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尧江/文 天下没有不散的麻将（小说）

大石

                                                     天下没有不散的麻将
                                                               陈尧江
      在川西平原大蒲县流传着这样一句民谚——只要天天有牌打，不愿皇宫当驸马；老年麻将度余生，抱团取暖冷不怕。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麻将。
    退休小学教师江阿崃走到荷花麻将馆前，看见门口上挂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歇业三天，7月18日开门。江老师叹气一声：唉！接着又神秘地笑起来。他知道，昨天下午在荷花巷荷花麻将馆发生了一件大事。究竟是什么大事呢？
    荷花巷长800米，宽5米，是大蒲县出名的麻将一条巷，是老年人娱乐活动的天堂，有大小麻将馆80家。麻将馆的名称与荷花的意义相连，听起来都感觉有文化意味。两个字的馆名有荷花、莲花、芙蓉、菡萏、莲蓬、翠盖、清莲和玉藕等；三个字的馆名有莲花座、莲台馆、莲有余、别样红和尖尖角等；四个字的馆名有亭亭玉立、藕断丝连、步步生莲、莲开并蒂、芙蓉出水与荷衣蕙带等。由于宽度有限，荷花巷只能过行人和自行车、电瓶车，汽车是无法通过的。每天下午，成百上千的老年人骑车或步行到荷花巷打麻将，比年轻人上班还积极，还准时。人声鼎沸，麻将声碎，比赶集还热闹。
    荷花巷为何如此出名呢？原来40年前，荷花村有100亩的荷塘，每到夏季，尤其是开花时期，风光秀美，引人入胜。白鹭飞来，蜻蜓飞来，蜜蜂飞来，喜鹊飞来，蛙声此起彼伏，微风荡漾，花香弥漫，观光的、照像的、画画的和钓鱼的，挤满了荷塘岸边。荷塘周边开了几家餐馆，游客吃饭喝酒，观赏光景，每个饭馆内都提供几张免费机麻。
    改革开放后，县城一步步膨胀，荷塘被填平，改造为平房与小洋楼，就形成了一条长800米，宽5米的小巷，取名为荷花巷。村长杨大头带头，首先开设了麻将馆，生意爆好。随后，跟风者络绎不绝，几年后就形成了一条麻将巷。其中，荷花麻将馆生意最好，可提供20张机麻，容纳80人活动，每桌收费30元，价格也合理。按理说，竞争者越多，生意越不好，但是每家麻将馆生意红火，大有雨后春笋蓬勃发展的态势。
                                                          01
                                                      老娘升天
    话说回来，江老师叹什么气呢？又为什么神秘兮兮地偷笑呢？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呢？
    原来，昨天江老师在荷花麻将馆打麻将。另一桌有一个94岁的牟大娘，在下午4点时做了一个杠上花的大胡，麻将术语叫杠上开花一统三。由于兴奋过度，突然倒在麻将桌上，去世了。隔壁打麻将的吴沙全跑过来，抱着他的母亲大喊：老娘升天咯！老板娘杨荷花赶紧说，快打120,找救护车。75岁的吴沙全说，没有必要了，我母亲各种器官已经衰竭，高兴而死，寿终正寝，我也感到安慰。我还要感谢陪我母亲打麻将的麻友们，你们不嫌弃她年纪大，手脚慢，有时还算不清楚。于是，几个麻友帮忙，吴沙全把母亲抱在电动三轮车内，拉回家去了。
     麻将活动一下子停了下来，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75岁还能每天载母亲来打麻将，真孝顺。有的说，牟大娘五世同堂，有福气，值得了。有的还说，老丧当喜事，想开点。
    当天黄昏，吴沙全叫50岁的儿子小吴来荷花麻将馆粘花挂红放鞭炮。这是川西平原的风俗，有亲人意外死在别人家时，就要给人家贴红纸，挂红绸，放鞭炮，驱邪避祟，保佑人家不受灾难。所以，杨荷花要挂出通知，安民告示，歇业三天。
                                      02
                                喜结莲理
    三天后，荷花麻将馆恢复营业。各位麻友每人出100元凑齐7000元，杨荷花出500元，她代表大伙前去赶丧礼，大家都是自觉自愿，没有人强迫。
     杨荷花她爹就是荷花村村长杨大头，集资修建荷花巷时，他自建了两楼一底的小洋房，建筑面积300多平方米，与老婆麻大婶开起了麻将馆。杨大头去世后，杨荷花世袭接位，由她母亲麻大婶协助营业。
     杨荷花肤白貌美，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嘴，身高1.68米，长得亭亭玉立，性格大方耿直，虽然年过50岁，仍然风韵犹存。杨荷花自行制定了麻馆规矩和营销政策。本馆只接收老年人娱乐，打麻将起价2元，封顶16元，或者封顶32元，不欢迎年轻人到馆消费。她的理由是，年纪轻轻的，打什么麻将，好好上班，或专心做生意，生存才是关键；打小麻将是老年人的娱乐消谴。
    她有自己的经营秘诀。比如，麻友缺钱了，借钱给麻友，第二天必须还清。每十天送一次挂面，每人一把。端午节发粽子，中秋节发月饼，过年前，集体团年，生意岂能不火？
     七七四十九天后，吴沙全又来打麻将了，电动三轮车后面还坐着一个鲍大娘。吴沙全退休前是山区中学的一位民办教师，教英语，后来因国家政策好，转为公办教师，吃上了皇粮国税。上世纪80年代初期，鲍恩齐是他班上的一个女学生，长得眉清目秀，英语成绩特别好。鲍恩齐是住校生，是家中老大，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家里十分贫困。吴老师善良，也爱才，经常接济鲍恩齐，鼓励她刻苦学习，走出大山。鲍恩齐果然不负期望，考上了中师，毕业后回母校教英语，实现了农转非、吃皇粮的目标。鲍恩齐对恩师吴沙全感恩戴德，铭记在心。
     吴沙全现年75岁，在60岁时，老婆患癌去世，为了照顾高龄老母，一直未续娶。鲍恩齐现年62岁，在59岁时，丈夫因车祸去世，一直未嫁，心中牵挂着一个人。世间有巧事，吴老师和鲍老师退休后，都住在同一个书香小区，两人都喜欢打麻将。牟大娘去世后，吴老师每天用电动三轮车载鲍老师到荷花麻将馆打麻将，日久生情，爱火燃起。有一天，在去打麻将的路上，鲍老师半开玩笑说：“吴老师，你未娶，我未嫁，让我俩组成一个新家庭，如何？”吴老师说：“我长你13岁，你要想好咯！”鲍老师说：“早就想好了，只要你同意，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扯结婚证。”吴老师说：“好！说干就干，明天就办。”次日，吴老师与鲍老师到民政局办理了结婚证，圆满了一场黄昏恋。
    中秋节前一周，吴老师和鲍老师提着一袋喜糖到了荷花麻将馆，每人发一包喜糖，有的人知道是啥回事，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吴老师说：“我和鲍老师再婚，自由恋爱哈，请大家吃喜糖，作个见证。今天下午打完牌，请大家到荷花巷尾对面的“快乐鱼生”酸菜鱼火锅店吃火锅。郑重声明——我不收一分钱的礼金，只图开心快乐。我已预订8桌，大家给个面子，请！”
     众麻友拍手叫好，每张笑脸都像一朵盛开的荷花。
                                             03
                                        姐妹恩怨
     唐小琳和吴老师都住在书香小区，今年61岁，是企业退休工人，也是荷花麻将馆的常客。唐大琳是唐小琳的大姐，今年76岁，是农村拆迁户进城买房落户，住在华龙小区，也是麻将爱好者，几乎天天不离不弃。
     有一天，唐小琳约唐大琳到荷花麻将馆打牌。姐妹俩说说笑笑来到荷花麻将馆已是下午十二点半，馆内坐了十八桌麻友，只有一个75岁的赖丕红大娘在等人。赖丕红患有甲亢，眼球外突，下巴尖溜，半头白发，不像是荷花麻将馆的常客。唐小琳见此情景，就对唐大琳说，人不够，不打了，我们去散步吧。唐大琳见此热火朝天的场景，也是第一次来，有点好奇，手也痒，坚持要再等一会儿。在麻将馆内，一般父子母女或兄弟姐妹是不同桌打牌，因为大家心知肚明，打麻将伤亲情。等了半个小时，也没麻友来，赖丕红也没有离开的意思。老板娘杨荷花说，我陪你们3人打吧，输赢不大，混时间，图个安逸。
    于是，唐小琳、唐大琳、赖丕红和杨荷花摆开阵仗打起来。唐小琳心中不悦，也免强为之。打到下午三点过，有一局唐小琳一统三，自摸一个中胡，进账18元，赖丕红净输18元。赖丕红拿出一张20元的纸币给唐小琳找零，唐小琳说，找不开，下一局一并结算。赖丕红顺手把20元塞进自己的麻将桌钱盒里。紧接着，开打第二局。碰巧的是，唐小琳又纯进账18元，赖丕红又净输18元。赖丕红拿出20元给唐小琳找零。       唐小琳说，上一局18元还没有结清，一共输我36元。赖丕红火冒三丈，与唐小琳吵了起来。
     赖丕红说：“上一局的18元已经给你了，你咋吃欺头呢？”唐小琳说：“当时找不开，退给你了，你放到自己的钱盒子里了。”
    赖丕红反驳道：“当时就结清18元了，你想吃诈钱嗦？好没有见过钱啊！”
     唐小琳诅咒说：“上一局谁收过你的钱，拿去吃药，出门遭车祸。”
    唐大琳神经短路帮腔：“小琳，赖丕红给你了，是18元嘛！别吵了。”
     唐小琳气不打一处来：“大姐，你瞎眼了，上一局我根本就没有收过她的18元。”
    杨荷花沉默了好一会儿。作为老板娘，她必须主持公道，维护正义，还原事实真相。
    杨荷花说：“赖丕红，你第一局输18元，确实给小琳了，但小琳找不开，退给你了，我见你放进自己的钱盒里了。这局你又输18元，你可能搞混了，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调监控给你看。”
     赖丕红眼球都快崩出来了，气急败坏，活像一个小丑。她撒泼：“你们合伙欺侮生人，这麻将打得太窝囊了，我不打了，你们3人自己玩。”说完，两局36元的账也不给，像吃了败仗的逃兵，慌不择路跑了。一局没有打完的牌就此散场。
     回家的路上，唐小琳报怨唐大琳，你为什么作伪证？不说话，没有人知道你是哑巴，都是亲姐妹，胳膊反而向外拐，你像什么姐姐，太让人伤心了。赖丕红是你什么人？你帮她说话，你去与她做姐妹吧。唐大琳自知理亏，呕得哑口无言。姐妹俩各自散开，各走各路。
     唐小琳三个姐姐，两个哥哥，她排行老幺。平时，她与大姐唐大琳关系最好，两姐妹生日时，发红包祝福，相约一起聚餐庆贺。唐小琳还经常开车载唐大琳游山玩水，把自己的好朋友介绍给唐大琳认识。真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都是麻将惹的祸。
     自从荷花麻将馆一别，一年有余，唐小琳坚决不理睬唐大琳，在心里骂她是“叛徒”“汉奸”。唐小琳还是经常光顾荷花麻将馆，唐大琳从此没有踏进半步，赖丕红更是销声匿迹。
                                        04
                                    金盆洗手
    话说吴老师和鲍老师再婚以后，再也没有光顾荷花麻将馆了。老俩口每天一起散步，还经常一起去看电影，像年轻人的新婚蜜月一样如胶似漆。鲍老师弹得一手好琴，到老年大学的钢琴室，为吴老师弹奏《迟来的爱情》《四十年后再相遇》《让我陪你走下去》，听得吴老师热泪盈眶，感动不已。
    吴老师感叹，我原以为这余生只有麻将相伴，打等死牌，对抗内心的孤独。鲍老师说，没有相爱陪伴的人，麻将就像鸦片一样上瘾，迷醉不知归路。麻将馆内的麻客五花八门，有原供销社、粮站、食品站和国营食堂等单位下岗失业的工人，有农村拆迁户进城的农民，还有来本地带孙辈的外地人及部分教师教工，绝大多数退休工资在2000元左右。他们文化素质普遍都不高，没有什么高雅的兴趣爱好，又特别想赢钱，借以打发余生的无聊时光。鲍老师逗吴老师说，要么我们再去玩玩，赢点钱，高兴高兴。吴老师笑了——开什么玩笑，我早就不想打了，你比麻将好百倍。说完，老俩口哈哈大笑。
                                                05
                                          战友断交
     吴老师金盆洗手了，可吴老师的前连襟钱大汉却成了荷花麻将的常客，而且经常赢点小钱，乐此不疲。钱大汉从部队退役后帮人跑长途货车，后来赚了钱，自己买辆大货车单干，发了财，从山区搬进城里安享晚年。他身高1.8米，国字脸，浓眉大眼，性格暴躁，已经70岁的人了，臭德行还改不了。听说，二十年前，他因打架还进过派出所。
     有一天，钱大汉邀约了三个战友，一起到荷花麻将馆，想发点小财。起初，四个老战友客客气气。一个小时之后，钱大汉手气越来越差，输了120元。他眉头紧锁，口中自言自语：今天遇鬼了，手气霉到顶了。他的对家何小欢笑着说，哪来的鬼呢？都是老战友，这么小的输赢算得了什么，风水轮流转，说不定最后你还赢钱呢！钱大汉被怼得不吭声，又咬牙打了半个小时后，他连点三炮，很不情愿掏钱。
      在结算时，何小欢说：“钱大汉，你上盘还差我10元，一并收咯。”钱大汉气不打一处来，鬼火直冒：“我什么时候差你钱了？”另一个战友开口证明：“有这回事，上局你给钱时，找不开百元大钞。”钱大汉掏出一张红票子，“啪”！拍在何小欢的面前，说：“找开，叫花子不差讨口子的，当面结清。”双方开始争吵起来。
     何小欢火冒三丈：“啥德性咯！你说谁是讨口子？”
     钱大汉又砰地站起来：“你自己抓屎涂脸，爱收不收。”
    何小欢也站起来：“不稀罕你的臭钱，拿起滚！”
    钱大汉大怒：“你的钱泡过女人的香水吗？不打就拉倒！”
    何小欢鄙视钱大汉说：“牌品看人品，输不起，不是看在战友情面，早就不想同你玩了。”
     钱大汉气到顶点，用手抓起麻将摔到窗户，边摔边说：“我让你玩，玩个铲铲。”顿时，窗玻璃被砸出一个窟窿。另外两个战友赶忙相劝：“算了！算了！都是老战友，今天就到此为止。”
    老板娘杨荷花也跑了过来，看个究竟，眼看事态稍息，何小欢又补一句：“啥子战友噢，大老粗，老无赖！”钱大汉顺手抓了三块麻将砸向何小欢，边骂：“锤子老战友，我专打你这个有文化的老无赖。”瞬间，何小欢血流满面，捂着脸蹲了下去。杨荷花见事态扩大，赶忙报警。五分钟后，巡逻警察赶到现场，呼叫120把何小欢送到医院。然后把钱大汉和其他两个战友及杨荷花带回派出所询问调查，做笔录。
      后来，在另外两个战友的斡旋下，钱大汉当面向何小欢赔礼道歉，主动付了医疗费1200元，赔偿杨荷花玻璃窗安装费600元。从此，钱大汉与何小欢战友情断，四个战友从未聚拢打麻将，更谈不上饮茶喝酒重叙旧情。
                                06
                           关门歇业
    事故发生的第二天，江老师路过荷花巷，看见荷花麻将馆大门前挂了一张牌子——关门整顿，营业等候通知。杨荷花83岁的老母亲麻大婶，受到惊吓，脑梗发作，一周后去世了。杨荷花与丈夫安葬好母亲后，准备重新开张。哪知屋漏偏遇连夜雨，杨荷花的丈夫开车出了车祸，压断一个老头的左腿，后面还等待着一长串的官司。杨荷花伤心欲绝，想不到两代人三十余年的麻将馆，等来的却是麻将引来的灾祸。两口子合计，一咬牙，一跺脚，坚决不开这害人的麻将馆了。一个月后，杨荷花在大门上贴了一张通知——房屋出租，价格面议。

SCM989765

小小麻将馆里，演出了老年人的息怒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