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老树挂果丰，不见当年偷果童/徐业君

徐业君 · 发表于 2026-6-11 12:50

暮春入夏，南风漫过寂静的村落，老宅门前的老杏树又迎来了一年最繁盛的时节。粗粝皲裂的褐色树干上，层层叠叠的绿叶肆意舒展，浓密的枝叶撑开一方偌大的绿荫，遮住了半扇院门。枝头缀满沉甸甸的杏子，金黄透亮，圆润饱满，挨挨挤挤地垂在枝头，被暖阳一照，像缀满了一树细碎的暖阳，微风拂过，果香袅袅，漫遍整个寂静的小院，也漫过空旷冷清的村道。

年年岁岁，杏树岁岁挂果，岁岁丰盈。可今年站在树下抬眼望去，满树硕果累累，落得满地香甜，却再也看不见那群蹦蹦跳跳、翻墙爬树、偷摘杏子的孩童身影。风穿过枝叶的缝隙，沙沙作响，像是老树低沉的叹息，也像是岁月温柔的絮语。奶奶佝偻着脊背，拄着磨得光滑的拐杖，静静伫立在杏树下，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树金黄，扫过空荡荡的院落，扫过寂静无人的村口，喉间喃喃自语，带着数不尽的落寞与心酸。

“以前总怕孩子们来偷果子，日日守、夜夜看，生怕一树鲜果被糟蹋。可如今，我日日盼、夜夜等，盼着有孩子来偷几颗杏子，盼着院里能多点热闹，多点人气。可当年的孩子们，都去哪里了？怎么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守着这棵老树，守着这座空落落的老宅了啊……”

几句细碎的念叨，裹挟着晚风轻轻落地，瞬间撞碎了时光的温柔，也撞得人心头酸涩滚烫。这棵伫立老宅门前数十年的老杏树，见证了几代人的春秋寒暑，承载了一整个村庄的童年烟火，也藏着奶奶半生的期盼与遗憾。岁岁果熟，年年人空，一树繁花硕果依旧，只是当年喧嚣热闹的人间，早已物是人非，少年离散，只剩岁月留白，只剩老人独守流年。

记忆里的夏天，从来都是喧嚣热烈、热气腾腾的。三十年前的乡村，没有冰冷的钢筋水泥，没有沉寂无人的街巷，家家户户院门敞开，邻里朝夕相伴，孩童肆意嬉闹，烟火气铺满了村庄的每一寸土地。那时候，这棵老杏树刚长得枝繁叶茂，每到初夏杏熟时节，满树金黄飘香，便是村里孩子们最盛大的节日。

彼时的奶奶，身子硬朗，腿脚轻便，眉眼间满是精气神。每年杏子将熟未熟之时，她便日日操心，时时牵挂。那时候的日子清贫朴素，物资匮乏，一颗酸甜多汁的杏子，便是乡下孩子最珍贵、最期盼的零嘴。村里大大小小的孩童，日日盯着这棵杏树，盼着果子早日熟透，盼着一口清甜解馋。

白日里，总有半大的孩子，趁着大人下地劳作的空隙，悄悄溜到老宅院墙外，踮着脚尖扒着墙头张望，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着枝头最红最大的杏子，满眼渴望，跃跃欲试。胆大的孩子会趁着奶奶转身做饭、洗衣的片刻，手脚麻利地翻墙入院，踮着脚尖拽住低垂的枝丫，快速摘下几颗杏子，揣进衣兜，转身撒腿就跑。胆小的孩子则蹲在墙外草丛里，探头探脑，望眼欲穿，等着同伴分享偷来的酸甜滋味。

那时候的奶奶，嘴上总是带着几分嗔怪，带着几分防备。看见偷杏的孩子，便会快步走出院门，笑着轻声呵斥几句，扬着手里的蒲扇佯装追赶。“你们这群小皮猴，又来偷我的杏子！果子还没熟透，酸得很，吃坏肚子可没人管！”

话语里看似严厉，眼底却藏不住温柔的笑意。她从来不会真的生气，更不会苛责这群调皮的孩子。孩子们也摸清了奶奶的脾气，不怕她的呵斥，不惧她的追赶，嬉笑着四散奔跑，清脆的笑声洒满整条村巷。跑远了，还会回头对着奶奶做个鬼脸，嘴里咬着酸甜的杏子，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那时的老宅，从来没有冷清的时候。清晨有鸡鸣犬吠，白日有孩童嬉闹，傍晚有邻里闲谈。杏树下永远围着一群孩子，有的仰头望果，有的追逐打闹，有的蹲在树下捡拾掉落的残果。奶奶坐在树下的老竹椅上，摇着蒲扇，看着这群无忧无虑的孩子，听着满院叽叽喳喳的笑语，烟火融融，岁月温柔。

那时候，奶奶最怕的就是果子未熟便被摘尽，最怕一年的辛劳付诸东流。她总说，一树杏子，是夏日的念想，是秋冬的慰藉，要留着慢慢吃，要分给家人、分给邻里。为了护住一树鲜果，她晨起查看，傍晚巡查，农忙之余总要抽空守在树下，看护着这棵年年结果的老树。可即便日日看守，年年防备，依旧挡不住孩童的天真顽皮，挡不住少年对酸甜滋味的满心向往。每年总会有大半杏子，被这群偷果童摘去，散落的果核、残叶铺满树下的泥土。

可那时的忙碌与防备，是热气腾腾的，是充满生机的。哪怕日日被孩童“惦记”，年年果子被偷，老宅里永远有鲜活的人气，有热闹的喧嚣，有岁岁年年的烟火温情。

时光从不言语，却悄悄偷走了所有韶华，改变了所有模样。岁月辗转，四季轮回，春去夏来，老杏树历经风雨洗礼，愈发苍劲挺拔，根系扎得更深，枝丫伸得更远，每年结出的果子愈发丰盈饱满，岁岁繁盛，从未辜负流年。可树下的光景，却早已天翻地覆，不复当年模样。

曾经遍地奔跑的偷果童，早已褪去稚气，长大成人。时光推着一代人匆匆前行，乡村的少年们终究奔赴了远方的山海。为了学业，为了生计，为了更好的生活，他们背起行囊，走出村庄，告别故土，奔赴城市的大街小巷。

当年翻墙偷杏、嬉闹无忧的孩童，如今有的远赴他乡求学，有的奔波异地务工，有的安家落户在千里之外的城市。曾经热热闹闹、成群结队的小小身影，散落四方，各赴前程，再也不会趁着初夏的清风，偷偷溜到老宅树下，偷摘一颗酸甜的杏子，再也不会在村巷里肆意奔跑，留下满巷清脆笑语。

村庄也在岁月中慢慢沉寂。曾经户户炊烟、邻里相依的村落，渐渐变得冷清寂寥。家家户户的院门常年紧闭，往日朝夕相伴的邻里，或是年迈离世，或是随子女迁居城市，偌大的村庄，只剩下寥寥无几的老人，独守故土，静待流年。

夏日依旧如期而至，南风依旧温柔拂面，老杏树依旧岁岁繁花、年年硕果。金黄的杏子挂满枝头，压弯了枝条，熟透的果子随风摇曳，偶尔簌簌掉落，砸在青石板上，滚落在草丛里，慢慢腐烂、风干、归于尘土。满树香甜无人采摘，满地硕果无人捡拾，浓郁的果香飘荡在空旷的院落里，无人闻，无人赏，无人盼。

奶奶也在岁月中慢慢老去。曾经身姿挺拔、步履轻快的妇人，如今脊背佝偻，鬓发全白，双眼浑浊，步履蹒跚。岁月在她脸上刻满深深浅浅的皱纹，风霜染白了她满头青丝，岁月磨平了她所有的精气神，只留给她一身苍老，一身孤寂。

如今的她，再也不用日日看守杏树，再也不用提防偷果的孩童。一树鲜果，安然悬挂枝头，无人惦记，无人争抢。可曾经满心的防备与牵挂，早已变成了无尽的期盼与落空。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奶奶便会拄着拐杖，慢慢挪到杏树下，抬头凝望满树金黄。风动枝叶，簌簌作响，空荡荡的院落，只有风声、叶声，还有她微弱的呼吸声。往日里热热闹闹的场景，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她常常坐在树下的老竹椅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上午、一整个下午。望着满树硕果，望着空旷的村道，望着寂静的远山，独自发呆，独自呢喃。反反复复念着那句藏在心底的期盼：要是还有孩子来偷果子就好了。

她再也不心疼被摘走的杏子，再也不嫌弃孩童的调皮吵闹。如今的她，巴不得有顽皮的孩子翻墙入院，巴不得有人惦记这一树香甜，巴不得院里能响起久违的孩童笑语，打破日复一日的死寂。哪怕果子被摘空，哪怕枝叶被折断，只要院里有烟火，有生机，有人气，便是满心欢喜。

人老了，最盼的从来不是硕果满园、衣食无忧，而是人间烟火，阖家团圆，邻里相伴，岁岁热闹。年少时怕喧闹，怕折腾，怕辛苦，怕硕果被偷、一年辛劳落空。年老时才懂，人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满树硕果、衣食富足，而是烟火人间，人声鼎沸，岁岁安然，年年热闹。

从前，一树杏香，引来孩童无数，庭院喧嚣，岁月热烈。如今，一树繁果，独处流年，无人问津，满院清寂。从前怕人来偷，如今盼人来寻，这世间最心酸的反转，大抵便是如此。

我常常陪着奶奶伫立在杏树下，看着满头白发的老人望着空荡院落失神落寞，看着满树丰盈无人采摘的杏子，心头翻涌着无尽的乡愁与酸涩。这棵老杏树，承载了我们整个童年的美好时光，藏着乡村最纯粹的烟火温情，也藏着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小时候，我们总盼着长大，盼着逃离故土，奔赴远方，以为远方有山海辽阔，有繁花似锦，有无限风光。我们迫不及待挣脱乡村的束缚，告别老屋的烟火，奔赴城市的喧嚣繁华。我们以为前路漫漫，来日方长，以为故土永远守候，亲人永远安康，旧时光永远温热。

可一路走来，越过山川，跨过人海，看过城市霓虹万丈，尝过世间百味杂陈，才蓦然发现，世间最温柔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而在故乡老宅的一树一花、一草一木之间。世间最珍贵的时光，从来不是鲜衣怒马、奔赴前程，而是年少无忧、故里安然，亲人健在、烟火寻常。

那些被我们匆匆抛下的童年，那些翻墙偷杏的调皮时光，那些邻里闲谈、孩童嬉闹的乡村烟火，那些日日守护、岁岁期盼的寻常岁月，早已成为此生最珍贵、再也无法复刻的温柔念想。

当年一个个奔赴远方的偷果童，在城市的洪流中奔波忙碌，为生活辗转，为前程打拼。日复一日的忙碌里，我们渐渐遗忘了故乡的花期，遗忘了老宅的果香，遗忘了苦苦守候的老人。我们一年难得归乡一次，匆匆归来，匆匆离去，短暂的团圆过后，依旧是长久的离别，依旧是老人漫长的守候。

老屋依旧，老树常青，岁岁果丰，只是故人离散，时光不再。奶奶守着这棵几十年的老杏树，守着这座盛满岁月回忆的老宅，守着一院荒芜烟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静静等待，遥遥期盼。她盼着远行的孩童归来，盼着热闹烟火重现，盼着寂寥院落重有人声，可岁岁年年，等来的只有风起叶落，只有果熟果落，只有无尽孤寂。

晚风徐徐，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老杏树上，金黄的果子镀上一层温柔的霞光，愈发饱满诱人。树下的奶奶身影单薄孤寂，被暮色拉得悠长。风吹白发，吹动衣角，也吹落了老人眼底隐忍的泪光。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老树最是深情，也最是无情。它记得岁岁春风，年年结果，记得往日喧嚣岁月，记得旧时人间烟火，却不懂人间离别，不懂人心孤寂。它岁岁繁盛，年年丰盈，固执地复刻着旧日模样，可当年赏果、偷果、闹果的少年，早已散落天涯，岁岁不归。

原来人间最大的遗憾，便是山河依旧，风物如故，只是人事已非。最大的落寞，便是岁岁繁花硕果，却无人共赏；年年岁月安然，却无人相伴。

门前老树依旧青，满树金黄岁岁盈。世间再无偷果童，空余老者守余生。

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那些嬉笑打闹的时光，那些温热淳朴的乡村烟火，终究随着一代人的长大，随着岁月的流转，永远定格在了旧时光里，再也无法重来。而故乡的老树、故乡的老宅、故乡的白发老人，永远停在原地，守着回忆，守着期盼，守着一场岁岁落空的等待。

岁岁杏熟，年年花落，一树芬芳寄乡愁，一树沧桑诉流年。愿所有远行的游子，都能记得故里的一树果香，记得老宅的岁岁等候，记得儿时的温柔岁月。风尘归来，常伴故里，不负老树繁花，不负白发垂年，不负人间相逢，不负岁岁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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