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龙/文图 幸福巷的旧时记忆
幸福巷，邛崃城二十几个小巷之一。我和爱人、女儿曾在里面居住了近二十年。后来县政府修了职工宿舍，我作为政府办的工作人员，分到一套新房，全家人搬了进去居住。但无论搬得多远，岁月如何流转，身份如何变化，在我的心中总抹不去幸福巷的影子，忘不了早年小巷里快乐的日日夜夜。
幸福巷不是老巷子。它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临邛古城东街改造的产物。为了安置东街拆迁户，政府在今文君街、幸福路、建设路、兴贤街之间的大菜园子里，新建了一大批安置房。居住在里面的人需要进出通道，由此有了七弯八捌多出口又相互连接的小巷子。平头百姓见安置房与附属于它的巷子，西面紧临早年为机关干部修建的一排有小天井的平房宿舍，戏称那是“官家村”；私下称自家住的地方为“沾光坝”，沾了“官家村”的“光”而建的。
安置房因建在原来的菜园坝子上，坝子连影子都没有了。上面也觉得“沾光”之名欠妥，正儿八经为我们的居住地取了个吉祥如意的名字“幸福巷”。
幸福巷实际上是一个片区名，里面的安置房重重叠叠且不规范，房与房之间的巷子通道多又窄，多得来外人进来不找巷子里的住户打听，一时半会儿走不出去；最窄的地方宽不过两米，只要有送蜂窝煤和运屎尿粪水的架架车通过，行人只能停下脚步，等它们作业完成后方能行走。
在我的眼中，这些通道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巨人为住户们随手撕开的进出口子，七弯八倒捌的，就像当年诸葛亮摆的八阵图。住久了轻车熟路，反而觉得它四通八达。
巷道地面最早是三合土的，后来才在上面铺上了青石板。时间长了不少青石板面上被岁月磨得发亮，再后来出现了凸凹和裂缝，那是住户们日久天长用脚步踏出来的印记。
巷里有一口水井和一处公共厕所，一个负责“人之进”，一个管“人之出”，自然是小巷中的人天天见面聚会的地方。
那时没有自来水，除在厨房中找人打了压水井的人家，一般都会来到水井边，用木桶从井里提上水来回家使用。还有的在井边红砂石石板上放一个大木盆，盛上自家的衣物和铺笼罩子就地用井水洗刷，洗过的脏水倒入井四周的排水沟流到下水道里。有压水井的住户也爱到井边淘米洗菜洗衣服，因为这里聚集的人多，可以天南海北地摆摆龙门阵。
公共厕所只有一个，男女厕各有十几个蹲位。位少人多，里面常常人满为患，有时入厕还需站队等候，女厕这种现象更多。但大家习以为常，反而喜欢蹲在厕位上很久不出来，男士为的是抽只烟摆摆龙门阵，女人多为互相倾述小巷中的家长里短。
1977年我和妻子结婚后入住幸福巷，那是我的丈母娘一家的安置房。前几天我陪我的政治老师，当过邛崃市委书记的董太爷吃饭，说起我当兵时谢绝师长的女儿，选择当工人的郑惠萍结婚的往事。董老师说你爱人的父亲可不是平头百姓，他老人家解放前就是邛崃的名人，他开的三一鞋店是县城里最有名的，其它鞋店店主都是他的徒弟。你娃娃选择他的女儿为妻还是有见识的呵！
那时那口古井尚在，靠我们的小家不过三十米左右。在我的记忆中，井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早晚时分，井边全是淘菜、洗衣的女人，棒槌声伴着说笑声。男人们的任务，多是从井中打水出来挑回家，一般不会在井边多停留。我爱人觉得我先是一个穿军装的现役军人，转业后又在县政府机关上班，让我挑水有失“面子”，她把提水挑水洗衣服的活全揽了下来。
早年幸福巷的房子大多一模一样，抬头望去，小巷两边全是小青瓦砖墙木结构的平房。墙上的红砖内外表面连石灰都没有塗抹，我们婚后只是在内墙上贴了一层看过的旧报纸。屋里没有望棚，我们买了木头木板全搭上了。厨房屋顶开了个天窗，对应的地面降下去10几厘米，打造了一个小天井。还请人在天井靠外墙的墙根，打了一口压水钢管井，妻子就不用再到井里提水打水和洗衣服了。
东边一户人家人少房多，将临巷的墙一卸，开了一间麻将铺面。里面磋麻将牌的声音和打麻将人的欢声笑语，隔多远都听得见，惹得人心里痒痒的，我就是人在那里学会了打邛崃麻将的。
巷子不宽，不适宜栽植巷道树。距我家三十米处的原邛崃川剧团演员温绍辉和黄如燕夫妇就在家门口筑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花台，栽了一棵万年青树。谁知这一棵独一无二的树子长大了，它的两个主枝互相缠饶，像一对爱得深的夫妻一样依依不舍紧紧拥抱。后来有人在树枝上挂了一块铭牌，上书“缠绵树”。街坊邻里说，夫妻俩在巷子里住了怎么多年，从没听他俩伴过嘴，上街外出也是成双成对的，说树通了灵性，是俩人爱情的结晶，应该给它取个通俗易懂的名字“爱情树”，后来成了幸福巷的象征和网红打卡点。可惜后来兴贤街提升打造，“爱情树”被新院子纳了进去，小巷人很难再见到它的身影。
老百姓过日子，图的是个肚子圆。那时候收入少，家家省吃俭用的。我家西边隔几户人住着两个老年亲姐妹，听说过去有田有地有房，后来土改多余部分的房屋和田产分给了穷人，政府安置她们在巷子里居住。老姊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节约过日子的本色不变。那时候城墙内边的大片菜地种菜不用化肥，菜农们就拉着上面放着密封且开着口子的大木粪桶的架架车满街转悠，吆喝着收买居民家的粪水作蔬菜的肥料。开始时一桶一角钱，后来涨成了二角钱。再后来城关镇统一印制了粪票，一个月一结账方便群众。不少人为了卖点钱在自家屋里偏辟的地方挖了口茅坑，外面用砖砌墙挡着，图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卖粪水赚点零花钱。数那两位老姊妹卖粪水的次数多，好事人爱打听，才知道她们经常往茅坑里加水。但两姐妹自己节约，帮助邻居却舍得。我家大人有事回不了家，我上小学的小女儿就到她们家“搭火”吃饭做作业，给她们伙食费是死活不收的。
幸福巷家家户户的门都开在巷子上，很少有人关门闭户。大人小孩没事时都喜欢窜门，谁家有吃好的周边人都能沾上光。
腊月一推开门，巷子里的年味儿就像发酵的老酒一样香气扑鼻。家家户户都要打扬尘，熏腊肉，装香肠，包汤圆。年三十那顿饭，桌上必有一只红鸡公和大鱼一尾，讨个“有头有尾年年有余”的彩头。饭前大人给小孩发压岁钱，多少不一，但一定是新票子。吃完年饭，大伙儿大多要到大街上去放花带炮，做生意的人还要上白鹤山鹤林寺去烧香求菩萨保佑自己生意兴隆发大财。
过去巷中的安置房没有自来水，没有卫生间，居民洗澡的问题不好解决。好在“官家村”对面有个国营糖果厂，因生产需要建了个浴室对外开放，居住在幸福巷里的年轻人都选择星期天放假时到那里花钱冲澡，冲完了就顺便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后来我的妻子把老丈母娘带去洗澡，她老人家硬是不去，说几十个人站在女浴室里的水笼头下，一个个脱得一丝不挂怪难为情的。她的四个女儿就陪她一起去，给她“打围子”挡住外人的视线。久而久之她习惯了，不要女儿陪了，开了幸福巷老年人光着身子洗澡的先河。
我妻子小的时候，家里燒饭炒菜用的是柴火灶，后来改成了烧煤。为了节省开之，她和巷子里最要好的“毛根朋友”徐燕华、林荫茹常常一手提个编帜袋，一手拿着个铁夹子，去糖果厂外堆放的锅炉房烧过倒出来的煤炭潦堆堆里拣没有烧尽的炭花，回来使用。大人们往往奖励几分钱，她们集中起来凑足了就去东街上买油饼子分来吃。童时的友谊延续至今，三个人仍是最好的朋友。
幸福巷名至实归，体现小巷里经常发生的助人为乐故事上。
一次，我的丈母娘上街买菜，后面一个学生模样的人骑着自行车冲过来撞倒了她，熟人把老人家和学生带到医院。我们一家子闻讯赶去，为她办了住院手续。她刚到病床上躺下，学生的农村父母提着一塑料袋鸡蛋赶过来，二话不说就跪在病床前。丈母娘看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便把我叫到跟前，说让他们去吧。守在病床前的哥哥姐姐和我的妻子惠萍便让学生和他的父母起来，把鸡蛋带走，自行车也骑回去，以后不要骑飞车就行了。他们千恩万谢，硬要我们收下鸡蛋。后来，丈母娘痊愈出院，她不要我去付款，自己到收费室交了一千多元钱结账。
同样，我们家有事邻居也全力帮忙。有一年家里客人多，准备午饭时一个客人的小孩打翻了开水瓶，滚烫的开水泼在了我两岁女儿的头顶脸上，妻子为了救女儿大腿也被烫伤了一大片。闻讯赶来的邻居刘玉门二话没说，背起我的女儿就朝医院跑，让我先处理妻子的烫伤和接待客人。事后，因治疗及时，妻子、女儿的伤势痊愈了。当我去感谢刘玉门时，他说：“挨门对户的，许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再别说感谢的话了！”
我家斜对门的住户男主人名叫赵发廷，平乐粮站退休职工，他是个心灵手巧又爱帮助人的人。他会电工活，又有泥水匠的手艺，巷子里有人家里电灯不亮了，或者遇上上房翻瓦的事，总能见到他帮助解决的身影。而且自带工具，缺材少料他也是去买来换上，从不收邻居们的钱。
这些助人为乐的事在幸福巷数不胜数，连我在南街小学上五年级的女儿也感动了。他写了一篇写幸福巷幸福故事的作文《爱心》，被学校送去参加全国优秀作文比赛，还获得了全国二等奖。
虽然近年在兴贤街提升打造中，像蜘蛛网似的幸福巷的安置房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弯弯曲曲的巷子只剩下两三条，不再那么热闹和惹人喜爱了。但它留给曾在小巷中居住生活的人们的记忆仍然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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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9 0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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