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世明/文 记临邛翰林府三位艺术家

大石

记临邛翰林府三位艺术家

     临邛古城，这座源远流长、延宕两千三百年文脉的传统文化历史名城，人杰地灵，文星璀璨，素有“天府南来第一州”之美誉。受传统文化熏陶，得山川钟灵毓秀之气，孕育了无数文化名人与艺术大家。其中近代临邛翰林府，为书香世家、名门望族，孙氏家族名人辈出，影响深远。本文现将其家族脉络简略梳理如次：

     孙氏邛西竹溪湖祖坟，有其六世祖孙有先之墓。综合墓志及相关资料记载，该墓志由翰林孙汝霖撰文，翰林孙其正书。其先祖系三国东吴世胄、小霸王孙策之后裔。

       明时游蜀中，居夹江县。清时由夹江，宦游临邛。（清制为官需异地五百里）族中最负盛名当属孙世璋（临邛人）。清乾隆乙丑科进士及第，曾任乾隆皇帝文学侍从官。后外放山东日照知县。逢蝗灾，奉命主持赈灾救济，亲自主持发放灾粮，救活百姓者众。并亲自将临邛传统水车灌溉技术带到山东日照，改进了日照之农灌技术，造福一方百姓。官声政绩颇佳，卸任后返回临邛故里，以授徒讲学终老，享年 78 岁。

     后于清同治年间，临邛孙氏家族又出一文星光耀门第。会进点翰之孙其正，其于同治甲戍科 （1874 年），高中皇榜，进士及第，点翰入选翰林院编修（文职正七品京官），负责编修、起草诏书、朝廷文书、修史、经筵日讲、担任科举考官或阅卷官，地位荣尊，成为进士中点翰之精英，赏恩荣宴，名闻天下。后出任贵州修文县知县，为官清廉，关注民生疾苦，体恤民情，勤于政事，禁烟戒毒，倡奖农商，深得百姓爱戴，体现其治理思想和儒家为政理念。辞官归乡后开启其归隐及文化传承生涯。后在孙花园原址上重修府邸翰林府，亦名孙花园。

    文中少许着墨梳理，临邛翰林府之演变历史概况，及孙翰林和三位艺术家的辈分关系。孙绍彭、孙玉书的父亲叫孙其肃，清末举人，清光绪时任什邡教谕。与翰林孙其正是亲兄弟。孙其肃是兄，孙其正是弟。绍彭，玉书先生是孙翰林之侄，孙得名是侄孙。明朝万历进士杨伸，（1488~1505年） 在邛崃中池修府邸杨伸花园。后其府邸荒芜，清乾隆进士孙世璋在原杨伸府邸废墟上建宅称：孙花园。后清同治进士孙其正点翰，又在孙花园原址上重修府邸，亦名孙花园，又称翰林府。并致力于授徒讲学，传播儒家经典传统文化，对地方教育和传统文化之传承产生了深远影响。

    临邛古城厚重而深厚的传统文化培养了无数文学艺术家。其中在艺术上卓有成就的画家当属钟鸣鼎食、书香文脉延续的翰林府孙家，培养了临邛近现代非常优秀的三位艺术家孙嘉麟，孙嘉寿、孙必扬，孙家麟为兄，孙嘉寿为弟，孙必扬为孙嘉寿之子。在清末和民国时期，有的成为四川和临邛的地域画家，临邛画坛的领军人物和翘楚。本文将临邛翰林府走出去的三位画家介绍如次：

     孙嘉寿，字绍彭，（1885~1945 年），号临邛居士，书斋号绿云红雨轩。其艺术人生活跃在光绪、宣统至民国中晚期。布衣文人画家，终身不仕。性格孤高耿直，《益州书画录续编》：孙嘉寿，字绍彭，四川邛州人，性耿介，工画花卉虫草，并皆精妙。《临邛书画史》：“清末至民国中期画家，性耿介，终身布衣，工画、花卉、虫草、设色工细，灵动如生，为一时之冠。兼善山水，笔致清逸。先生攻工笔花卉、草丛、禽鸟、蝶、蝉、蜂、雀最佳，亦善山水。其画设色清新典雅，线条遒劲高古，气韵生动，造型逼真传神，无匠俗之气。”

    其学艺江西景德镇，书法宗二王，尤以花鸟草虫造诣最深，深受民间画师及宋元绘画和恽南田画风之影响，有极为深厚的传统功力。作品有较强的写实性和生活气息。没骨勾勒并用，笔墨功力深厚，构图严谨，设色清新典雅，气韵生动（此为工笔画之最难）。所绘草虫栩栩如生，形神兼备，有浓郁的乡土和生活气息。其时为蜀中为数不多的花鸟画名家。正如《蜀中书画录》所记：“孙嘉寿，邛州人，工画花鸟、草虫并皆精妙，询时名家，蜀南蜀北名噪一时。”

    余收集资料显示，对其艺术评价如次，花卉虫鸟皆精妙，与赵熙、张大千、陈子庄等四川书画家并列提及，足以体现其在地域书画当中的认可度。

     早年曾于景德镇陶瓷讲学所任教职，作品常刊登于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发行的刊物《东方杂志》上发表。先生早岁在景德镇工作期间，曾将临邛宅邸的孙花园景写生绘制成一套瓷器，托友人将这套瓷器带回邛，友人失信将此瓷器作品运往巴拿马售罄，可见其艺术非等闲可比。

在我和启蒙老师孙得名先生的学习交往中，他曾多次谈及其父亲孙绍彭先生的学画经历和一些轶事。绍彭先生出生于世代书香门第的孙翰林学府，自幼聪慧，生性至孝，受到良好的传统教育，其时未习画，涉猎艺术。其兄孙嘉麟早已浸淫书画，早岁既已成名，求画者众。其时有人托绍彭先生向其兄索画，其兄笑言画可以，但要银子润笔。谁知一句玩笑话竟改变了绍彭先生之人生，由此下定决心潜心自学绘画。将孙翰林做京官时用十几担米的银子买的一套宣纸版荣宝斋所刊印的水印套色木刻《芥子园画谱》，（据说当时荣宝斋印了几十套，十分珍贵）。作为范本，废寝忘食，勤奋刻苦临摹自学，并得到其兄指点，画艺日进，充分显露出其艺术才华。其父见其有绘画天赋，便写了一封荐书，要他到上海海派学画。

    绍彭先生便告别父兄出沪，行到江西景德镇，先生便被画瓷器画的民间工艺美术师的画艺所倾倒。裹足不前，毅然终止到上海求师学画，留恋于景德镇数年，学成始归。其画风为时人所倾倒，名声大大超过其兄，遂出其右。其画花鸟草虫，以一个银元一草虫论价。画中有几个草虫，则价值几个银元。画中花卉则不复论价，求画者众，成洛阳纸贵。其弟子大邑三岔街魏紫熙得其传。解放后瓷都景德镇画界，曾有人带信到邛崃询问孙绍彭之情况。

     孙绍彭先生执着追求绘画艺术，作画严肃认真，一丝不苟。若情绪不佳、构思不成熟时，则不轻易动笔。经月余，孙得名老师曾数度提醒他，亦未作画。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绍彭先生神清气爽，情绪高涨，叫孙得名老师研墨展纸，其饱含艺术的创作激情，将研好之墨和色彩索性倾倒于纸上。当时得名老师甚为惊愕，只见绍彭先生神情镇定，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勾皴点染一气呵成，一幅成功的泼彩花鸟画精品之作，令人叹为观止，拍案叫绝。

     余挚友陶开纯之母孙碧蓉系孙玉书之女，下嫁陶家时，孙绍彭与其侄女绘一幅写意中堂《雄鸡图》做嫁妆。陶伯母生前曾对我说：“这幅中堂雄鸡图曾挂在她家堂屋内，画中公鸡栩栩如生，家中喂养的大公鸡曾飞扑与画上的雄鸡争斗。”可见其传神之笔。

     先生绘画师法自然造化，常于郊外写生，于家中种竹栽花蓄草，饲养禽鸟鱼虫，（纺织娘、蟋蟀、蚂蚁都养），以观其形态结构，常对物写生传神。故其所绘工笔花鸟，草虫源于生活，无不神采奕奕、逼真传神、栩栩如生。孙得名老师曾对我说，一次随其父在绿云红雨轩画室习画，画室前花园中，苦竹丛前，一群白头翁在飞扑嬉戏，情趣生动。其父即兴叫其展开一张丈宣对景写生创作，用大写意画出一幅《竹雀图》，极其生动传神，堪称精品。惜此画后被人盗走遗失。代表作品，如《白马图》《秋色图》等。

     绍彭先生联姻于什邡翰林府刘氏望族，在民国时期曾担任什邡县教谕，在什邡工作十余年，留下了许多精彩作品。绍彭先生自幼读圣贤书，重名节，生性淡泊，为人正直，耿介磊落，有君子风。耻阿谀于奉承，贪佞之辈，及仗势欺凌鱼肉百姓之徒，从不折腰事权贵。其寓居什邡时，当地军阀豪强，声名狼藉，素有劣行，其附庸风雅，几度求先生赐画，先生耻其为人，屡次拒绝。此军阀官绅觉颜面无存，遂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多次刁难。先生大义凛然，数其劣行，痛斥鼠辈。为避祸，遂于 1940 年 10 月举家回邛定居。由此可见先生艺品和人品俱高，令人钦佩。

     先生一生辛勤笔耕于绘画艺术。解放前曾先后在成都、温江、雅安、什邡成功的举办了个人画展，受到了当时艺术界的好评。解放后 2023 年“翰墨染临邛--天府文脉名家真迹展”在成都邛崃两地举办，展出其代表作《菊蝶图》《菊园双鸟》。其作品曾出现在四川重华 2021 秋拍等专业书画拍卖会上，如《菊石图》（ 68×26.5 cm）拍卖，足显示其在川邛两地文脉中的重要地位。

     孙嘉麟，字玉书，清末光绪年间生，（生年不详--卒于1925年），民国中期离世。曾在冯玉祥将军部任秘书。家学渊源，自幼临摹家藏古画，私淑元四家、沈周、文征明，花鸟笔法更具写意。不似绍彭先生极致工细，《临邛书画史》：“孙嘉麟，字玉书，四川邛崃人，民国年间画家，与其弟，孙嘉寿（绍彭）、其侄，孙必扬（得名），并称临邛三孙。工山水花鸟，山水师法元人，笔墨苍润，花鸟近绍彭，设色清雅而稍放。兼善书法，行书宗赵松雪，秀逸可观。生年不详，作品多散失，民间偶有流传。”

     先生攻山水，最擅长浅绛山水，兼工花鸟竹石，善用没骨勾勒法。山水多元人遗绪，笔墨苍润，功力深厚，布局严谨合度，设色清新典雅。气韵生动，意境清幽。多绘崃岭山川、南河、鹤林寺、临邛景致，花鸟设色清雅，兼工带写，比其弟孙嘉寿粗放灵动。

     书法宗赵孟頫秀逸温润，极宜题款。其作品藏于市文管所藏于民间。代表作《崃山秋霁图》《南河泛舟图》《菊石图》《梅雀图》作品尺幅不大，多立轴、册页、扇面、成名于清末民国初年，时为临邛画坛中坚翘楚，早于其弟孙嘉寿出道成名，求画者日众。由于年湮代久，物是人非，笔者几经艰难寻觅其资料，终未果。本文无法对其艺术人生进行深入阐述。再觅其资料时再补厥失。

     孙必扬，字得名。（1919 年3 月 29 日-- 1974 年 12 月 10 日）。民国中后期活跃于临邛画坛，系布衣终生之文人画家。先生为人敦厚质朴，谦谦有君子风。画风受其父绍彭先生及其伯父玉书先生之影响极深厚。《临邛书画史》“孙必扬，字得名，四川邛崃人，民国至解放后画家。工山水，宗元明山水及四王，人物，浅绛山水尤佳，笔墨简淡，意境悠远。亦善墨竹，潇洒有姿。与其父绍彭学习画艺。其画风笔墨极简淡远，不重浓彩，偏文人逸品一格。人物古朴简约，墨竹潇洒清净，在三孙中最偏隐逸文人画风，清冷萧疏隐逸。”

    孙得名先生文化学习由家庭塾师吴子俊先生授业，书法受教于其舅父刘空凡先生，学医于王肯堂，能医善画。先生书法宗二王，善双勾，绘画出自家学，深得其父绍彭先生绘画艺术之真传，善山水花鸟，亦属临邛画坛之翘楚。山水宗四王，“因当时清代四王山水画一直被奉为正宗正统，以致朝野仿效。”学者如云。得名先生，在这种时代背景下，画宗四王，非常正常，无可厚非。就先生作品而言，其笔墨功夫是很深厚的。不足之处，如其问难于胡佩衡先生，与先生回信指出：应面向生活，面向自然，走出传统去写生，笔墨当随时代，创作出为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山水新作。其为生活所困诸因素，惜先生未充分的践行之，因而山水作品有所局限。

     1943 年 3 月，由段般级、岳凤鸣、李高梧，发起成立邛崃金石书画研究会，以研究书法篆刻艺术。得名先生会同熊方舟、张开阳、孙睿臣、张孝和等二三十人参加，并决定赴雅安开画展，先在邛崃东街议事堂开预展，先生之作品亦参加了赴雅安展出。1945 年 11 月到 12 月，得名先生赴什邡成功举办了个展。其时与川大教授朱寄尧，简鞠吾先生（二人长于金石篆刻），伍瘦梅先生（长于国画、山水）及诗婢家，郑伯英先生交往过从密。解放前系职业画家，以卖画为生，曾赴简阳开展卖画，邛崃由装裱店主龚清山先生帮其售画。

    解放后，1950 年 10 月，由当时县长刘少白介绍参加工作，在县文化馆担任干事工作。1954 年 10 月调县建设科工作，同年 3 月调县人民医院工作。因酷爱绘画，辞去县医院工作，当专职画家，一心于画事，后囿于生计，曾到二轻系统集体单位工艺美术社工作，画竹帘画。后因竹帘画销售不景气，同时又非正式编制职工，遂下岗。后到县医院、县中医院从事会计工作。

     1966年初，我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县中医院从事中医临床工作。有幸与孙先生同单位，过从甚密，系忘年之交。得知先生是著名画家孙绍彭之子，其绘画艺术出自家学，大喜过望。因余自幼酷爱绘画，对先生礼敬有加，时值文革岁月我偷着业余学画，当时许多上了年纪的的画家都不敢拿起画笔。我常缠着孙得名先生向他求教，先生谓然叹息说：“小伙子，你太年轻单纯，你不懂，书画艺术是意识形态邻域的东西，弄不好会惹祸上身。”他婉言拒绝了我的请求，我不死心，常工作之余到他财会室里，我反扣门扣，仍缠着他求教，先生为我的执着所动，便暗暗教我芥子园画谱梅兰竹菊，教我画禽鸟，讲四王山水等。最后由于我锲而不舍的追求，金石为之所开，他终于答应收我为徒，教我学画。我寻觅了，好宣纸，好笔墨，准备了美酒，准备第二天在我家阁楼上，先生上楼时，我搬掉梯子，拜师学艺，让先生神不知鬼不觉的教我学画。可是天不假年，先生于当晚突发脑溢血而溘然长逝，我悲从中来，求师学画的梦破灭了。我以后则走上了一条艰辛的自学绘画道路，并发誓有机会，一定外出求师，了此夙愿。

      绍彭先生为艺术大家，为弘扬其艺术成就，我们不断的留心其遗作，其作品在邛崃寻觅较难，因其在什邡工作时间较长，估计什邡有其作品，后听说什邡博物馆有其藏画，遂与我的同学唐典贵先生联系，恰好什邡博物馆馆长系其朋友，我托他联系什邡博物馆，准备去寻访其馆藏遗留作品。联系好后，我与袁国川、汪宁两位朋友及孙绍彭之孙永熹于 2016 年夏去什邡博物馆采访参观，馆长尽出其二十余幅精彩藏画，作品保存十分完好，品相如新，令人叹为观止。其馆长提出，为弘扬孙先生之优秀绘画艺术，建议适当时，什邡与邛崃两地举行联展，返邛后，因经费与诸多因素之影响，联展未果，实属遗憾。本文脱稿于 2017 年 6 月，其时限于资料仓促有限，因而文中出现了一些错讹，近期通过努力，又采集到一些新的资料，因而我重新进行了拾遗补厥失之工作，使该文更趋完善，遂于今日定稿。

     此文对邛崃近代艺术史起到了较客观真实文献资料的填补。由于这些近代临邛画坛的艺术家受到了历史时代之局限，创新不足。我们对艺术家不能苛求，应予以肯定，不能将坚守传统作为贬义词。坚持传统绘画艺术，只有守住传统，才能守住民族文化的基因和根脉。我们临邛后学，接过他们传统绘画技艺的接力棒，打好传统基础，正确的对待继承和和创新发展，以最大的勇气走出传统，直面生活。笔墨当随时代，去创造出无愧于时代的新作品，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历史使命。

    为纪念和追怀我的启蒙老师孙得名先生，传道授业解惑之德，谨以此文献上，以资纪念，追怀其德。同时亦弥补临邛什邡两地为其举办联展未果之遗憾。

    并感谢师弟孙永熹提供资料。

                                                                                        黄世明

                                                                                                撰文定稿

                                                                                                                                        2026 年 4 月 8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