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樟丘之上,春风吹过八十二岁的心事
向丽琴/文
五月的风,轻轻吹过成都蓝顶艺术区。
5月3日下午,“樟丘的春天”艺术雅集在“樟丘之上家庭美术馆”开启。十四位参展艺术家,从40后到80后,齐聚一堂。人群中最让我牵挂的,是八十二岁的徐恒瑜先生。
他是邛崃人,川派国画的代表人物,国家一级美术师,曾任四川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顾问。他的连环画《李慧娘》、《孔子改错》、《家》影响过几代人。退休后,他深居简出,很少参加公开活动。这一次,是受蔡寅坤先生力邀,他才欣然拿出在青城山寓所创作的小尺幅作品。
雅集开幕式在负一楼大厅举行。下午,阳光很好。活动告一段落,我们走出大厅,在草坪上坐下。
我没有打开录音笔,也没有举起手机。我知道他不喜欢镜头的注视。于是,只是静静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认真地听。
一、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往事
老先生缓缓开口。说起一件事——一件压在他心里几十年的往事。
上个世纪那个特殊的十年期间,他二十出头,风华正茂。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很优秀,却在一次运动中死于非命。悲愤之下,他拿起了画笔。他画了十几幅漫画,画的是他认为是非颠倒的“责任人”——其中有当时的邛崃县委书记,还有其他一些县里的干部。
几十年过去了。那位县委书记的儿子后来拜访过他,不仅称赞他画得传神,也对他当年的处境表示理解,没有任何记恨。
可是,徐恒瑜先生说,他放不下的是另外那些人。那些被他画成漫画的人,不一定都是坏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得出来,那是他反复咀嚼了几十年才说出的判断。他想的是:那些人的后人,如果看到漫画里亲人的形象,会是什么感受?那是一种伤害啊。
曾有那组漫画中人的后人,辗转找到他,想看看当年的那些画。但老人告诉他们:画,已经烧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我知道,那平静之下,是几十年的煎熬。他亲手烧掉那些画,是想烧掉那段记忆,烧掉那些伤害?还是他无法面对自己曾经画下的那些面孔?也许都有。
他选择了销毁。不是逃避,而是承担——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切断伤害继续蔓延的可能。
我坐在他身旁,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静静地听。那一刻,我听到的不是一个艺术家的“往事回忆”,而是一个老人几十年无法安放的自责。
八十二岁了,功成名就,德艺双馨。他有足够的理由放下这一切。但他没有。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态度平和,可那份忏悔和不安,是那么由衷,那么深。
二、一本本书,读出了后来的自己
他还跟我说起了另一件事——关于他如何成为今天的自己。
他说,作为一名画家,要有文学修养,要有良好的文化素养。可他十三四岁就为了补贴家用参加了工作,没能继续上学。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后来很后悔。”
但后悔之后,他没有停止。他用了另一个办法——自学。他去阅读契诃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法建交后,又接触了法国文学。
他说,正是文学作品的滋养,加上社会生活的磨砺,让他更深地理解了人、理解了社会——不然那些生动的、被世人称道的人物形象,是画不出来的。
一个十三四岁就辍学打工的少年,靠着一本本书,把自己读成了后来那个徐恒瑜。那些俄罗斯的雪、法国的光,穿越时空,落在他邛崃的笔下,才有了后来打动了无数人的线条与神情。
他曾经有很多机会走向更大的舞台:调入四川美术学院任教,去上海、北京工作。但考虑到家庭不能随迁,他放弃了。“那时候我不缺少自信,但缺少勇气。”
他很少出来参加活动。上一次参加类似展览,已经是十年前了。有朋友说他消极。“其实我对丹青一直是钟情的。只是大作品,视力不如从前了,体力也不如从前了。但小品,我还是完全可以胜任的。”
在“樟丘之上家庭美术馆”这个温暖的空间里,他的小尺幅作品静静挂在墙上。尺幅虽小,气象万千。
三、为什么这次愿意说?
说到这里,我想起十年前,也是我采访过他。那时是邛窑守护人尚崇伟老师带我去他邛崃家中,尚老师竭力游说,他才勉强接受。那天他坦率地告诉我:“十年前的采访,我其实都是比较勉强的。”
他不愿意在媒体面前过多曝光,尤其不愿意在家乡抛头露面。他不想被关注,只想安安静静地画画、读书。
但是这一次,在樟丘的春天,他愿意跟我谈这些,愿意把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愧疚说出来。包括那些画已经烧毁的事实——那是他对自己最彻底的“销毁”,也是他最深的救赎。
我想,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因为我放下了所有记录的设备,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他才愿意把那些从未对人说起的话,一句一句,说给我听。
四、写给徐恒瑜先生
徐恒瑜先生,我想对您说——
那个特殊的年代,许多人都被时代的洪流裹挟,身不由己。您当时二十出头,挚友惨死,悲愤无门,画笔是您唯一的武器。您画下的那些形象,不是出于私怨,而是出于对一个时代的控诉,对不公的反抗。
您为此愧疚了几十年,甚至亲手烧毁了那些作品。恰恰说明,您的内心始终柔软,始终善良。烧掉画,不等于烧掉记忆;但敢于销毁,本身就意味着您已经用了一生的时间,来弥补那一瞬间的“下笔”。
而那些靠自学啃下来的一本本书,那些在艰难岁月里不曾放弃的阅读,正是您后来能够直面自己、忏悔半生的底气。一个不读书的画家,画不出人的灵魂;一个不反思的艺术家,走不到真正的深刻。您两者都做到了。
那些被您画过的人及其后人,如果能看到您今天这份真诚的忏悔,如果知道您用几十年的不安乃至亲手毁掉作品来为一组画“还债”,我想,没有人会不感动、不释然。
您用一生的艺术,给这个世界留下了那么多美好的作品;您用几十年的愧疚,加上那一把烧毁旧作的火焰,证明了自己的良知。这本身,就是一种高贵。
“樟丘之上”,是一个家庭美术馆,也是一个艺术家的心灵归处。春日的樟丘,繁花盛放。您的作品静静挂在墙上,尺幅虽小,却装着您一生的阅读、一生的经历、一生的良知。
那些烧掉的画,也许不必再追悔。因为它们教会了您——也教会了我们——什么叫慈悲,什么叫放下。
樟丘的春天年年会来。愿您此后,只有丹青,没有心事。
xian——谨以此文,致一位真诚的老人
丽琴2026年5月4日于临邛
2026年5月6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