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挂靠公司对挂靠人拖欠工程款是否承担连带责任

宪治天下

文/侯国君
四川君定律师事务所
四川省建工专业律师

建设工程领域中，无资质个人或单位借用有资质建筑企业名义承揽工程（即挂靠）极为普遍。当挂靠人拖欠下游分包人、劳务班组、材料商工程款时，被挂靠企业是否应对该欠付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是司法实践中争议最大、裁判标准最受关注的问题之一。本文结合《民法典》、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及四川地区统一裁判口径，对该问题进行系统厘清。

一、法律并未直接规定“被挂靠人对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

首先明确核心结论：我国现行法律、行政法规及建设工程司法解释，均未将“欠付工程款”直接规定为被挂靠人必须承担连带责任的法定情形。

第一，《建筑法》第六十六条仅规定：建筑施工企业转让、出借资质，对因该项承揽工程不符合质量标准造成的损失，与使用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该条仅针对质量损失，不直接包含工程款债权。

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七条规定：缺乏资质的单位或个人借用资质签订合同，发包人请求出借方与借用方对质量不合格等因出借资质造成的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应予支持。此处“损失”虽含“等”字，但主流司法观点仍以质量损失、人身损害、财产损失为限，不当然扩及工程款。

第三，连带责任法定原则：《民法典》第一百七十八条明确规定，连带责任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在无明确法律条文将“被挂靠人对挂靠人欠付工程款”规定为连带责任的前提下，法院不得随意创设连带责任。

因此，仅以“存在挂靠关系”为由，要求被挂靠公司对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法律依据并不充分。

二、被挂靠公司承担责任的核心判断标准：是否形成“对外约束”

司法实践中，被挂靠公司是否担责，不取决于内部挂靠协议，而取决于外部行为是否使相对人产生合理信赖。法院重点审查以下事实：

（一）是否以被挂靠人名义对外缔约、履约

若挂靠人以自己名义签订分包、劳务、材料合同，相对人明知交易主体是挂靠人，则被挂靠人一般不承担责任，合同相对性未被突破，债务由挂靠人自行承担。
若挂靠人以被挂靠人项目部、分公司、委托代理人等名义签订合同，使用被挂靠人印章、账户、授权文件，则外观上构成被挂靠人行为，被挂靠人不能以内部挂靠对抗善意相对人。

（二）相对人是否“善意不知情”

实际施工人在签约、履约、收款全过程中，不知道也不应当知道挂靠关系的，属于善意无过失相对人，被挂靠人应承担相应责任。若相对人明知挂靠仍与挂靠人交易，视为自愿承担风险，被挂靠人免责。司法实践中，相对人是否善意，往往成为被挂靠人应否担责的关键分界点。

（三）被挂靠人是否“深度参与项目”

具有下列情形，法院通常认定被挂靠人并非“单纯出借资质”，应承担责任：以被挂靠人名义签订总包合同、接收工程款、对外付款；设立项目部、派驻管理人员、参与施工管理；办理竣工验收、加盖公章、出具结算资料；收取管理费、税金，掌控项目资金流向；挂靠人退出后，被挂靠人直接接管工程、支付材料款、人工费。上述行为共同构成代理权外观，是法院认定责任的核心事实。

三、被挂靠公司承担责任的三种法定路径

在满足上述外观要件时，被挂靠人并非基于“挂靠”直接连带，而是依据以下明确法律依据承担责任：

（一）表见代理

《民法典》第一百七十二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代理权终止后仍实施代理行为，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代理行为有效。
适用要点：挂靠人以被挂靠人名义行为；存在印章、账户、工地公示、付款记录等代理权外观；相对人善意不知情。
法律效果：被挂靠人直接作为合同主体承担付款责任，而非单纯“连带责任”。随着《九民纪要》确立“看人不看章”裁判思路，法院审查重心从印章真伪转向签约人权限与权利外观，项目经理、现场负责人的职务行为足以构成代理外观。

（二）挂靠共同诉讼与共同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四条规定：以挂靠形式从事民事活动，当事人请求由挂靠人和被挂靠人依法承担民事责任的，该挂靠人和被挂靠人为共同诉讼人。最高院及各地高院司法观点均认可：挂靠人与被挂靠人共同实施民事行为，应共同对外承担责任，实体上可判决连带支付工程款。

（三）违法代理与共同侵权

《民法典》第一百六十七条规定：代理人明知事项违法仍代理，或被代理人明知代理人违法而不反对的，被代理人与代理人承担连带责任。被挂靠人明知挂靠违法仍出借资质、提供账户、配合盖章，对工程款无法实现具有过错，与挂靠人构成共同侵权，应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四、四川地区裁判规则与实务口径

结合**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一庭《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疑难问题的解答》（川高法民一〔2015〕3号）**及川渝地区统一裁判思路，四川法院对被挂靠人责任认定已形成稳定规则：
挂靠人以被挂靠人名义对外分包或转包，实际施工人善意不知情，被挂靠人深度参与项目、控制资金、办理验收的，被挂靠人应当对欠付工程款承担连带责任。
同时，被挂靠人收取管理费、享受挂靠利益却不承担管理责任，有违权责一致原则，四川法院通常据此加重被挂靠人责任，不支持其仅以“出借资质”免责。

需要特别澄清：川高法民一〔2015〕3号第14条仅适用于挂靠人直接向发包人主张工程款的情形，不适用于实际施工人向被挂靠人主张工程款，不能直接作为被挂靠人连带的依据，实务中应避免误用。

五、最高人民法院最新裁判导向

2025年11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司法解释（二）（征求意见稿）》，对挂靠规则作出重要调整：
一是明确以发包人是否知情划分责任，发包人不知情时，挂靠人不能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
二是彻底否定管理费合法性，出借资质约定的费用，法院一律不予支持；
三是回归合同相对性，实际施工人原则上不能随意突破合同相对性起诉发包人，可通过代位权、农民工工资保障等路径主张权利。
该征求意见稿虽未正式施行，但代表最高院严格合同相对性、强化被挂靠人过错责任、否定违法收益的最新导向，值得实务高度关注。

六、结论

综合法律规定与司法实践，可得出清晰、可直接用于诉讼的结论：

第一，仅存在挂靠关系，不等于被挂靠人必须连带支付工程款。

第二，同时满足以下三项条件，被挂靠公司应当承担连带支付责任：

1.挂靠人以被挂靠人名义对外签订合同、履行合同；
2.实际施工人或债权人善意不知情，有合理理由相信交易相对方是被挂靠公司；
3.被挂靠公司深度参与项目，提供账户、印章、管理、验收、付款等支持，形成代理权外观。

第三，责任依据清晰、不牵强：表见代理、挂靠共同责任、违法代理或共同侵权，三者均可独立支持被挂靠人担责，并非依赖扩大解释“质量损失”。

对施工企业而言，被挂靠方应严控印章、账户、授权与项目管理，避免因外观行为承担巨额工程款连带责任；对实际施工人而言，应固定以被挂靠人名义履约、善意不知情、被挂靠人深度参与的证据，才能有效实现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