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系列之——扇烟牌

韦平 · 发表于 2026-6-16 09:59

童年记忆系列之——扇烟牌

1960年代末、70年代初流行的扇烟牌，是真正属于那时的小孩们自己发明的游戏。

扇烟牌也叫打烟牌。把空烟盒裁成相等的四片，折叠成长条后再对折使中间隆起呈瓦楞状，一张烟牌就做好了。那二年常见的香烟——我们叫纸烟——品牌有中华、牡丹、大前门、朝阳桥、金沙江、黄金叶、红梅、雪竹、经济等等。中华、牡丹是大品牌，价钱高很少有人买得起，最常见的是雪竹、红梅和经济这些牌子的纸烟，特别是经济烟，八分钱一盒，烟盒就是一张厚度和光洁度高一点的白纸。

扇烟牌的规则比较简单，可以两人玩也可以多人玩。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有块平整的地面就能一屁股坐下来扇烟牌，因此扇烟牌在老师和大人口里总是和不爱干净联系在一起，所以扇烟牌几乎清一色是男孩子。第一步是争先后，各自亮出烟牌来比大小，把烟牌的数量和牌子的价钱相加，最高者为先，之后按金额高低排序。赢得先机的小孩把其他小孩的烟牌全部集中起来，顺着瓦楞叠成一摞，然后往地上使劲一摔，烟牌随之四散开来。因为落地先后和受力不一样，摔在地上的烟牌会部分弹起，其高度和散开的范围与烟牌数量、用力角度和大小密切相关。

善于把握力度和角度的小孩，摔烟牌时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弹起后的二次重叠和更大范围的散开。散开的单个烟牌如果瓦楞朝上扣在地面上的就可直接取走，对于虽然是扣在地面上但却是堆叠在一起的烟牌，就需要用赢到手的单张烟牌将其一张一张地取下。如果取的过程中，下面的烟牌移动了——哪怕只有一丁点儿移动——就算输，就轮到别的小孩扇了。确定没有瓦楞朝上的烟牌，或虽有但却被瓦楞朝下的烟牌压住，就可用手把这些烟牌扇开或扇翻过来让瓦楞朝上。扇烟牌的过程不允许手和烟牌有任何接触，否则就算输。输了烟牌的小孩可以随时退出，赢了的则必须征得输家的同意方能离开。只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输的小孩很少愿意认输而退出，除非把身上的烟牌输得精光，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赌徒心态”吧。

比大小特别考验小孩的心理素质和察言观色的能力，所以比大小时每个小孩都试图通过眼神、表情和形体动作来迷惑对手或揣摩对手的真实意图。发小破坦克是公认的比大小高手，多次和他扇烟牌我几乎就没有赢过。为了不让他知道我出的烟牌数量和牌子，我会很隐蔽地把手伸进衣兜纂着烟牌，然后极尽所能背着破坦克的视线把烟牌掏出来背在身后。怕被他识破，我会偷眼看他，却总是见他一脸平静，让人很难猜透他的心思。

破坦克出牌的动作看似平淡无奇，但每一步都让我紧张。为了让我相信他出牌并没有对我刻意掩盖，他甚至还故意把握在手上的烟牌装着不经意地亮出一部分，可结果我总是上他的当。有一次我俩又在一起扇烟牌，比大小时我就了下决心，这一次绝不上他的当，所以决定只出两三张经济烟牌。为了让他相信我出了一大摞烟牌，我故意把掏烟牌的动作做得大些，怕他不上当我还把脸上的表情装得更豪气。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时我窥视了一眼破坦克，发现他不仅没看我，我还看见他叉开的手指缝隙中好像握了一大把烟牌。

看见他把攥烟牌的手背到了身后，我就开始暗喜，心想今天赢定了。当我们两人点头一起喊“一、二、三，出牌”，等到一齐把手掌摊开，我就傻了眼，因为我出了四张经济烟牌，而破坦克却只出了两张红梅烟牌。四张经济烟牌加起来三角二，红梅纸烟一角七一包，两张三角四分钱，只比我多了两分，又是他先扇。将六张烟牌叠在一起，破坦克胸有成竹地看了看地面，接着将拿烟牌的手试了几次，觉得找准了力度才将烟牌斜着往地上摔出去。因为角度掌握得好，六张烟牌落地后不仅全部散开，四张还倒扣了过来，更让我气得牙根发痒的就是这四张烟牌中居然就有破坦克的两张红梅烟牌。得意地把四张瓦楞朝上倒扣在地上的烟牌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放进衣兜，接着破坦克就用手掌扇另外两张分开的烟牌，结果是毫无悬念地全部扇翻了过来。

第一把就输了四张烟牌，我心里特别不服气，就想在第二把赢回来。反复斟酌烟牌数量和价钱，心想如果破坦克出十张或者更多，那我就只出一张或者两张。你赢了优先权，那我就赌你不能一次赢完。轮到我扇的时候，哪怕只扇翻三张，我也赢了一张。如果破坦克只出两三张，那我就掐着数量和价钱只要稍微超过你就行，好歹把刚才输掉的赢回来。不停窥视破坦克的面部表情和他手上的动作，却见他眼睛里流露出心虚的神情。心虚就是怕我出得多，想要扇第一把他就得出更多，——那我到底是该多出还是少出呢？反复琢磨了好几种破坦克可能出牌的数量，心里明明想着不上他的当，可想赢的主观动机太强烈，脑子里便一门子心思想着要增加出牌的数量。

亮牌后我又傻眼了，我出了十五张，破坦克摊开的手掌上却只有一张。一脸沮丧地从他手里接过一张烟牌，将其放在我的十五张烟牌上面，想把烟牌摔得更开些扣过来的更多些，我用尽全力将其摔在地上，可因为摔的角度太小力度又太大，结果大部分横七竖八地摞在一起。在我用赢到手的烟牌去取扣过来的一摞烟牌时，因为太过性急而导致下面的烟牌稍微动了一下而只好认输。轮到破坦克扇了，他同样没给我机会，一口气把剩下的烟牌全部赢到自己手中。再次输了烟牌，我气得全身发抖，一心想着如何赢回来，可越想赢却越输，直到把口袋里的烟牌输了个精光，我心里的那个气呀，连杀他的心都有了。

和破坦克善于心理战相比，发小青元子却能把烟牌扇到一个高度。大多数小孩扇烟牌时，喜欢把手指并拢手掌拱起来擦着烟牌往地上拍，如果手掌更大身体更强，这样扇烟牌倒是能扇出更急促的阵风，但扇不了几次手掌就会发痛而难以持续。再说了，不少情况下也不是扇出的风越大越好，而是需要根据烟牌位置、是否重叠、有无交叉和烟牌数量来决定扇风的角度和速度，以便更多更准地把烟牌扇得散开和翻过来。

好几次和青元子一起扇烟牌，明明看到一摞厚厚的烟牌重叠在一起，照常理必须使出全力让手掌扇风，可人家清元子却偏偏把手指并拢后把手臂高高扬起，然后快速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大的弧线，就见手掌擦着地面紧挨着一摞烟牌的边缘高速滑过，带出一股持续的风力不仅将重叠交叉的烟牌掀翻，还让这些烟牌飞起一定高度后四散分开，接着就是他满脸兴奋的捡拾地上倒扣过来的烟牌了。真是绝招啊，绝就绝在人家青元子知道把手高高扬起不用太大的劲就能产生更大的风，还有就是他能精准控制手掌落地的位置，让手掌紧贴烟牌边缘扫过还不会有丝毫触碰。

一起扇烟牌的小孩多了，烟牌也会更多，如果没摔好，几十张烟牌就会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且瓦楞却是有的朝上有的朝下。遇到这种情况，通常的做法就是使最大的劲把烟牌扇开。但因为重叠的烟牌有一定重量，交叠在一起很难将其全部扇开。如果不小心触碰到烟牌，就等于送给别人多赢——也就是我们说的“捡趴趴”——的机会，所以遇到这种情况，不少发小虽然样子做得吓人，但扇到地上的力度却并不大，为的就是尽量让烟牌保持原状，把难题留给别人没准自己还有机会。

有一次我们五个发小一起扇烟牌，第一个摔烟牌的爱娃子把三十几张烟牌不仅摔得叠在一起，更要命的是所有烟牌几乎全是交叉叠在一起的。捡了两张扣过来的烟牌便触动了下面的烟牌，就该轮到青元子扇了。双眼盯着地上相互交叠的几摞烟牌，青元子伸出手掌试了几下但却没下手，就在我们估摸着他可能也会轻轻扇过把机会主动让出时，却见他肩膀一耸一耸地把右手缩进袖子里，袖子便空出了长长一截。看着空出一截的衣袖，我们这才明白，这家伙是要用袖子代替手掌扇烟牌。对此有发小表示强烈反对，说如果可以用袖子扇，那是不是也可以用扇子扇呢。就在几个小孩争执不下的时候，跃年娃儿说他去县城舅舅家耍，亲眼看见县城的娃儿用袖子扇烟牌。既然人家跃年娃儿亲眼见过县城的娃儿用袖子扇烟牌，反对的小孩也就无话可说了。

想要赢更多烟牌，青元子尽量把袖子扯得长些，然后纵着肩扬起手以最快的速度把半截空袖筒子往地上一扫，一股强大的阵风顷刻间把原本横七竖八交叠在一起的烟牌吹得四散分开。看着大部分烟牌不仅被袖子扇得到处都是，好多还被扇翻倒扣在地上，把青元子激动得呀，忙不停地把倒扣在地上的烟牌一张张捡起来。仅仅一袖子就让青元子赢了一大半烟牌，后面的小孩也纷纷效仿，一时间我们的衣袖就被父母发现不是肩头脱了线就是袖口特别脏或者烂得快。袖子烂得快是要被父母打骂的，可想要赢取更多的烟牌，包括我在内的一帮发小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比大小靠眼神、表情、形体动作迷惑对手赢得先机，扇烟牌靠速度、力度、角度压倒对手取得胜利，而取烟牌靠的却是耐心、小心、细心。很多时候，摔在地上的烟牌会成摞地倒扣在其它瓦楞朝下的烟牌上面，想要取出这些倒扣的烟牌必须保证压在下面的任何一张烟牌没有丝毫移动。取烟牌只能用烟牌，不能用手和其它工具，这需要大胆心细有耐心，而发小明珠儿就是一帮发小公认的取烟牌高手。

每次碰到几摞烟牌交叠在一起，明珠儿很少像别的发小那样用袖子狂扇，而是先仔细观察一番后再确定最容易下手的方向，之后就是尽量蹲在地上或者干脆趴在地上用手上的烟牌很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将最上面一张烟牌取下，之后稍事停顿让呼吸平静下来，接着就是第二张、第三张，直到把一摞倒扣的烟牌全部取完。有时候倒扣的一摞烟牌是架空的，上面还有烟牌被两边的烟牌支撑着。对于这种情况，明珠儿依然一脸不慌不忙，左右观察一番后确定最佳的下手位置就蹲下或趴在地上用手上的烟牌慢慢地一张一张地将其剥离。明珠儿的做法我们都试过，可大多在中途就失去耐心，不是触碰到关联的烟牌输掉优先权就是主动放弃让出优先权。

因为扇烟牌带有明显的赌博色彩，我们在玩的时候常常因为输赢发生争执甚至打架，加之扇烟牌太费衣袖，所以家长和老师都反对。尽管我们还是偷偷聚在一起扇烟牌，但那股劲只持续了四五年就过去了。几年前回老家，和破坦克说起当年扇烟牌被他狂赢的事，我实话告诉他，当时我想把他杀了。他听了后冷笑一声，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呀，就想次次赢你，把你身上的所有烟牌都赢到手，活活把你气死！”

这狗东西，比我还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