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七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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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四十年前，我曾因出差路过七曲山，参观过文昌祖庭。前几天重游梓潼，访千年文圣道场，见满目新景，心底萦绕的，却是旧时光影与故土山河的双重怅惘。

      四十年光阴流转，眼前的七曲山早已不复当年模样。记忆里普安往西沿老川陕公路（老108）：武连镇过后直接上山，先到七曲山大庙；当年老国道直接穿景区，公路一边紧贴庙门，吊脚楼样式的风洞楼（张献忠殿）就在路边，一边是大片稀疏的古柏；今日走进庙区，不见当年吊脚木楼的踪影。景区整体也大幅翻新拓建，新修石坊、步道、文化展馆连片铺开，旧时荒疏山道化作平整宽阔的游览阶梯，周遭配套设施齐全，热闹规整，却少了早年原汁原味的山野古寺风貌。

      入山先观非遗展馆。

      读序：
      “梓潼因‘东依梓林，西枕潼水’而得名，西北倚剑门天险，西南铺天府锦绣，被誉为古蜀道上一颗璀璨的明珠。公元前285年置县，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孕育了众多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梓潼是文昌文化发祥地，衍生了博大精深的文昌文化和独具特色的地方民俗文化。因文昌文化而衍生的文昌庙会、文昌洞经古乐、文昌祭祀、文昌出巡、文昌古籍、梓潼木刻年画、马鸣阳戏、大新花灯等民俗文化极具特色。
全县拥有县级以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50项。其中，文昌洞经古乐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梓潼酥饼制作技艺等6项入选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文昌庙会等24项入选绵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梓潼石工技艺等19项入选梓潼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县级以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54人，其中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3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28人;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23人。建立了非遗传习基地(所)6处，非遗工坊3处，技能大师工作室1处。”
      极为详尽。

      展厅之内排布规整，林林总总的本土非遗项目，以文字溯源、以图画还原，将民俗旧俗、古艺传承鲜活铺展。每一项技艺、每一段传说都有据可查、有形可览、有史可依。方寸展馆，妥帖收纳一地烟火根脉，让散佚的民间传承得以安顿、得以赓续，让人直观看见一座山、一方地完整的文化谱系。
      伫立馆中，心绪翻涌，不由得想起家乡苍溪。苍溪自古为秦陇锁钥、蜀北屏藩，扼川北咽喉，控巴蜀要道，山河形胜，地缘雄重。自西晋太康年间置县，迄今已逾一千七百余年，千年建制沿革，文风绵延不绝，自古便有川北淳邑的雅称。此地山水养敦厚民风，岁月育崇文底色，千年古县，从不缺底蕴，亦从不缺风骨。
      苍溪有千年积淀，非遗繁茂，仅省级非遗便有数项之多，却始终无一处规整展馆为之立脉存史。对比七曲山这般系统整理、悉心护持的文脉传承，一盛一寂、一存一零，落差刺眼，让人满心叹息。

      自游客中心步入景区，拾级缓缓登山，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巍峨恢弘的“文昌圣境”石牌坊，立于山道正中。牌坊通体素白石材，五间六柱形制大气端庄，梁柱、斗拱遍布精细龙凤浮雕，立柱两侧刻满楹联，正中匾额“文昌圣境”四字笔力沉稳。翠柏作衬，石坊庄严肃穆，一步一景层层铺垫，将文昌圣境的神圣氛围烘托到极致，这般崭新恢弘的石坊，四十年前到访时全然未见，是近年新建的人文景致。

      穿过石坊，山道层层向上，两侧参天古柏连绵环抱，便是闻名遐迩的七曲古柏。千百年古木枝干虬曲垂落，浓荫蔽日，青绿绵延无边，风穿枝叶，簌簌作响，这份古柏苍翠倒是与四十年前记忆别无二致。层层石阶隐于翠柏深处，游人缓步穿行其间，尚未抵达核心殿宇，山林间沉静厚重的历史气韵，已然将人包裹其中。

      石坊内侧巨型书卷式文化石壁，浮雕刻画文昌帝君与侍从造像，墙面满刻成文，详述“北孔子，南文昌”的文脉渊源，完整梳理文昌文化千年流传脉络，文字详实、图文相融，直观道尽此地天下文昌祖庭的独特地位，亦是当年初次登山不曾见到的新造景观。

      一方光绪年间遗存的“七曲山”古石碑巍然矗立，粗朴青石历经百年风雨侵蚀，碑上大字苍劲雄浑，侧边镌刻的纪年、立碑小字清晰可辨，静静诉说这座名山跨越时光的过往。往来游人驻足碑前合影留念，触摸斑驳石面，仿佛与百年前的山川文脉隔空相逢。

      石碑周边古木丛生，歇脚柏、哼哈柏、松官柏、李公柏、金童柏、玉女柏、张飞柏、吉阳柏等，树干粗壮遒劲，挺拔矗立；老根深扎山间泥土，枝叶向四方舒展垂落，苍劲古朴；与周遭万千古柏相映，同为翠云廊遗存千年的风物，静静守着山间古道，见证往来游人岁岁登临。

      继续拾级向前，沿路古木参天，行至文昌殿前平台，两处文脉胜迹格外动人。殿前高台耸立奎星楼，飞檐翘角，专司文运，寄托世人崇文求进的期许；楼旁一株千年天聋柏静静伫立，古柏枝干扭曲苍古，相传为文昌侍从天聋化身，千百年来守护殿宇，默然见证往来无数求学士子。一阁一木，一文韵一传说，相辅相成，将七曲山独有的文昌文脉渲染得淋漓尽致。穿过楼阁古柏，便抵达文昌主殿，殿宇依山错落，红墙掩映翠柏，一殿承载千年文昌信仰。
      苍溪自古文武并重、文风蔚然。旧时老城曾有坐西朝东的文庙，取震卦启明、文明始发之吉象，坐镇一城文运，哺育世代儒生，为川北淳邑文脉之根基。城东曾立巍峨关帝庙，雄峙城隅，镇一方浩然正气，传千秋忠义风骨。一文一武，东西呼应，文以修身，武以立魂，是千年古县最完整的精神底气。
      少屏山魁星阁，更有传世绝美的山水题咏：“武当列前，老鸱枕后，左顾离堆，俯瞰大江，回首城廓，万家灯火。”
      登临魁星阁远眺，前有武当山拱卫，后有老鸱山倚靠，左瞻白鹤离堆孤峙凌云，下瞰嘉陵大江滔滔东流，回身回望，整座城廓屋舍俨然，万家烟火绵延铺展。寥寥数语，写尽苍溪山水形胜、楼阁风华、一城烟火盛景。
      奈何世事沧桑、岁月无情，风雨剥蚀、人事更迭。如今，取震卦文明之象的文庙早已不存，城东巍峨关帝古庙荡然无迹，曾经揽尽山河胜景、光耀一邑文风的魁星楼阁，也尽数湮没于岁月尘埃。
      雄踞川北的秦陇锁钥、蜀北屏藩形胜犹在，川北淳邑的山水底色未改，白鹤离堆依旧孤峙江畔、大江依旧奔流不息，唯独承载一城文脉风骨的古建名楼、文武庙堂，却再也不可登临、不可亲见。千年积淀，终是零落消散，思之愈久，怅之愈深。
      反观七曲山，历经震后修缮、景区整体打造，从新建文昌石坊、文化石壁，到殿前奎星楼阁、千年天聋古柏尽数妥善留存，即便旧时吊脚风洞楼改建换新，整座名山千年道场依旧完整存续，文昌祖庭香火绵延，非遗有馆可藏、文脉有序可传，文武双庙并存相守，千年风骨代代赓续。他乡愿意耗心力修护拓展文脉古迹，而吾乡诸多古建古迹尽数凋零，两相映照，胸中生无限唏嘘怅然。

      穿过奎星楼与千年天聋柏，踏上文昌殿前石阶，阔大正殿安然藏于层层翠柏之间。殿内正中文昌帝君塑像通体贴金，金光温润柔和，法相端庄慈和，手持玉簿，静阅世间学子功名心愿，金身历经香火熏染，更添肃穆悠远之气。
      我缓步上前，取三炷清香点燃，躬身插于殿前香炉，袅袅青烟缓缓升腾，萦绕鎏金神像四周。踏上蒲团，双膝屈膝俯首三拜。

      继而行至山间关帝庙，圣像威仪端方，正气凛然。一文昌崇文润世，一关帝尚义立心，一文一武、一柔一刚，成全了七曲山完整的精神谱系，更衬得故土文武双庙尽失的遗憾，入骨难消。
      登临七曲山，观瞻全新盛景，追忆四十年前旧貌，追思故土。此行所见，是梓潼文脉永续、迭代新生的安稳；所思所痛，是苍溪千年古韵尽数凋零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