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母亲
何壮远
五月,灰褐色的鸽子把天空的云
扇落得太低,油菜在清晨流完最后一滴泪
怀抱着弹奏一生的琵琶
一同老去、枯萎
它曾热爱过春天
春天也随它老去
而天上的月亮
还那么圆
麦穗还在絮絮叨叨
田埂上的野草,又长高了一茬
它和我一样
缺少镰刀的修整
它随着风摇啊摇
像在
向我招手
又像,在喊我
那个天亮前倒下的母亲,在诗里活成了五月
读何壮远先生的《五月,母亲》,第一遍觉得安静,第二遍觉得疼,第三遍不敢再读。
后来听人说起他的经历——二十多岁那年,母亲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下地劳作,倒下去,再也没起来。再回过头看这首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那个凌晨的泥土里刨出来的。
五月的天,再也亮不起来
诗的开头:“灰褐色的鸽子把天空的云 / 扇落得太低”。这句写得古怪,却越想越对。凌晨四五点钟,天就是那种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样子。鸽子不是鸽子,是天色本身。云被扇落下来,天地之间只剩透不过气的空间——那就是母亲倒下的时刻。从那以后,诗人眼里所有的五月清晨,都停留在了那片没有亮透的灰里。
油菜“流完最后一滴泪”。五月,油菜已经熟了,荚果枯黄,叶片干萎,就像一个人走完了全部的路,连最后一滴汁液也耗尽了。可它偏偏在“清晨”流泪——那是露水,也是儿子替母亲流的最后一滴泪。母亲没有等来一个完整的清晨,油菜也没有等来夏天。
那把镰刀,再也没有人握起
最让我心里一紧的是野草那一节。
“田埂上的野草,又长高了一茬 / 它和我一样 / 缺少镰刀的修整”
母亲手里握的,不是什么琵琶,是镰刀。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在天光还没露头的时候弯下腰,一把一把割掉那些疯长的草。可那天,镰刀从手里滑落了。野草从此没人管,一年比一年高。而诗人自己呢?母亲走了之后,他的人生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再也没有人能替他“修整”了——没有人催他添衣,没有人等他回家吃饭,没有人唠叨他该成家了。
这种缺失,不是空洞的“想念”,是具体的、扎根在泥土里的。镰刀落地的声音,他记了一辈子。
风里有人在喊我
最后那几句写野草在风里摇:
“像在 / 向我招手 / 又像,在喊我”
你想想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母亲倒下的田边,风吹过每一株草,他都觉得是母亲还在那里。招手,是她在远处看着自己;喊,是她像从前一样,扯着嗓子叫他的小名。
可这个“喊”字,在知道母亲没留下一句话就走了之后,变得残忍极了。她倒下之前,有没有喊过他?他听不见。于是往后余生,每一阵风过,他都觉得那一喊终于传来了。
月亮圆得残忍
整首诗里,我最服气的是第二节那寥寥几笔:
“而天上的月亮 / 还那么圆”
母亲的命停在了那个五月,月亮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它照样圆,照样亮,照着一个从此塌了一半的世界。诗人没有写愤怒,没有写哭喊,他只说月亮还那么圆——这几个字里的恨与无力,比任何嚎啕都重。
这不是一首诗,而是一个人把伤口翻给你看
何壮远先生写这首诗的时候,一定很平静。因为真正的痛,不是嚎出来的,是把话说得很轻,让听见的人自己发现下面压着一座山。
他用了油菜、麦穗、野草、镰刀、鸽子、月亮——全是乡下人眼里最常见的东西。可就是这些庄稼地里不起眼的物件,拼成了一幅让人不敢久看的画:一个天没亮的凌晨,一个女人弯着腰,手里的镰刀滑落,她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很多年后,她的儿子站在同一块田边,轻声说:“风里好像有人在喊我。”
这篇评论,我不想用任何高大上的词。我只想说,这是值得你关掉手机、安安静静读上三遍的诗。第一遍读给耳朵,第二遍读给眼睛,第三遍读给那个也在某个五月里失去过什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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