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登楼看麦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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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侯国君
四川君定律师事务所律师

引子

田埂静默，麦浪无声。

川北丘陵的五月，是一幅天然留白的田园长卷。我的故乡在四面环山的回龙宫村——山不高，却层层叠叠，把村子妥帖地抱在怀里。风从山口漫进来，年年穿过田垄，麦田由浅绿慢慢洇成鎏金。只有田埂上的人影，一年比一年稀疏；那些年少奔跑的脚印，也在时光里慢慢浅淡，消融。

壹·归程

今年五一，我和妻子从南充驱车回老家。车入乡道，两侧青山缓缓迎来，连片麦浪奔涌入窗，半青半黄，铺向远山天际。风裹着灌浆麦子的清润、泥土的微腥，拂进车窗，一身尘烦瞬间被清凉浸透，心底骤然松弛下来。

妻子轻声说，好多年没在这个时节回来了。我默然不语，把车稳稳停在老屋门前。

贰·老屋

母亲从灶屋出来，年过八旬，身板依旧硬朗。见了我们，寻常几句家常，便转身忙自己的去了。院里鸡鸭踱步，檐下石阶上摊着新摘的胡豆荚。妻子挽起袖子蹲过去帮忙，婆媳闲话农事，语声低缓，被风一吹就散了。

一屋烟火，几分清宁。这是人间最安稳的日常。

叁·登楼

闲来无事，我搬了把竹椅，爬上老屋的平顶。墙角一张方木凳，落着薄灰，匀匀静静，像时光刻意留下的痕迹。我不去拂它，将凳子倒扣落座，背靠围栏，任五月的清风徐徐拂面。

极目四野，回龙宫村四面青山环抱如屏，谷地间的麦田平铺延展，青黄交织，澄澈如一汪静湖，不起波澜，不见褶皱。山影落在麦浪上，像湖底沉淀的青黛。我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任由目光在麦浪上漫无目的地漂流。那份静谧，把半生奔波的疲惫都洗去了。

肆·田事

田垄深处，同村前辈穿行其间。麦穗没腰，草帽低压，微驼的背影，是一辈子躬身土地刻下的模样。他俯身捏穗、捻粒入口，默不作声，丈量着一季收成。田边，他家远嫁归来的两个姑娘正弯腰点种玉米，动作生涩，却也认认真真。

院里，几只大母鸡在草丛里刨食，不惊不扰。乡道偶有车马驶过，嗡鸣转瞬消散。远处水田里，零星人影弯腰插秧，孤零零立在水光之间——再也不见当年满田劳作、隔垄呼喝的热闹了。山河依旧，烟火渐稀。

伍·布谷

忽然，四面山梁上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布谷——布谷——”一声远，一声近，不急不缓，在山谷间回荡，漫过麦田，漫过老屋，漫过我五十多年的光阴。

风依旧，麦浪依旧，布谷依旧，回龙宫村的青山依旧。可山河依旧，人事已非。故人渐行渐远，父辈陆续离世；当年一起在田埂上疯跑的同龄人，都去了城里，少有归田。闭耳听鸣，倏然惊觉：这山野清啼，已伴我走过半个多世纪。

陆·半生

我本是这片土地养大的孩子。中学毕业，我考上了大学，成了全队的骄傲。毕业后回乡教书，骑着自行车穿行麦浪去镇上中学，彼时满心意气，以为根永系故土。

后来，弃教从律，在城里的律所摸爬滚打整整二十年。看案卷，见当事人，开庭，写代理词，人前是从容处世的律师模样，心底却始终放不下故土的一缕炊烟。午夜梦回，我依然是那个在田埂上奔跑的少年，麦芒扎着胳膊，笑声落进风里。

妻子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屋顶，静静蹲在我身旁，陪我共望麦浪。村落寂寂，麦田沉沉，四面青山默然伫立。只有布谷鸟鸣一圈一圈荡开，把这份静谧衬得愈发深沉。

柒·沉忆

思绪缓缓沉入心底。

想起儿时跟着父辈播种，指尖的麦粒从指缝漏下，父亲笑说“你这是在喂麻雀”。想起盛夏收割，镰刀起落沙沙有声，麦芒刺得胳膊发痒，心里却是丰收的欢喜。想起背麦回家，麻绳勒进肩膀，母亲悄悄从我肩上挪走一捆麦子，压在自己背上。想起打麦场上脱粒机轰鸣，满身草屑灰土，却是童年最鲜活的烟火气。

只是故人早已远去。父亲离世多年，清明的青烟散入麦浪；昔日同耕的父辈乡邻，大多归于尘土；年少同伴奔赴天南地北，偶尔归乡，也只是短暂驻足。

麦田留不住远行的脚步，田埂拴不住漂泊的人心。

捌·如初

半生辗转，倏忽已过五十。静坐屋顶凝望麦田，心里无悲无喜，只剩一份和麦田一样的沉静与安然。

回龙宫村的麦田，还是旧时的麦田；四面青山，还是旧日的青山。它们不说话，不诉沧桑，岁岁逢春返青，年年入夏鎏金，默默守着这片土地。

五十多年了，人事皆老，唯有麦田，始终年少如初。

日头升到中天，麦浪被阳光染成醇厚的金黄。檐下传来母亲唤饭的声音。我应声起身，将方木凳归还原处，留着那层薄灰，留住时光本来的模样。缓步下梯，脚踏故土，心里踏实安稳。

午饭简单，老风扇吱呀转着，窗外麦浪静默。一屋烟火，一世静好。

玖·奔赴

饭后收拾妥当，又到离别的时候。母亲送到门口，嘱咐两句，没有多留。车子发动，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连同老屋的屋檐，渐渐隐入青山的褶皱。

车出山口，驶上高速。窗外的风景次第流转，麦浪远去，楼宇林立，车流奔涌。布谷鸟的声音早已听不见，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响，妻子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却出奇地安静。

那片麦田的静谧，早已装进了心里。我知道，回到城里，依旧要面对繁杂的工作，可心底藏着这片麦浪，便有了安放身心的地方。一念归乡，便重回这份山野清宁。

车子一路向前，青山远了，麦田远了，可那份静默，从未远离。

它藏在我心间，随我奔赴人间烟火，奔赴往后所有该奔赴的喧嚣与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