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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心勃勃的青衣江,跨越世纪的长征渠
青衣江自川西雪山褶皱里奔涌而出,携着宝兴、天全、荥经、芦山四条支流的清冽活水,穿峡谷、绕丘峦,滋养着雅安腹地的千里沃土。千百年来,这条川西大江随性奔流,承纳川西暴雨,孕育沿岸烟火,却也守着一方局限——丰水藏于深山,川南、渝西的广袤丘陵常年苦旱,岷江、沱江之间的万亩良田,年年盼着甘霖落地。山河有水却难均泽,沃土有田却常枯荒,这份山水失衡的遗憾,藏着巴蜀大地数十年的治水夙愿,也酝酿出一场横跨世纪、壮志凌云的水利远征。
没有人的雄心,山河便只是山河。上世纪四十年代,战乱未平、时局动荡,巴蜀大地的治水先行者已然望向青衣江的滔滔流水。1942年,洪雅花溪渠建成通水,涓涓活水润泽乡野,也让周边各县萌生了引水兴农的期盼,这便是长征渠最早的星火萌芽。彼时的民国水利人,在匪患侵扰、物资匮乏的绝境中辗转勘测,1946年玉溪河初勘遇袭、技术员负伤,1947年反复论证隧洞难题,1948年引入外籍专家考究坝址,乱世之中的一次次踏勘、一页页手稿,为后世的跨流域调水工程,埋下了最初的理想种子。
真正的宏图擘画,始于山河新生的时代。1952年,水电部、西南水利部与四川省水利厅的技术人员联袂奔赴青衣江罗坝、水口一线,踏遍江岸沟壑、丈量河谷落差,首次郑重提出:青衣江水利不可单一灌溉,当综合开发、跨域济民。从这一刻起,青衣江不再只是一条流域内河,它被赋予了跨越山川、润泽川渝的时代使命。此后数十年,一场漫长而执着的方案迭代,在图纸与山河间徐徐展开。
从小罗坝到中罗坝,从大罗坝到特大罗坝,四次方案升级,四度格局革新,藏着一代人逆天改地的壮志。1958年,初代小罗坝方案动工,无坝引水、泽润一方,却在1960年因故停建,只留下基坑、渡槽与渠道毛坯,静待来日续章。十余载蛰伏蓄力,1969年,乐山水利人大胆突破,提出跨岷江引水构想,让青衣江水首次拥有贯通岷东、岷西的可能,灌区规模骤然扩容。1970年,顺应内江、宜宾、自贡的抗旱刚需,规划再度升级,竹菁关筑坝、跨两江输水,可控灌川南四地二十五县市,兼顾灌溉、发电、通航、工业供水,水利宏图愈发恢弘。
最动人的,是理想与信仰的双向奔赴。1975年,恰逢红军长征四十周年,四川省委为这份跨越山河的水利宏图定名——长征渠。一纸定名,赋予一江活水红色风骨,让一项水利工程,成为致敬峥嵘岁月、赓续奋斗精神的时代答卷。从此,青衣江的流水,不再只是自然的馈赠,更是巴蜀儿女接续奋斗、攻坚克难的精神长河。
那是一个万人同心、以志攻坚的热血年代。1975年冬,四川三十余个省级单位、三百多家基层机构、万余名技术人员与建设者集结青衣江畔,顶风冒雪、跋山涉水,开启全方位勘测规划。从洪雅槽鱼滩渠首到岷江平羌峡,从沱江登瀛岩到川南丘陵旷野,勘测足迹踏遍三十九座县市,图纸叠着图纸,数据连着山河。1976年总体规划问世,1982年修订完善,1983年全套报告定稿,四十余年反复打磨、数十次论证修订,一代人把青春与匠心,尽数镌刻在川西的山河脉络里。
这份雄心,从来不止于一条渠道,而是一整套山河重塑的宏大格局。规划者们立足青衣江全流域,统筹六大控制性枢纽:飞仙关、止水岩、李家岩、炳灵、金鸡峡、天全水库,梯级联动、蓄泄兼顾。飞仙关拦洪蓄水,枯季补济灌区;李家岩深挖高筑,倾力保障输水;炳灵水库稳控径流,兼顾防洪发电;金鸡峡配套隧洞,赋能玉溪河灌区。四座水库联动补水,年增十余亿立方活水,既驯服青衣江汛期山洪,消解千年水患,又蓄积枯季清流,润泽千里旱区,真正实现变水害为水利、变寡泽为均养。
世人皆知红旗渠劈开太行、润沃中原,却少知西南群山之中,长征渠以更磅礴的格局,续写着当代治水史诗。它不依山凿渠、就地取水,而是敢于逆天改势、跨江越岭:西起青衣江洪雅槽鱼滩,横贯岷江、沱江两大水系,干渠绵延数百公里,干支渠网纵横千里,贯通乐山、自贡、内江、宜宾、重庆等川渝腹地,规划灌溉面积高达一千四百万亩,惠及千万群众。更难得的是,这项工程九成以上效益惠及外域山河,青衣江本流域仅受泽两成,这份舍己济远、普惠全域的格局,正是大国水利的胸襟与担当。
长河无言,岁月有声。从1942年民间诉求萌芽,到1952年专业勘测启幕,从数次方案迭代,到1975年定名铸魂,再到八十年代规划定型、如今纳入国家水网战略、蓄势待建,长征渠走过了半个多世纪的漫长征程。它没有轰轰烈烈的全线竣工盛况,却在数十年的沉淀中,藏着最坚韧的雄心:不急于一时之功,不囿于一隅之利,以一代人的蛰伏,谋几代人的安宁。
青衣江滔滔奔涌,见证着一场跨越世纪的山河远征。所谓长征,从来不止于烽烟岁月的跋涉,更有和平年代攻坚克难、改天换地的坚守。一张蓝图绘到底,几代人接续奋斗,从乱世踏勘到盛世擘画,从图纸构想至国家战略,长征渠承载的,不仅是川渝大地的水润夙愿,更是中国人顺应自然、改造山河、造福万民的壮志豪情。
江水汤汤,渠脉待展。这条以长征为名的水利宏图,终将携青衣江的千年活水,穿群山、越两江,润荒原、沃良田。它藏着山河的磅礴底气,载着时代的奋进初心,是刻在巴蜀大地上的水利史诗,更是生生不息、久久为功的中国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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