说:“廖将军息怒,容禀。”章意诚二人,把他们遇到的情况简要地给廖亮汇报了一遍,并转告了廖桐的建议。廖亮沉思了一会儿,说:“龙蛟和钟铜、张思舜、张思禹带一半水军守卫海船,密切监视河野旭,不能逃走一兵一卒!日夜四面都要派双岗,一隐一显,一个时辰一换。”四人答道:“得令!一定照办!”廖桐布置好后,即带领其余人马,返回橄榄山下,准备收复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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