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遇忠与达县地区文工团的峥嵘岁月

秦巴闲士

​

1966年达县地区文工团原创话剧《好帮手》，受邀前往北京中南海汇报演出

20世纪六十年代达县专区文工团

20世纪五六十年代，达县专区文工团海报

2017年拆迁前的达县地区文工团演出剧场

       20世纪60至90年代，达城文艺界流传着“达城文艺四大名丑”的说法，分别是达县地区文工团喜剧演员黄遇忠、川剧丑角文先贵、京剧丑角程宏龙、杂技小丑李开根，四人扎根川东舞台，深受本地百姓喜爱。而黄遇忠不止是实力出众的喜剧演员，还任达县地区文工团话剧导演、副团长，深耕大巴山文艺事业数十载。他表演接地气、做人守本心，是彼时达城老少皆知、口碑极佳的文艺前辈。

       黄遇忠生于1930年，是土生土长的老达城人，家境殷实。他的家国情怀，自幼便受父辈影响：1926年，其父在北平求学时，参与了“三一八”爱国请愿活动，遭到军阀政府血腥镇压，不幸被军马踏伤，性命垂危，只能辗转回到达城养伤。父亲的爱国经历，从小就在黄遇忠心里埋下了心系家国的种子。

      黄家定居达城东城壕，家中共有六兄妹。父亲十分看重子女教育，对后辈管教严格、悉心培养。黄遇忠在家排行老二，自幼痴迷文艺表演。年少时，他常邀约邻里孩童到南门河坝的空地上，自编自演抗日小戏《打日本鬼子》。每次排练，伙伴们都不愿扮演日军反派，黄遇忠便主动接下这个角色。他用锅烟墨在唇上画出标志性的仁丹胡，模仿日军嚣张又笨拙的模样，再配上滑稽的投降动作，总能逗得众人开怀大笑。这些无专业指导的少年演艺玩乐，打磨出他喜剧表演功底。

      民国时期，达城尚无正规的官方专业文艺剧团，民间戏剧演出多为零散自发。抗日战争爆发后，全民抗日的浪潮席卷全国，达城民间抗战文艺也随之蓬勃兴起，达县大众话剧社等文艺团体先后成立。演出队伍奔走于城乡街巷，巡回上演《放下你的鞭子》《保卫卢沟桥》《古城在怒吼》等经典抗战话剧。少年黄遇忠常追随着演出队伍观看，还跟着台上演员一同高呼抗日口号。

        其中《放下你的鞭子》是当时街头广为上演的剧目。故事讲述东北沦陷后，一位老汉带着女儿流亡关内，以街头卖艺为生。女儿饥困交加，演唱途中体力不支晕倒，老汉情急之下扬鞭欲打。一名假扮观众的青年猛然冲上前，厉声喝止：“放下你的鞭子！” 随即夺下鞭子。全场一片悲愤，众人齐声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年少的黄遇忠眼含热泪，一同奋力呐喊，现场抗日热情推向高潮。

       1945年，达城师生联合本地戏剧爱好者，先后组建巴山剧团、艺声剧团，排演《岳飞》《棠棣之花》等历史话剧。黄遇忠报名参加，登台参演，没有台词、没有戏份，从一个跑龙套演员做起，开始踏上了自己的舞台之路。

       1948年，黄遇忠高中毕业，成功考入重庆求精商学院，也就是如今西南财经大学的前身之一。在重庆求学期间，他义无反顾加入中共重庆地下党领导的“四·二一”爱国学生运动，跟着青年学子一同罢课抗议、街头游行，还参与义卖募捐，积极投身爱国斗争

       1950 年大学毕业后，黄遇忠谨遵父训，回到故乡达城，随即投身土地改革工作。不久，他被分配到基层税务所任职。彼时基层工作条件十分艰苦，税务干部需徒步翻山越岭下乡收税，途中还要携带大量税款。乡间路途偏僻，人身与财产安全隐患极大。为保障执勤安全，单位专门配发短枪，供他下乡途中自卫防身。

      即便税务工作十分繁重，黄遇忠始终没有放弃毕生热爱的文艺事业，工作之余坚持唱歌跳舞，参与各类群众文艺演出。1951 年，他主动申请调动，正式进入达县县委宣传队，该队伍正是日后达县地区文工团的前身。这支文艺队伍历经多次改制更名：1950 年 3 月，达县人民文化馆下设人民文化俱乐部话剧队；1951 年 3 月改组为县委宣传队，同年 10 月升格为地委文艺工作队，此后几经更迭，最终定名为达县地区文工团。

       进入文工团后，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迎来了黄遇忠演艺生涯的黄金时期。数十年间，他参演大中小型话剧共计百余部，戏路十分宽广，既能塑造一身正气的正面人物，也能拿捏鲜活诙谐的丑角形象。演戏之时，他从不套用固化的表演模板，而是结合自身人生经历揣摩人物心境，让每一个角色都有血有肉。

      他参演的剧目紧扣时代发展，完整记录了不同年代的社会变迁：反映抗美援朝战争残酷过往的《美帝暴行图》，展现解放区百姓翻身新生活的歌剧《小二黑结婚》，聚焦农业合作化乡村风貌的《布谷鸟又叫了》，致敬革命先烈的《红岩》，讲述军人抵御诱惑的《霓虹灯下的哨兵》，还原援越抗美前线实况的《南方来信》，还有反思时代变革的《于无声处》。除此之外，《雷雨》《刘三姐》等经典剧目，他都多次登台出演，积累了极为丰富的舞台经验。

       其中最让达州观众念念不忘的，是他在讽刺喜剧《抓壮丁》中饰演的地主爪牙李老栓。这个角色贪婪、圆滑又愚昧，很难演绎出彩，可黄遇忠从神态、台词到肢体动作，全方位贴合小人物的卑劣本性，表演入木三分。时隔多年，达城老一辈观众依旧记得这个经典形象，纷纷评价他把李老栓演活了。也正是凭借这个出圈角色，加上常年精湛的喜剧表演，黄遇忠被誉文艺四大名丑，成为文工团不可或缺的喜剧台柱。

       文工团成立初期，团内仅有况余烋一名专业导演。他毕业于国立剧专，全权负责所有剧目编排工作。1957 年况余烋下放后，剧团便没有了专业编导。为保障剧团正常运转，黄遇忠主动跨界转型，利用业余时间钻研导演理论，结合多年舞台表演经验摸索执导技巧。他悟性出众，进步迅速，在六十年代成长为文工团主力导演。一生独立执导近百部大型话剧，既复排国内经典剧目，也用心创作彰显大巴山地域风貌的本土原创作品。

       他先后执导多部全国知名话剧，而原创小话剧《好帮手》《错上错》最能体现他扎根乡土的创作理念，其中《好帮手》更是他导演生涯的巅峰之作。剧目讲述一名基层农村女干部，坚守公职底线，不因亲情偏袒家人，宁可得罪婆婆，也要守护集体公共利益，以自身家风助力基层治理的故事。剧情取材于川东基层真实生活，质朴动人，即便放在当下依旧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1965年，该剧参加西南区话剧汇演，获全场好评，被评为创作、导演、表演三过硬的优秀剧目，四川多家官方媒体纷纷刊发报道推介这部川东原创话剧。1966年，《好帮手》受邀前往北京中南海汇报演出，黄遇忠作为主创和总导演，现场受到刘少奇、周恩来、陈云等老一辈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

      除演戏、导戏之外，黄遇忠还执笔创作剧本，内容均取材于大巴山本土故事。上世纪 50 年代初，他与时任文工队副队长的况余烋携手，共同创作四幕话剧《路》。该剧紧扣 “三反”“五反”运动、贴合时代现实，演出后深受干部群众好评，还多次赴外地巡回展演。 70 年代，他结合达地山区盛产耕牛的地域特点，编写话剧《应尽的责任》。剧目讲述当地主动调拨优质耕牛，帮扶缺牛地区发展农业的暖心故事，乡土气息浓郁。每场演出都打动人心，得到西南局及省内文艺专家的高度评价。

      身为剧团领导人和知名演员，黄遇忠始终和基层群众在一起。五六十年代，他常年带队送戏下乡，翻越大巴山，走遍达地各偏远乡镇与村落。下乡演出条件艰苦，他从不摆领导和名演员的架子，和普通演员同吃同住同行，自己背着被褥、肩挑沉重的舞台道具，徒步赶路。抵达演出场地后，搭舞台、接电路、彩排走场，所有体力活他都亲自上手。每一场演出结束，他都会主动走访当地村民和基层干部，认真听取观众的意见，一步步打磨剧目。

       那个物资匮乏、文娱活动稀少的年代，文工团下乡演出是山乡百姓一年到头最期盼的盛事。每逢剧团下乡，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会提前搬着板凳等候在露天坝戏台，河滩空地很快座无虚席。没有精致妆容，没有专业灯光音响，演员们依旧全力以赴完成演出。演出结束后，演员们还会留下来和村民闲谈，手把手教当地人唱巴山民歌、跳简易歌舞，从不端文艺工作者的架子。那时，达县地区文工团与本地川剧团、京剧团、杂技团并称达县文艺四大排头兵，共同撑起了川东文艺事业的半边天。

       在黄遇忠的带领和全体演职员的共同努力下，达县地区文工团在20世纪60年代获评全国文艺战线“十面红旗”，被誉为大巴山的一面文艺红旗。《人民日报》专门报道剧团送戏下乡、服务群众的先进事迹，剧团不仅多次走进中南海汇报演出，还远赴海外开展文化交流，让巴山文化走出国门。

       常年跋山涉水下乡演出，加上数十年熬夜创排剧目，再加上自身多年哮喘旧疾缠身，黄遇忠刚过四五十岁就苍老憔悴，脸颊消瘦、脊背佝偻，平日里常常咳喘不止，精神状态疲惫。但只要站上舞台，他便瞬间褪去病容，精神抖擞，表演依旧灵动鲜活，感染力丝毫未减。

私下生活里，黄遇忠为人宽厚随和，待人友善大度，从不计较个人得失。作为剧团首批获评二级演员的资深前辈，他主动让出职称晋升名额，还劝说其他老演员，把晋升和发展的机会留给剧团中、青年演员，用心扶持剧团新生代力量。

      2000年，黄遇忠离世，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如今地方文艺团体建制几经更迭，时代也早已变迁，但以黄遇忠为代表的老一辈文艺工作者，扎根乡土、文艺为民、德艺立身的初心始终传承不息。这位一生扎根大巴山、以艺为民的文艺匠人，连同他与文工团共度的峥嵘岁月，永远留在了达州文艺发展史册之中。          

本文达州晚报发表，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