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
我被微信铃声猛地惊醒,抬眼望向墙上挂钟,时针刚稳稳指向七点。伸手摸过手机,是成都姐姐的来电。我心头一紧:若非急事,她从不会这么早打来。
“怎么了?是妈妈病情加重了吗?” 九十三岁的母亲已经住院一周,我时时刻刻悬着心,最怕等来坏消息。
“啷个办嘛!妈妈今早突然连我都认不得了!我刚从医院出来,第一时间赶紧告诉你。” 电话那头,姐姐的声音满是焦灼。
“怎么会这样?入院时明明神志还清清醒醒的。”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都发了凉。
“哪个晓得哦!昨天还好好说话的…… 你啥时候能办机票回来嘛?” 姐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申请早就递到移民局了,理由写得清清楚楚,急着回国陪护老人。应该快有消息了。” 我轻声安慰姐姐,心底却一片茫然,半点底气也没有。
挂了电话,我直直躺在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六神无主。一边怕迟迟归乡,母亲再也认不出我;一边怕等待的日子里,病情再添变数、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去年离开成都时,母亲紧紧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下次回来,一定要开车带她回平乐坝转转。她总说,近来夜夜做梦,梦见自己的母亲,梦见平乐坝的老街,梦见白沫江上的乐善桥。
“我都是活一秒算一秒的人咯,下次你回来,我还在不在,都说不准哟。” 母亲在送别时低声呢喃,我强忍着眼眶的泪,终究还是转身告别。
我侧过身,看向床头柜那只老旧笔筒 —— 是临行前母亲硬塞给我的。她说这是清朝老物件,是外婆当年的陪嫁,历经百年风雨,家里只剩这一件念想。我漂洋过海,归期难料,留着它,就像留着根。
我拿起笔筒细细端详,是温润的钧瓷,灰底色上布满细碎开片,纹路弯弯绕绕,像极了白沫江上被微风揉皱的水波。指尖轻轻摩挲那些纹路,仿佛触到了几十年前缓缓流淌的江水,触到外婆当年走过乐善桥的每一步脚印。
我的童年,稳稳落在这座温柔的川西古镇里。春夏蹲在江边踩水嬉闹,秋日趴在乐善桥的石栏上,看黄叶悠悠漂满江面;逢年过节跟着长辈踩过长庆街发亮的青石板,到老黄桷树下歇脚乘凉。整条老街暖意融融,一江流水温柔绵长,唯独大姨,眼底永远藏着化不开的寒凉。
儿时懵懂,只记得她总刻意避开桥头的人,从不肯多看一眼滔滔江水,也从不愿提起 “乐善桥” 三个字。长大历经世事才懂:这座盛满我所有欢喜的古桥,藏着外公外婆一辈子的风雨坎坷,也藏着大姨半生解不开的心酸委屈……
一 温馨白沫江
母亲娘家本姓吴,上世纪二十年代,已是平乐坝有名的大户。乡下坐拥百亩良田,家中还开着竹编作坊、草纸工坊。彼时平乐旧称平落团,草纸产业兴旺,坊间素来有 “成都草纸半平落” 的说法。草纸是城里家家户户离不开的刚需,也是撑起平乐百年生计的根基。
吴家草纸生意做得红火,特意在成都开了专营商号。太爷爷是家中长子,常年在成都读书求学,顺带打理省城生意;二爷爷留守平乐坝,负责工坊生产、收购散户草纸,里外照应,家业稳当。
太爷爷年少读书时,结识一位同窗好友,原籍马湖罗家,也是当地数一数二的望族。两人情同手足,毕业离别时,索性定下指腹为婚的盟约。后来吴家添了公子,罗家生了千金,待到儿女长大成人,罗家便专程登门提亲。
大婚那日,吴家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踏过乐善桥,风风光光把罗家小姐娶回了吴家 —— 那位罗家小姐,便是我的外婆。
只是那段年月,从无长久安稳。
二十至三十年代的邛崃,是川西匪患最猖獗的地界。匪棚遍地林立,官匪勾结、兵匪互换,鸦片泛滥、暴力横行,是军阀防区制下,基层社会彻底失控的真实写照。所谓防区制,便是军阀把辖区当成私地,自封官员、私自征税、私自招兵、私定规矩,中央政令形同虚设,川西被割成一个个割据的 “小王国”。
邛崃扼守成都西大门,连通川康要道,是物资、烟土、商旅往来的必经之路。四周山高林密,五面山、邛崃山脉连绵起伏,易守难攻,天生是土匪藏匿的巢穴。一九二〇到一九二七年,邛崃几番被刘成勋、杨森、刘文辉反复争抢,驻军换了一茬又一茬,政令朝令夕改,基层官府早就形同摆设。军阀只顾着征粮刮税,从不愿真心剿匪,甚至刻意养匪自重,收编土匪充作 “清乡军”。
彼时川西遍地种鸦片,军阀逼农种烟、强收烟税,烟土成了流通硬通货,更引得土匪扎堆打劫烟帮、劫掠村寨。加之袍哥势力一手遮天,舵把子、乡长、团总、匪首常常是同一个人,织成一张 “官、绅、袍、匪” 死死缠在一起的黑网。
当年邛崃四大匪帮恶名在外:平乐坝、下坝一带,是袍哥头目周石文,勾结联保主任徐文雄,官匪一窝;水口乡盘踞着丁友光,身为袍哥总舵爷,势力霸道蛮横,早就把水口团总罗绍明 —— 也就是外婆的生父,视作眼中钉,只因罗绍明背后有刘文辉部下余痴虎团长撑腰,才一时不敢妄动;邛崃东部,乔月斋、乔子均父子两代惯匪,霸占鸦片运输要道,绑架勒索、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石灰包山区另有姓张匪首,常年下山劫掠,官府几番围剿,次次无功而返。
军阀连年混战,终究是川西百姓最深的苦难根源。战乱苛税、匪祸饥荒,把这片温润的土地,一点点拖进无尽深渊。
一九二九年春节刚过,大姨降生。那几年川西大局暂稳,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三足鼎立,同属保定系,彼此还算相安无事。刘文辉时任四川省政府主席、二十四军军长,势力达到顶峰,辖地横跨川西、川南、川中与西康东部,七八十个县,握着大半四川的财赋与地盘。
纵然世道暗流涌动,吴家依旧家底殷实,衣食无忧。大姨三岁前,度过了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一段童年时光。知书达理的太爷爷,最爱晚饭后牵着她的小手,沿着白沫江边慢慢散步,给她讲司马相如与临邛的千年旧事。
他说,当年司马相如初赴长安求功名,在成都升仙桥立下誓言:“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 后来一篇《子虚赋》名扬天下,荣归故里,倾倒无数人,卓文君便是其一。卓家世代富庶,冶铁作坊遍布临邛,平乐至今还留着古炼炉遗迹;卓家铁器远销川滇,盐业生意声势浩大,僮客千人、良田万顷。卓王孙听闻司马相如归来,特意设宴款待,席间一曲《凤求凰》,道尽满心爱慕。
太爷爷常常摇头晃脑,轻声吟诵:“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大姨那时听不懂半句,只觉得爷爷认真吟诵的模样,格外有趣。他还常牵着她走到古渡口,讲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为挣脱家族阻拦,连夜从平乐渡口乘船私奔,去往成都相守清贫;后来心念故土,重回临邛,当垆卖酒、涤器下厨,留下千古动人的爱情传奇。
那些江边晚风、老故事、温柔叮嘱,是大姨童年仅有的暖意。只是这份安稳,在一九三二年那个风雨交加的秋夜,彻底碎了。
二 风雨乐善桥那夜全家早已安睡,深夜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家里长工三娃闻声,看清是外婆娘家的张管家,连忙开门迎进院里。太爷爷早已披衣起身,端坐堂中等候。
张管家一进门,扑通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吴老爷,天塌了!我家老爷,被蒙面土匪害死了!”
“什么?!” 太爷爷大惊失色,“到底是谁干的?”
“眼下还没查实,十有八九,是丁友光那个棒老二!” 张管家泣声回话。
太爷爷沉下心,当即吩咐三娃:“快召集人手,带上家伙,我们立刻赶过去。”
不多时,七八名精壮后生,带着枪刀棍棒集结完毕。一行人举着火把,跟着张管家,冒着凉凉细雨,连夜赶往二十里外的马湖。深秋雨夜,山路难行,众人脚步匆匆,赶到罗家大院时,天已经蒙蒙亮。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里几条看家大狗横倒在地,早已被毒杀。走进正屋,罗老爷倒在血泊之中,身上数道刀伤,血迹浸透地面。罗夫人蜷缩在屋角,披头散发,满眼只剩惊恐与绝望。
太爷爷上前扶起亲家,沉声安慰:“亲家莫怕,我来迟一步。这笔血债,必定查清楚,血债血偿!”
他立刻分派人手:一拨人进城报官,一拨跟着张管家打探内情,余下众人留守照看。没多久,打探消息的人匆匆赶回 —— 命案果然是丁友光所为。
彼时水口乡袍哥有十大公口,普庆公、普兴公、普胜公名号响亮,其中普庆公势力最强,舵爷正是丁友光,一手把持全乡黑道权势,是水口乡实质上的总舵爷。早前罗绍明有驻军撑腰,一身硬气,从不肯向袍哥低头,两边积怨已久。
一九三二年,二刘大战爆发,刘文辉与刘湘争夺四川大权,川西驻军尽数调往前线,支援罗绍明的余痴虎团长也领兵出征。丁友光看准时机,认定是除掉心头大患的绝佳机会,暗中周密筹划。
早前罗老爷开的赌场里,来过一个陌生豪赌客,下注凶狠,输光之后竟掏出配枪拍在桌上放狠话,当场被赌场管事呵斥赶走,还撂下报复的狠话。后来众人方才知晓,那人就是丁友光派来的眼线,连夜带路,领着土匪潜入罗家,痛下杀手。
另一边,进城报官的人也折返归来,带来的消息令人寒心:时任县长余承宣,明知丁、罗两家积怨,也清楚驻军撤走后丁友光一手遮天,却只敢敷衍搪塞,官府,根本靠不住。
正当众人束手无策时,张管家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惨白:“吴老爷快走!丁友光听说您来了,带着大队人马往这边赶来了!再不走,来不及了!”
太爷爷本想拼死对峙,张管家苦苦劝阻:万万是以卵击石,留得青山在,才有来日!无奈之下,众人只能连夜折返。谁知半路埋伏四起,暗处枪声骤响,太爷爷当场遇害。几名侥幸逃脱的伙计,连夜奔回平乐,把噩耗带回吴家。
外公得知噩耗,来不及悲伤,急忙带着妻儿出逃。刚奔到乐善桥,远处已然亮起成片火把,土匪追兵紧随而来。退无可退之际,一家人慌忙躲进桥洞,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桥上土匪举着火把接应,桥下三人死死贴着石壁,听着马蹄声、脚步声、吆喝声从头顶掠过。直到土匪洗劫完毕,满载财物扬长而去,他们才敢松一口气。
回到家中,满屋狼藉,值钱物件被抢掠一空。顶梁柱轰然倒塌,灾难接踵而至:为赔付遇害伙计的家属,吴家只能变卖良田、转让工坊,几代家业一朝散尽,彻底家道中落,往日风光,再不复存。
岁月一晃多年,大姨长成亭亭少女,眉眼温婉、容貌清秀,是平乐坝人人称道的俊俏姑娘。纵然家境落魄,终究底子丰厚,提亲之人络绎不绝。外婆心里笃定,千挑万选,只盼女儿不离故土、嫁得安稳,最终定下平乐本地一户富庶人家。
谁也不曾料到,这份稳妥的选择,终究让大姨的一生,跌宕坎坷,饱尝苦楚。
三 苦涩人生・大姨的一生我两岁多,便被父母从内江送到平乐外婆家。外公外婆疼我,大姨待我如同亲女,表哥表姐也处处护着我,可我心底,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寄人篱下。
年纪稍长,想和村里孩童结伴玩耍,却因口音不同,总被疏远冷落。唯有邻居家的曾妹妹,愿意真心待我。为留住这份友情,我总把舍不得吃的糖果零食偷偷攒下,悄悄带去分给她。
外婆在家门口摆着小摊,卖些针头线脑、糖果蚕豆。我常常趁她不留意,抓上一把吃食就往外跑。我自以为做得隐秘,殊不知外婆样样看在眼里,只是从不点破。偶尔她会搂着我,轻声叹道:“瓜娃子哟,你一心待人,哪知人心深浅哦。”
长庆街的青石板,被百年脚步磨得发亮;白沫江水日夜潺潺流淌;乐善桥的石墩历经风雨,依旧稳稳立在江上。全镇人人念桥好、夸水柔,唯有大姨,这辈子最怕靠近这座桥,半步都不愿多踏。
后来母亲慢慢讲起旧事,我才终于读懂她眼底的凉。
大姨嫁入富庶之家,奈何丈夫常年体弱多病,她日日守在床边,熬药陪护、悉心照料,一生大半光阴都耗在求医问药里。生下表哥表姐没多久,丈夫终究撒手人寰,留下她独自拉扯一双儿女。
更难的是,夫家早年被划成地主成分,解放后次次运动,都逃不过清算批斗。即便后来大姨改嫁,新任丈夫出身清白、根正苗红,可她过往的 “地主婆” 身份,终究如烙印一般,死死贴在身上。每一场风波袭来,她都难逃揪斗受辱。
我的童年记忆里,几乎从未见过大姨开怀大笑,眉宇间常年紧锁,藏着数不尽的委屈与悲凉。
我在平乐住了近四年,一口地道的本地口音,连乡人都辨不出我是外乡来的。可心底那份漂泊与茫然,从未消散。表面跟着孩童沿江嬉闹、跑遍乐善桥、在黄桷树下躲猫猫,活得无忧无虑,内里的孤单,终究无人知晓。
平日里大姨沉默寡言,唯独对着我,会轻轻搂着我,柔声低语:“兔儿,我晓得你心里不开心,爹娘不在身边。其实大姨,也一辈子不开心……”
那时我不懂,我苦在远离父母,她日日守在家中,为何也满心愁苦。直到六岁那年,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刮进了宁静的平乐坝,我才彻底明白。
成群红卫兵从成都赶来,举着标语、喊着口号,在长庆街游行造势。我们孩童只觉得热闹新鲜,跟着学唱语录歌、跳忠字舞,全然不懂风雨将至。
没多久,全镇 “地富反坏右” 集中游街。我跟着人群挤到黄桷树下看热闹,一排排人戴着高帽、挂着黑牌,名字上画着刺眼红叉,敲锣喊话,沿街示众。当队伍走过,我一眼望见人群里的大姨,那双盛满绝望与疲惫的眼睛,狠狠撞进我心里。那一刻,我的世界,轰然崩塌。
往日温婉的古镇,一夜之间变了模样。破四旧的浪潮席卷而来,老物件、旧书画、精雕家具,但凡沾着旧时痕迹,尽数被砸、被烧、被毁。外婆悄悄关紧房门,连夜焚烧家中珍藏的古籍字画;昔日雅致的老屋,很快变得空空荡荡,满目荒凉。
自从大姨游街示众后,再也没有孩童愿意与我玩耍,大人们纷纷叮嘱孩子,离我远远的。往日熟悉的老街,忽然变得冰冷陌生,日子过得度日如年。
万幸没多久,母亲来信,让外婆带我回内江,回到父母身边。就这样,我匆匆告别平乐坝,告别承载了所有童年记忆的乐善桥。
四 惶恐岁月・母亲的往事
得知能去往父母身边,年幼的我满心期待。纵然两岁离别,记忆稀薄,可终究向往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一路辗转抵达内江,车站却无人接应。外婆牵着我,按着地址找到内江专区农业局,工作人员只说父亲开会在外,稍后自会赶来。我们只能坐在旱桥路边静静等候,望着桥上飞驰而过的列车,满心好奇,又满心忐忑。
远远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走来,我轻轻拉着外婆的衣角:“婆婆,他们来了……”
终于回到甘泉寺的小家,比外婆家狭小许多,我怯生生打量着这个陌生又亲近的地方。外婆掏出满满一包平乐特产:老腊肉、熏郡肝,还有许多家乡吃食。最后,她郑重拿出那只钧瓷笔筒,交到母亲手中:
“红卫兵抄家砸得啥都不剩了,这是我当年的陪嫁,只剩这一件。你们都是读书人,留着,当个念想。” 外婆眼底泛红,藏着半生风霜。
母亲捧着笔筒,神色凝重。还不敢让外婆知道,她现在也早已被那场风暴,卷得身不由己。她曾告诉我,那段年月,家家户户都免不了纷争:母亲在单位隶属造反派,父亲归属保皇派,立场对立,回到家中也难免争执不休。后来保皇派失势,父亲被停职反省,闲居在家,索性拾起早年手艺 —— 当年修建成渝铁路时,他做过木工。那些日子,亲手打造的几件家具,竟成了灰暗岁月里,难得的安稳印记。
母亲素来少提过往,直到去年我回成都陪她,她主动提议想去都江堰、眉山走走。她说,一辈子深耕水利,总想亲眼看看古人留下的治水瑰宝;而眉山,是她初心启程的地方。
我们奔赴眉山,品尝老店佳肴,拜谒三苏祠,读懂 “一门父子三词客,千古文章四大家” 的风骨。站在市政府牌匾前,母亲郑重留影,往事也慢慢娓娓道来。
母亲说,自从当年外公外婆惨遭匪祸、家业凋零,家中生计一日难一日。外公不善经营,只会写字读书,遭逢变故后,面对官司算计、人情冷暖,早已无力支撑,只能不断变卖祖产度日。
一九四六年,母亲十三岁,小学毕业考上县城师范。在当年的平乐坝,一个乡下姑娘能读书考学,格外惹非议。流言碎语四起,好在乡邻感念吴家往日仁厚,纷纷伸手相助,凑齐学费,才让她得以安心求学。
一九四八年,母亲从师范毕业,回到平乐教书。可那时四川物价飞涨、民生凋敝,教师薪资常年拖欠,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一九四九年,时局动荡,大战在即,百姓人心惶惶,只求安稳。
年末,大军挺进川西,成都解放。可平乐周边依旧匪患猖獗,丁友光、乔子均等残匪盘踞山林,屡屡围攻县城,烧杀劫掠。解放军进驻清匪,历时大半年,终于扫清匪祸,两万余顽匪尽数剿灭。双手沾满吴、罗两家鲜血的丁友光,最终被捕归案,在邛崃较场坝召开公审大会,就地枪决,血债终究偿清。
一九五〇年起,川西开展清匪反霸、减租退押;年末土改工作组进村,一九五一年正式划定阶级。彼时吴家早已只剩薄田几亩、铺面两间,家境清贫,最终定为小土地出租。母亲常感慨:当年若不是匪祸败落,定然难逃大地主、工商业主的重划,往后一生,乃至儿孙命运,都会天差地别 —— 福祸相依,恰似《活着》里葛优扮演的富贵,小人物在万般无常命运前,只能无奈地活着。
大姨的一生,便是被成分牢牢困住,半生抬不起头,受尽委屈苦楚。
因知书达理,母亲当年被乡里推荐任用,后来入选省水利厅水利干部培训班,一九五一到一九五三年在成都系统求学,那是她这辈子最安稳无忧的两年。学成之后,分配到眉山,落脚三苏祠,后来调往内江,一待便是四十年。
她勤恳做事、低调为人,一辈子不敢主动申请入党。只因家中社会关系复杂,姐夫身陷牢狱、亲友蒙冤被害,每一场肃反、每一次清查,她都心惊胆战,谨小慎微。直到改革开放,不再以阶级斗争为纲,她才终于卸下重担,活得坦然自在。
后来我入党,单位发来外调函,母亲日日牵挂,一遍遍查询回信进度。得知审批通过,那份发自心底的骄傲与欣慰,我至今难忘。
我轻轻放下手中的老笔筒,眼底温热。
这一次归国,我定会把它带在身边。愿这百年钧瓷、千年念想,能唤醒母亲沉睡的记忆;愿她梦里,再回白沫江畔,再走一趟,心心念念的乐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