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知新之误——对辞书、教材指瑕的首篇
疑点
《现代汉语大词典》“温故知新”释义，第4382页：
【温故知新】温习旧的知识，能够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也指回忆过去，认识现在（语本《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这本书以前看过，现在重看体会更深，这就叫“温故知新”|对于人类发展的历史也要不断地温故知新，正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同误
初中语文统编教材2025学年七年级上册《<论语>十二章》，第63页：
〔温故而知新〕温习学过的知识，可以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
辞书释义第一句与教材注释大同小异，不赘。笔者曾于2016、2018、2020、2022、2023、2024、2025学年对教材释义质疑。
浅析
疑点为疑似知识性差错（差错处数1-差错个数2）：如题。
本文对辞书释义指瑕，等同于对教材指瑕——最新修订篇。
一、文字化简，增加义位
（一）把辞书释义的文字化简。
1.第一义位，“温习旧的知识，能够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化简为“温旧得新”（四字词语，下各义位同）——冠以辞书义。
温旧（的知识），得新（的理解和体会）。
2.第二义位，“回忆过去，认识现在”，化简为“忆昨识今”——冠以次用义。
忆昨（回忆过去），识今（认识现在）。
《汉语大词典》、《辞海》、《现代汉语词典》、《现代汉语规范词典》、《新华词典》、《中国成语大辞典》等六辞书都有这个义位。如“亦指吸取历史经验，认识现在”（《辞海》第4571页）。重温历史，认识今天，也可另说为“温史识今”。
（二）增加“温故知新”的两个义位。
1.增第三义位，“温旧学新”——冠以常用义。
温旧，沿用辞书义之意“温习旧的知识”。
学新，指向知新，指知道、理解、掌握、运用新的知识。而知新，乃学而知之，并非生而知之，故以学新代知新。
2.增第四义位，“博古通今”——冠以语境义。
原本要说“博旧通新”，但不若“博古通今”之说清晰明白，故用后者。
博，丰富，多；通，通晓，懂得。旧，辞书义之“旧的知识”——改说“古”；新，辞书义之“新的知识”——改说“今”。
二、一词多义；为师之析；义位对错
1.一个词会有多个义项，但具体语境仅一义项。
如“老子”，《汉语大词典》（第八卷第603页）有六个义项（例略），分别为：
①老年人自称。犹老夫。
②对老年人的泛称。
③父亲的俗称。
④自高自大的人自称。一般人亦用于气愤或开玩笑的场合。
⑤相传为春秋时期的思想家。道教的创始人。姓李名耳，字耼，故亦称老耼。著《道德经》五千言，亦名《老子》，为道教的经典著作。
⑥古星官名。
下面六段，每段“老子”词一，语义唯一（以序号示）——语境决定语义：
1.元关汉卿《窦娥冤》第二折：“﹝窦娥﹞合毒药下在羊䐗汤儿里，药死了俺的老子。”
——③。
2.老子传世作品《道德经》（又称《老子》），是全球文字出版发行量最大的著作之一。
——⑤。
3.《晋书·天文志中》：“老子星色淳白，然所见之国，为饥为凶，为善为恶，为喜为怒。
——⑥。
4.元秦简夫《东堂老》楔子：“如今老了，人家就叫我做东堂老子。”
——②。
5.《水浒传》第二六回：“老子不曾有些礼数到都头家，却如何请老子吃酒？”
——①。
6.巴金《憩园》十二：“你敢动一下，老子不把你打成肉酱不姓赵！”
——④。
2.分解“可以为师矣”。
古汉语（名称外）大都一字一词。
“可以”，两个词，可+以。“可”，可以，能够；“以”，以（此），凭（这）。此，这，指“为师”之条件，即上文之“温故而知新”。
“为师”，动+宾，成为老师。“为”，成为，做，当。“师”，老师（“为师”有时意为“作为老师”，表资格）。 “矣”，语助，相当于“了”。
“可以为师矣”之意为，能够凭着博古通今当老师了。
3.各义位对错。
义位一“温旧得新”辞书义——能够凭着温旧得新当老师了（错）；
义位二“忆昨识今”（温史识今）次用义——能够凭着忆昨识今当老师了（不对，但较义位一要好些）；
义位三“温旧学新”常用义——能够凭着温旧学新当老师了（也不对，但较义位二又好些）；
义位四“博古通今”（博旧通新）语境义——能够凭着博古通今当老师了（对，就是它了）。
三、代入语境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语境是分辨语义的试金石。
1.用义位一“温旧得新”辞书义代入语境。
代入后可见辞书义之大谬。
如小学语文学习了一年级上册的课《我上学了》和《第一单元·识字》，认识了33个汉字，“温旧”，“得新”（温习旧的知识，能够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接着的拼音也因温了旧（33个汉字）而自个弄懂了？
如小学数学学习了加法、减法，“温旧”，“得新”（温习旧的知识，能够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后来的乘除也因温了旧（加减）而自个弄懂了？
如小学学习了语文、数学两科，“温旧”，“得新”（温习旧的知识，能够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新学科英语也因温了旧（语数）而自个弄懂了？
其实，辞书义“温旧得新”，说的是只在旧的知识上打滚，并非主动地学习新的知识——新知可不是温了旧就能无师自通（或不学自晓）的。
辞书义“温旧得新”之君之状：他只是有些旧知识，没什么新知识。怎么就“可以为师矣”？
“温旧得新”之说，全然不顾语境之释。若为语者原意，则圣人不圣矣。
2.用义位二“忆昨识今”（温史识今）次用义代入语境。
从释义与引例可见，“忆昨识今”（温史识今），既述说思考、升华的行为过程，也表达思考致升华的因果关系。以此为师，差强人意。它偏于史、实，逊于义位三之学新、知新，一短板也。
3.用义位三“温旧学新”常用义代入语境。
为师，知识储量要高于常人甚多而非只高一点点。“温旧学新”，既温旧，又学新，新旧知识都有，虽未说及它量有多少，但起码较辞书义“温旧得新”要好得多了——多了源源不断之新的知识（学新，学而知新）。
但即使如此，也并不一定就“可以为师”的：一是其知识储量未知是否高于常人甚多因而未能确定其是否可以为师；第二，更重要的是，温旧学新是所有学生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的常态——他们每天都在温旧学新。大学生以此为师还靠谱些，中小学生呢？他们倒是“可以为生（学生）”的。
4.用义位四“博古通今”（博旧通新）语境义代入语境。
《现代汉语大词典》释义中有括注“语本《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由此可见，“可以为师矣”是“温故而知新”之语境，且是无可争辩的、独一无二的语境。
换言之，“博古通今”是原始义，是本义。相对的，前三义位都是后起义（晚起义），或常用义、或次用义、或辞书义。
若新旧知识丰富（量大管够），且通晓（透彻地理解并掌握），则可以为师矣。此乃水到渠成之说，无懈可击之说。不是吗？
四、故训与今说摘
（一）故训摘。
下摘自清刘宝楠《论语正义》第55页。该书是《论语》注释四专著之一。
这四专著“代表了《论语》研究的四个阶段，同时也代表了四种研究方法，是现代研究《论语》基本资料”（百度《论语》）。
刘氏逢䘵《论语述何篇》：“故，古也。《六经》皆述古昔、称先王者也。知新，谓通其大义，以斟酌后世之制作，汉初经师皆是也。”按：刘说亦是。黄氏式三《论语后按》引《汉书成帝纪诏》云：“儒林之官，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百官表》以“通古今”备“温故知新”之义。《论衡谢短篇》：“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温故知新，可以为师。古今不知，称师如何 ？”孔颖达《礼记叙》：“博物通人，知今温古，考前代之宪章，参当时之得失。”是汉、唐人解“知新”多如刘说。
关键语及笔者的理解：
1.“故，古也。《六经》皆述古昔、称先王者也。”
——温故可说是温古（古昔、先王）。
2.“知新，谓通其大义，以斟酌后世之制作”。
——知新，通大义，斟制作。通大义可视作手段，斟制作是目的。
3.“儒林之官，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
——此处“温故知新”之前言后语都在说为官之道，事关国体，可见“兹事体大”。而非如辞书义“温旧得新”，只涉学习中某一细节之体量窄小。
4.“以‘通古今’备‘温故知新’之义”。
——此处“通”，同温、知之义；“古今”，分及故、新之意。温故知新可说是通古通今，洽语境义“博古通今”（博旧通新）。
5.“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
——既要知古，又要知今：不可单打一。
6.“温故知新，可以为师。古今不知，称师如何？”
——后一句为反问句，意即古今不知，不可为师。可悟出古今皆知，则可为师。而古今皆知，也同语境义“博古通今”（博旧通新）。温、知，乃知之义，同义避复。
7.“博物通人，知今温古”。
——“知今温古”即知今知古，也同语境义“博古通今”（博旧通新）。
综上，《论语正义》对“温故而知新”演绎，意为语境义“博古通今”（博旧通新）。
（二）今说摘。
因今说之摘够直白明了，故不作解读。
1.下摘自2015年版《<论语>详解》第33页，作者白平，时为山西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主要从事汉语史研究。
注释
温：积累。本字当作“蕰”。故：古代的知识和情况。而：并且。新：指当代的知识和情况。
译文
孔子说：“既懂得过去的知识，又懂得今天的知识，就可以给人当老师了。”
讲解
一个人的知识结构，分为历史知识和当今知识两个板块。历史知识是古人经验积累的精华，是为人处世的宝贵借鉴。当今知识是对现实社会状态的了解，是为人处世的事实根据。这两部分知识都很重要，不可偏废，所以人们将知识结构健全的人褒称为博古通今。博古通今只是一种理想状态，真正实现并不容易。实际的情况往往是会将这两部分知识区隔开来，有的偏重于知古，有的偏重于知今。
王充认为“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陆沉，意为愚昧），“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只有在知识和见识方面打通古今的人，才能在现实中事事处处得心应手，处于主动地位。孔子主张成熟的人才的知识结构是“温故而知新”，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只有具备了这样的知识结构，才能给人当老师。
2.下摘自《<论语今读>译注商榷五则》，见于《吕梁学院学报》2011年2月第1卷第1期第21页，作者田静。
四、《论语·为政》：“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李先生【译】：“温习过去，以知道未来，这样便可以做老师了。”其中，“温”字作“温习”解，不妥当。李泽厚“温习过去，以知道未来”的解释，是把“温故而知新”理解为了“温故以知新”，将“温故”当成“知新”的途径，此译不符合本句原意。且“温习过去”就可以“知道未来”，这样的表述也让人难以理解。难道经常温习过去所学的知识就可以知道未来了吗？诚然，对旧知识的融会贯通能够对学习新知识起到积极作用。但是，新知识的获取，通常不是在复习旧知识中被发现和领悟的。恰恰相反，学习和掌握新的知识反而能够巩固、强化旧知识。所以“温习过去，以知道未来”是讲不通的，“温故”和“知新”应当是并进的。如《汉书·成帝纪》：“儒林之官，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颜师古注：“温，厚也，谓厚积于故事也。”《论衡·谢短》：“夫知古不知今，谓之陆沉；……夫知今不知古，谓之盲瞽。……温故知新，可以为师；古今不知，称师如何？”孔颖达《礼记正义序》：“于是博物通人，知今温古，考先代之宪章，参当时之得失。”《汉书·萧望之传》：“愿陛下选明经术，温故知新，通于几微，谋虑之士以为内臣，与参政事。”以上例证可看出，“温故知新”的真正意思相当于“博古通今”，“温故”和“知新”实是并列关系，不是偏正关系。所以，为人之师要知识渊博，古今贯通，便需要不断增广所学——积累旧知，学习新知，这样“温”字解释为“积累”义更为恰当，可使文句疏通，符合义理。且“温”和“蕴”两字在上古时候本就通用。又《说文解字》：“蕰，积也。……《春秋传》：‘蕰利生孽。’”足见，“温故知新”之“温”其本字为“蕰”，义为“积累”。综上所述，“温”在这里为“积累”之义，而不是“温习”之义。
五、笔者陋见
1.原著“温故而知新”于“可以为师矣”之上文，它就是且只能是义位四“博古通今”（博旧通新）语境义。义位一“温旧得新”辞书义，不可为师之最，而义位三“温旧学新”或义位二“忆昨识今”（温史识今），虽较义位一好些，若说到为师，则还缺些东西，欠些火候。
其中，辞书义“温旧得新”之新知范围很窄且不断减量至竭尽，而常用义“温旧学新”之新知则范围很宽且不断增量至无穷。两者相较，后者远胜前者。即便如此，义位三“温旧学新”尚不一定就可为师，况义位一“温旧得新”乎？
而语境义“博古通今”（博旧通新），知识储量巨大，且透彻理解、掌握，“可以为师”说得过去。
原著“温故而知新”之“而”，于语境义“博古通今”（博旧通新）而言，它表并列之“而且（并且）”——博古而且通今，于辞书义“温旧得新”而言，它表因果之“因而”——温旧因而得新。
“温故而知新”之“温”，“蕴，积藏”义；“故”，“旧的、过去的事物”义（洽旧的知识——古）；“而”，“并且”义；“知”，“知道，了解”义；“新”，“刚出现或刚经验到的”义（洽新的知识——今）——知新，学而知之也。
愚以为，语境义“博古通今”（博旧通新），表达的是理想境界，目标追求。实际上，知古知今，其知识储量高于常人甚多，且真正弄懂，会表达会运用，就可为师了。
2.部分成语有语义转移之变，或情感褒贬之变，或兼有。如“逃之夭夭”原是形容桃花茂盛艳丽，后易“桃”为“逃”（谐音）,语义为逃得很快且变贬。于是，语义就有原始义与后起义之分了。
笔者重申，义位四“博古通今”（博旧通新），是“温故而知新”原始义，是本义，是下文“可以为师矣”之语境义，表学习成果。义位三“温旧学新”，则是后起义非语境义，主要表学习过程——现为常用义；还有后起义非语境义之义位二“忆昨识今”（温史识今），既说过程，又说因果，是次用义。而后起义非语境义之义位一“温旧得新”辞书义，是只表学习中的某一“过程及其结果”的，于原文语境（可以为师矣）而言，明显不是正解，难以自圆其说。
总而言之，语境义只有“博古通今”（博旧通新）一个，其他的都不是语境义。立此存照。
3.笔者所述义位三“温旧学新”之“新”，异于义位一“温旧得新”之“新”——“新知”主要不是温旧而得——“素所未知，学使知之，是知新也”（邢昺疏，《论语注疏》第20页）。学使知新也。
新的知识，定当不是滞留在温旧而得（“得到新的理解和体会”），而是主要通过“学新”而得的。如果说，辞书义“温旧得新”就可为师，那么，这样的老师也未免过于浅薄了——他只在旧知方面不断折腾而不接触新事物不接受新学说——此人定当大大落后于时代而更不可为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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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11 0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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