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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行走秘鲁圣谷,马拉斯盐田的壮阔景致,深深触动人心。
凝眸远望,方见这片高原盐田的极致壮美。万千盐池顺着高原山势层层叠叠、错落铺展,如同大地镶嵌的千面银镜,在安第斯山的暖阳下熠熠生辉。池水随矿物质含量差异,幻化出白、粉、青、橙等柔润色泽,清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淡咸的盐香在高原空气中缓缓弥漫。
从导游解说中得知,这片始于印加时期的古老盐田,历经千年从未停产,至今完整保留着原生古法:当地人引山间天然高矿盐泉,引入数千块梯田式盐池,仅凭高原烈日与山风自然蒸发,静待盐分慢慢凝卤结晶,全程纯手工采收、无机械干预、无额外添加,产出的高原盐富含天然矿物,口感纯粹、品质独特。这些古法制盐,除供给本地日常食用,更作为特色天然盐品,远销海外高端市场,既是当地原住民世代相依的生计根基,也是安第斯文明活态传承的珍贵遗存,尽显先民顺应自然、就地取材的生存智慧。
驻足盐田静赏,心中顿生奇妙感慨。远赴南美秘鲁本就小众,能深入圣谷遇见这片千年盐境的人更是寥寥,而我偏偏来自万里之外的千年盐都四川自贡——带着故土刻在骨子里的盐韵印记,在地球另一端的高原之上,与另一脉古老盐文明不期而遇,这般极致巧合的缘分,实在难得又暖心。闲聊间,我便向随行团友笑着说起,自己的家乡正是因盐立城、因盐扬名的自贡。这座城市两千余年盐业绵延不息,沉淀下独树一帜、厚重绵长的盐文化底蕴。
我缓缓向众人讲述,自贡同样藏着大自然的独家馈赠,只是这份得天独厚,不在地表天光,而在大地深处。地底深埋着储量丰沛的盐卤宝藏,先民没有露天晒盐的自然条件,便向地底求索,硬生生走出了凿井采卤、煮卤成盐的井盐文明之路。早在东汉时期,自贡人便开启制盐历史,清代开凿的燊海井,更是世界上第一口超千米深井,时至今日仍完整保留着全套古法制盐流程。古老天车巍然矗立,传统机具汲取地下卤水,平锅明火慢熬出盐,一砖一瓦、一招一式,都藏着祖辈盐工代代相传的匠心与智慧。
自贡盐业也在时光中不断迭代革新。最初的平锅熬盐质朴传统,却耗力低效;历经技术升级,如今已转型节能环保的真空制盐工艺,盐品纯度与生产效率大幅提升,完成了从传统手工业到现代化工业生产的跨越。
如今的自贡盐业,早已形成完整产业体系。除百姓日常食用盐,还研发出多款复合调味盐,更延伸至工业盐、化工盐等多元领域,小小一粒盐,已然撑起城市特色支柱产业,延续着千年盐都的生机与活力。
一边是秘鲁圣谷,取地表盐泉,借日光山风,晒出高原原生古盐;一边是巴蜀自贡,掘地底卤脉,凭人力匠心,熬出千年传承井盐。山海万里遥相隔,一粒食盐通文明,两地一取地表、一掘地底,一靠日晒、一凭火熬,制盐路径截然不同,却都是人类敬畏自然、耕食生活、传承文脉的生动实践,这便是最真挚的跨山海文明对话。
山风拂过盐田,水光清和悠然。此番南美远行,在异国邂逅千年盐境,也让我重新回望故土盐韵。古法技艺守根脉,现代创新续华章,盐不仅是维系生计的百味之基,更是跨越国界、连接东西的文明纽带。地域有远近,文明无边界,人类勤劳求生、顺应自然、薪火相传的初心,终究殊途同归、息息相通。这份跨越万里的盐之相逢,也成为此行最珍贵、最难忘的心灵收获。(杨旭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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