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倭英雄别传》二十六章 宴别张天使，布施慧明寺

龚尔思笑

       廖亮陪着李发祥一行人，乘船到了蟠龙岛，常胜谋和明崇金、明崇德来接着，军士们由明崇金安排， 张鼎言和李发祥由廖亮常胜谋陪着直奔蟠龙小学。张鼎悟一干人，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张鼎悟一见张鼎言，几步上前，握着手，脸上风云变幻，哭出声来。张鼎言说：“二哥休得伤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李发祥也上前见礼，说：“张天使神威，狂风大浪也不能侵害，要高兴才是。”其他随从见了李守备一身官服，都跪下见礼。李发祥说：“都起来，起来。你们跟着张天使，自然能化险为夷，逢凶化吉。”

    大家寒暄已毕，就坐着闲聊。廖亮说：“张天使家人来接天使归去，我们很欣慰，天使偶遇险情，幸被军士打救，虽受重伤，今已痊愈，不久就会完成使命回到朝廷，得和久别的家人团聚。我四岛县军民，如有照顾不周，还请海涵。下面，就请张天使，致欢迎亲人之辞。”这个程序，都是常胜谋来商量好的。
    只见张鼎悟面有尴尬之色，说道：“真是一言难尽，看见鼎言弟来，如在梦中。那风好大呀，那浪好高啊，现在想起来都还是惊心动魄，心有余悸。幸喜菩萨供得高，遇到廖亮将军，心胸似海，救我于绝境。此一世，没龄难忘。最使我感动的是这四个岛治理得好，老百姓丰衣足食，民风淳朴，我们在这里，真是宾至如归，现在就要离开了，真还有些舍不得哩。”

    接着 李发祥说：“我接任棕榈城，两年多了，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还不知道有个四岛县。”廖亮说：“为方便管理，临时取的，还等着上峰批准。”李发祥接着说：“听张天使这么一说，廖将军真是抗倭之勇将，治国之干才，我一定向上级推荐。”
    大家闲聊了一会儿，就大摆宴席，给李守备、张鼎言大管家接风。美酒佳肴，不必细说。在席间，廖亮、常胜谋频频敬酒，在李守备、张鼎言看来，真是热情满怀，一团和气。在张鼎悟和他的随从看来，这廖亮、张胜谋真会演戏。

    张鼎悟和随从们，这时心里真是打翻了香料店，五味杂陈。都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都巴不得早点离开。张鼎悟从他的本心说，巴不得把廖亮等人赶尽杀绝。但他们伪造的书信里，有主上喜怒无常的话，让神宗知道了，哪里去辨真伪，只有死路一条，看来，也只能把这段经历当作梦，跟着他们演戏，罢了，罢了。
    廖亮已经看出来了，大声说：“张天使和各位只管开怀畅饮，那么大的风浪都过去了，后面就只有一帆风顺、洪福齐天了！”
    廖亮见他们都归心似箭，第二天一早，就安排他们上路。龙蛟负责船上，廖亮带两位武士相陪，到了仙人岛，廖亮让大家上岛休息了一个时辰，他回军营，取了千金，准备给慧明寺送去。李守备带的士兵都回到他们自己的船上。廖亮给李发祥说：“守备就坐我这条船，要稳当些，我也好陪守备多听教诲。”李发祥说：“受之有愧，却之不恭，那就多谢了！”廖亮和李发祥上得船来，一路聊天。
    廖亮问：“知道戚将军现在的情况吗？”李发祥说：“这张居正也真不叫话，没有把皇帝看在眼里，万历七年，明神宗向户部要十万金，拿来准备光禄寺的御膳之用，张居正竟然上疏说不能给，他说户部收支已经入不敷出了，目前支持日常开支都很费力了，如果一旦有四方水旱之灾，疆场有意外之变，从哪里拿钱支持？他要求神宗节省“一切无益之费”。结果，不仅这十万两银子没有给，连宫中的上元节灯火、花灯费也给免了。张居正还停止重修慈庆、慈宁两宫和武英殿，停止给内库供赏钱，还要节省服御费用，甚至为了节省灯烛费，将神宗安排在晚上的课程改到了白天。张居正等人写好了先皇实录，按照惯例，皇上得赐宴一次。张居正参加并主持这项工作，提出免去皇上赐宴。他竟然说‘一宴之资，动之数百金，省此一事，亦未必非节财之道’。张居正竟然还请求将为明神宗讲课的时间放在早上，可以免去晚上的灯火费用。廖将军，你说，这叫话吗？”
    廖亮听了心想：真良相也。但嘴里只问：“听说他死后，神宗要开棺鞭尸？”李发祥说：“后来并没有实行。开棺鞭尸，也太过份了”

    到了棕榈城，李发祥要办廖亮等的招待，廖亮说：“我在棕榈城驻扎过一段时间，朋友甚多，守备的心我领了，守备事情多，又几月不在职，还是不麻烦了。”李发祥因为不知就里，对廖亮印像甚好，说：“那怎么行？我们以前素不相识，这一趟，廖将军费了多少心，多少钱！我不表示一下，心哪能安呢？”
    廖亮无法推脱，只得和常胜谋等，一同参加了李守备的晚宴。参加的，还有张鼎悟等等。宴会上，大家你斟我敬，十分开心。廖亮问：“张天使，回京是走旱路，还是走水路？”张鼎悟说：“走旱路，辛苦得多。走水路，李守备的船又不行。”廖亮说：“张天使对我廖亮和四岛县人这么好，我就把我们的船和李守备的船换一换，行不？”
    张鼎悟立即站起来说：“廖将军，真仁义人也！我就坐你的宝船！廖将军，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进京，一定来敝宅一醉方休！”
    廖亮说：“先感谢张天使，有机会下官一定要登门拜访！李守备来棕榈城不久，这里有不少造船名匠。我来负责给守备再造几只大船如何？”
    李发祥说：“那真是我求之不得的。先谢了，我在府衙给廖将军安排一个住处，安心住下造船，如何？”
    廖亮也一拱手说：“那就先谢了！”廖亮因为在仙人岛这样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生活，对朝廷这样的突变，甚为不解，他想借机在城里多住些时日，好有一个了解。加上他对棕榈城本就极熟，于是提出了给李发祥造船的事。
    宴会散后，廖亮等和各位拱手而别，回船上住宿。第二天，他们送走了张鼎悟一行后，便着手找工匠造船。廖亮熟悉这些人，一传二，二传三，两天功夫，就把人马找齐，旧的图纸还在，工匠们照图施工，按需选料，不在话下。

    且说廖亮先叫张胜谋回了仙人岛，由他代理廖亮主持军队工作，廖亮经常想起应该回慧明寺看一看，总没有机会，现在有了机会，于是带卫士二人，带上千金，骑着快马上路了。慧明寺离此有四百多里，头天晚上，就住鹤鸣岭，这里的寨子已经平成了庄稼地，只是原来倭人住的地方，开了一个客栈。天色已晚，廖亮进得店门，店主殷勤接待。到了客房，把灯点亮，店主才大吃一惊：“廖亮！”
     廖亮也颇为惊讶，这里还有谁会认识我？廖亮就着灯光回头一看，也惊叫起来：“王守备！”廖亮放下灯，两人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廖亮问：“王守备怎么会在这里开客店？”
     王文秀说：“说来话长，廖将军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先洗澡，我去备好酒席，我们边吃边聊。”
     廖亮洗完澡和两位卫士一起赴宴。王文秀斟满酒，说：“这不是做梦吧？” 廖亮说 ：“我也愰若梦中。王守备，到底怎么回事？”
王文秀说：“我们边吃边聊。”

     原来这神宗皇帝，十岁即位，穆宗宴驾时，托孤给高拱和张居正。张丞相对皇帝要求甚为严格，使神宗皇帝长大后成了一位有为之君。
     万历十年（1582年）六月二十日，张居正病逝。神宗为他一天不上朝，给予张居正很高的荣誉：谥文忠，赠上柱国，荫一子为尚宝司丞，赏丧银500两。
     然而，两年之后的万历十二年（1584年）八月，都察院有人上疏参劾张居正，挑唆得神宗想起了张居正教育他的种种情景，便在这封奏章上批示道：“张居正诬蔑亲藩，侵夺王坟府第，管制言官，蒙蔽我聪明。专权乱政，欺骗主上，忘恩负义，谋划国家不忠。本应断棺戮尸，念效劳有年，姑且免去，全部依法追论。”
    张居正一家，被抄了家。张府人口，一些老弱妇孺因为来不及走出，被封闭在张府，饿死十余口，张居正80岁的老母还是在首辅大学士申时行的请求下才留有一所空宅和10顷田地。张居正恐怕生前绝对不能想到，他死后竟然会遭到一手扶持的神宗如此无情的惩处。神宗这种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是他长久处于张居正约束下的发泄，同时，也是自己开始亲政的基础，推倒张居正，也就树立了皇帝自己的权威。
    而戚继光将军，是张居正所重用的，不断有人弹劾。戚将军申请免职回家，被批准了。被戚将军重用的人，也大多免职了。我就是其中之一，免职了，没有薪俸，一家人要吃饭，我看这里是四通八达的隘口，就开了一个店，还好，吃饭不成问题。
    廖亮也把他如何抗旨的经过讲给王文秀听了。王文秀大吃一惊：“只有廖将军才敢。但是，危险也许并没有过去。你敢肯定张张鼎悟不会给张鼎思说？”
    廖亮说：“张鼎悟自己写给其兄的信，里面有神宗皇帝喜怒无常的话，他根本就没法解释。我看他还是一个不错的书生，分得清善恶，估计不会出问题。”王文秀说：“但愿如此。廖将军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才好。”
    廖亮说：“谢谢老上级提醒，我准备去一趟慧明寺，然后，带上你全家，一起到仙人岛去，那个岛子，有的是你住的地方。你要是愿意治军，我就让你代替我。”
    王文秀说：“可以。我给廖将军当参谋吧。”

    第二天吃过早膳，廖亮一行三人告辞王文秀，又快马加鞭地奔到了慧明寺。竹林依旧，山门仍在，殿堂显得更加陈旧。老的僧人多已圆寂。新任主持，下山化缘未归。廖亮跑了一天，也累了，还记得廖亮的僧人，给他们提供素食，安排在寮房住宿。
    第二天，廖亮起床后，在寺庙里走了一转，认真看了看他以前住过的地方。廖亮还在寺庙里买了香纸，去到住持、方长老、傅长老的坟前祭拜。到了墓地，只见坟上，杂草丛生，随风摇动，野花遍地，蜂蝶熙熙。住持、方长老、傅长老的音容笑貌，蜂拥而至。廖亮和卫士一同点燃香烛，燃起纸钱。廖亮跪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心里默念着，大师们尚享！保佑江山长在，百姓幸福。廖亮站起来，抬头看，纸屑飘飞，高树鸦啼，天淡云闲，往下看，烟焰正烈，川原依旧。他想到，人，真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死后是非谁管得！连张居正这样的贤相，死后才两年，家人后人便遭此劫难。人啊，还是活着的时候，无愧于心吧。
    廖亮从墓地回寺，心情抑郁，不言不语。他还不能走，他要等住持回来，他要将千金之资，亲手交给住持，捐给寺庙，维修庙宇。

    等到午时，主持回来了，廖亮远远一看，就觉得面熟，走近一看，竟然是任强。廖亮喊 ：“任千总！”住持一看，也奔过来：“廖将军，怎么会来这里？”廖亮说：“我才要问，你怎么来了这里？”任强说：“说来话长。走，去我的禅房说。你不能再叫我任强了，我叫慧心禅师。”
  廖亮随慧心禅师，到了他的禅房。这禅房倒也整洁，靠窗一株梅花，还不是开的时候，青枝绿叶的。房里有书桌，有藤椅，有茶具，还竟然有美酒。慧心禅师说：“白天就喝茶。你先说，怎么来这里了。”廖亮把他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最后说：“我来向贵寺捐送千金，感谢教育培养之恩。你说说，怎么当和尚来了？”
   慧心禅师说：“这是三年前的事了，戚继光将军被免职回家，身体又多病，他的钱，平时都给了将士们，真是囊中空空，两袖清风。我知道了，不时给他送点钱物去。这事被我的上司知道了，就派人来家里抓我。廖将军是知道的，我无家小，一个人吃饱了，一家人就不饿了。”被他们抓去，还有你活的。我早就知道这些人昧着良心干坏事，一见来抓我的人，顿时怒从心上起，力从胆边生。挥刀突出，跑了。一个人也得吃饭呀，近了怕被他们发现，我就跑呀跑，走了将近一个月，看这个寺庙，很偏僻，还不小，就在这里落发为僧。不久，住持圆寂了，众僧们见我有魄力，就推举我当了住持。廖将军不要看这个寺庙，虽然种得有蔬菜庄稼，人家要来偷，没有点魄力，和尚也当不好。”
    廖亮把遇见王文秀的事给任强说了，并说：“和我去仙人岛怎么样？不瞒你说，那可真是王道乐土。”慧心禅师说：“我哪里也不去。廖将军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能还没有太深的体会。你的功劳大，超得过张居正、戚将军吗？你没有看见戚将军有多惨，连吃药的钱都没有。不过，你可能还有立功的机会。日本出了个狂人名叫丰臣秀吉，他曾说‘我这一生中一定要把唐土收入我的版图’，此人野心极大，这个人基本统一了日本。看来中倭之战，不可避免。廖将军如果有意抗倭，就得作准备，一定有有用武之地。”
     廖亮问：“如果中倭战端一开，慧心禅师是否愿意当杨五郎呢？”慧心禅师答道 ：“当然！中国僧人出家不出国，为国出力也是分内事。”
     廖亮说：“好！一有抗倭的机会，我一定来请慧心禅师，可不要只顾念经，忘了练武呀！”
     慧心禅师说：“千金之资，对我们慧明寺来说，真是难得。这不是小事，我得搞一个仪式，让全寺僧众，见见廖将军，了解廖将军。”
     廖亮说：“盛情难却，客随主便吧。”
     慧心禅师说：“廖将军喝着茶，我出去布置一番。”

     一会儿，只听钟声悠扬，又过了一会儿，只听禅声悦耳，有吹打金钹之声。这时，慧心禅师来对廖亮说 ：“请施主光临！”
     廖亮出来一看，寺院里，高搭一台，横空拉一横幅，上书：“廖亮将军布施大典”，下面站满僧众，有五十余人。有一高大的僧人主持盛典。他高声唱道 ：“请布施大贤廖亮将军上台就位！”
     廖亮马上随慧心禅师上台，坐在禅椅上。然后又听主持禅师唱道：“奏禅乐！”只听锣鼓号角齐鸣，肃穆庄严，清心悦耳。听来真如春阳惠风，使人如泡温泉，如驾祥云。乐声长达一刻才止。又听主持禅师说：“请廖将军布施！”
     廖亮请两武士将千金抬上，奉送主持，慧心禅师请两位武僧接过，放在台上。主持禅师又唱道：“请慧心禅师致答谢辞！”
     慧心禅师站到台前，高声说道：“本禅师代表慧明寺58名僧众，对廖亮将军的慷慨布施表示诚挚的感谢！大家可能都知道，四十年前，廖亮将军兄妹就逃难来到本寺，在方长老、傅长老的培育下，成了文武全才，在多年的抗倭之战中，累立战功，成为破倭将军。廖将军不忘出身之地，多年都想到此布施，只因战事紧张，未得闲暇，今日才遂此宿愿，对廖亮将军的一片佛心，我们由衷感激。祈愿我佛保佑善人，廖将军一帆风顺，欣登彼岸，回归佛地，终成正果。”
慧心禅师致谢后，主持禅师又宣布：“恭请廖亮将军致词！”

     廖亮站起，拱手鞠躬，说：“慧明寺是我的出身之地，成长之地，区区千金，哪能报答培育之恩，高天大地都喜沾佛祖之德。我相信佛法无边，为善之人，必得佛法之佑。我以后，一定忠于国家，忠于百姓，为佛门增光！”
    廖亮讲话之后，主持大师宣布：“大典到此结束。恭送廖将军出寺门！”
立即慧心禅师立即陪同廖亮走在最前面，吹鼓手在后，僧众在最后，吹吹打打，送廖亮出门。廖亮的随从和马与行李，都已在山门外伺候。出到山门外，廖亮一再拱手作别。然后翻身上马，再回头一拱手，便缓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