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湔江畔的永兴场
彭州致和,一地藏风雅,一字载千年。
今致和街道东远村变电站侧,平畴十里,田垄齐整。春夏青苗覆野,叠翠连绵;秋冬谷穗垂枝,满目安然。行人至此,唯见沃土良田、清风麦浪,谁也不曾知晓,这片寂静无垠的庄稼地,曾是清康熙年间车马辐辏、商贾云集的永兴场旧址。
川人素来将乡间集市称作“场”。一方场镇,便是一方乡里的烟火核心、民生根基。旧时城乡建制简略,乡民互通有无、交易物资、闲谈聚友,皆倚仗逢场赶集。一座老场,承载着世代农耕人的生计、四季烟火,是乡土最鲜活的记忆坐标。而今永兴场寸瓦无存、街巷无痕,彻底湮灭在悠悠岁月之中,只剩一方无人载于典籍的遗址,静静蛰伏在湔江古岸之旁,沉默见证山河变迁。
为打捞这段几近湮灭的乡土秘史,我漫步田野、走访乡邻,有幸邂逅土生土长的李连军老人。老李今年七十有二,一生固守故土,亲历乡野更迭,是永兴场最后一代亲历者,也是这段消逝历史最珍贵的口述传承人。老人性情温厚、言语质朴,谈及儿时旧场,眼眸间漫开温柔的怅惘,仿佛脚下每一寸泥土,都封存着早些时候乡里的声声回响。
他伫立在杂草浅浅的田埂之上,指着脚下交错的阡陌轻声诉说:“这里,就是当年永兴场最热闹的十字街口。”
清风穿野,青苗翻浪,我脚下这片寻常田地,百年前曾是四街交汇、人声鼎沸的核心闹市。南北商贩往来不绝,四方乡民接踵云集,烟火蒸腾,喧嚣不息。
循着老人平缓的叙述,八十年代永兴场最后的模样,缓缓铺展在眼前。彼时的老场,早已褪去康乾盛世的鼎盛恢弘,步入暮年余韵,却依旧留存着最纯粹、最温热的川西乡土烟火,深深镌刻在一代人的童年记忆里。那时场镇格局小巧,一街贯通首尾,经年被行人脚步打磨的青石板路温润发亮,雨天凝着浅浅水痕,倒映着青瓦屋檐、袅袅炊烟,朴素又温柔。
逢场赶集,是彼时乡村最盛大的人间烟火。天色微曦,晨雾未散,四乡八邻的村民便踏露而来。老妪挎竹篮,老者挑竹筐,稚子紧随身后,一路嬉笑打闹。窄窄的街巷里,商铺错落、摊贩林立:临街肉铺晨起磨刀,刀锋清亮,逢场之日剁肉声、吆喝声此起彼伏;临街铁匠铺炉火长明,赤红铁花四溅,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晨昏不歇,一把把农具、一件件家什,淬炼着农耕岁月的烟火生计。
街角小小杂货铺,木质柜台干净透亮,方寸之间,收纳着乡人日常所需:水果硬糖、火柴肥皂、纸笔针线,件件朴素,皆是平凡日子的温暖依托。路边乡野小摊香气袅袅,现炸油糕外酥里软,刚蒸的玉米馍温润香甜,几分钱的吃食,便能治愈孩童的欢喜与期盼。
旧时赶集,从不止于交易物资,更是乡民难得的相聚与慰藉。熟人相逢,驻足闲谈,话农事、叙家常、聊年岁,软糯乡音缠绕在街巷之间,温情脉脉、烟火融融。彼时留守场镇的几户人家,邻里和睦、守望相助,白日敞门迎客,夜晚灯火零星。喧嚣落幕之后,小镇归于静谧,唯有晚风习习、虫鸣浅浅,偶有断续打铁声穿透夜色,温柔守护着一方乡野安宁。
只是盛世新声渐起,旧岁烟火终要落幕。八十年代中后期,乡村格局重塑,新路贯通四方,新兴集镇蓬勃而起。人居迁徙、商贸转移、人流渐疏,古老的永兴场,一步步被时代洪流抛下。商铺日渐萧条,炉火时燃时熄,逢场的热闹逐年递减,曾经拥挤喧闹的青石板街巷,慢慢变得空旷寂寥。人家逐次搬迁,老屋人去屋空,土墙斑驳剥落,庭院荒草丛生,无人修缮的檐角日渐倾颓。最后一缕炊烟散尽,最后一声吆喝消散,绵延百年的永兴烟火,彻底归于沉寂,昔日街巷尽数犁为良田,只留遗址残韵,藏于乡野阡陌。
老辈乡人口口相传,永兴场根基深远,并非寻常乡间小市。其始建于清康熙盛世,是官府勘地规划、正统奉旨兴修的官方集镇。
彼时天下初定,蜀地百废俱兴,彭州平原水土丰饶、民生渐繁。官府为便利乡贸、规整乡序、兴旺民生,踏山勘水、精择吉地,最终选址京果村湔江支流沿岸。旧时此处河道宽阔、水深岸稳,舟楫通达、水运繁盛,是天然的商贸枢纽、便民要道。
康熙年间吉日良辰,永兴场正式开市立市。
那场开场盛典的繁华盛景,历经数代口传,依旧鲜活如初。
江面官船列阵、旌旗舒展,江岸万民齐聚、簇拥观望。州府高官与县域县令联袂莅临,主持大典、剪彩开市。古时交通闭塞,官员出巡,先泛舟渡江,再换乘肩舆,仪仗肃整、步履端庄,一路鼓乐相随,万民迎候,喜气漫遍乡野。
官船徐徐靠岸,船夫落篙稳舟,衙役分列两侧、威仪井然。府官身着朝服、气度雍容,随员簇拥登岸,换乘青呢大轿,沿规整官道缓缓驶向新场。
及至场口,礼乐齐鸣、红毯铺地,一派庄重盛大之景。
县令早已率乡绅耆老、里正乡贤躬身静候,礼数周全、仪态恭谨。
轿起帘、人移步,府官从容而出。
县令上前长揖施礼,恭谨相迎:“府尊驾临,场市生辉,请大人先行。”
府官抬手回礼,谦和温润:“汝为本地父母官,治土安民,理当先行。”
县令愈发谦恭,连连拱手躬身,再三谦逊回道:“大人客气,卑职不敢,不敢。”
这本是官场礼制之内的谦和礼让、文臣风雅,是旧时为官者守礼谦卑的寻常姿态。谁曾想,这句温良再三的“不敢、不敢”,竟成萦绕永兴场百年的民间谶语,暗合了一方场镇的兴衰宿命。
永兴场开市之初,果然不负“永兴”之名,商贸通达、烟火鼎沸。南北杂货、山珍土货、粮油布匹、竹木农具齐聚于此,日日商旅往来,逢场万人云集,一派盛世安居、市井兴隆的祥和景象。
然市井繁盛则人流庞杂,人流繁杂则纷争易生。
旧时乡场无规整管控,四方商贩、各地乡民、闲散游人汇聚一处,口舌争执、肢体冲突屡见不鲜。细碎矛盾日积月累,乡野戾气逐年积聚。终有一次聚众斗殴失控失控,拳脚无度、祸及人命,鲜血浸染街口青石板,惨案震惊四乡,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命案之后,永兴场阴霾笼罩,民心浮动、场市凋零。
旧时乡民敬畏天命、笃信天意,更视朝廷官员言语为金口玉言、一语定吉凶。乡间纷纷传言,开场大典之日,县令连声“不敢不敢”,川语谐音恰如“不赶不赶”。
官言谶语,天定吉凶。
一句无心礼让之语,被世人视作天意昭示:此地不宜赶集、不宜立市,戾气难消、凶煞难散,终究难守安宁。
为消弭灾煞、平复民心、庇佑一方乡土安宁,官府召集乡绅耆老再三商议,踏地勘舆、卜算吉日,最终议定:舍弃永兴旧场,另择风水吉壤,重建新镇,重启烟火。
经多方踏勘甄选,最终选址今致和街道太平社区地界,新建场镇,定名太平场。
褪去“永兴”永世繁盛的浮华期许,唯取“太平”二字,承载一方百姓最质朴的心愿:岁岁安稳、四方安宁、无争无讼、烟火常安。
自此,旧永兴繁华落幕,新太平烟火新生。
百年岁月滔滔而过,山河几经更迭。当年舟楫穿梭、官船云集的湔江古河道,历经水文变迁、人工改道,早已填平成陆、无觅碧波;曾经礼乐铿锵、人声鼎沸的十字街口,早已犁作良田、遍野青禾,不见旧时楼台市井。康乾盛世的官仪风雅、开市盛景、市井百态、迁场往事,未入正史典籍,却凭借乡人口传心授、代代赓续,得以留存至今。
身侧的李连军老人,默然立于田畴之上,衣衫沾着乡土风尘,眉眼藏着岁月沧桑。
他是最平凡的乡间农人,亦是最可敬的乡土史官。他不懂文史考据、不擅笔墨文章,却以半生守望故土、一生铭记旧闻,将一段行将湮灭的乡土史事妥帖珍藏。正是无数这般质朴乡人的口耳相传,才让散落乡野的旧史轶事不曾清零,让一方土地的文脉根脉,生生不息、代代留存。
回望永兴场的百年兴衰,心生万千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