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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6日,钱芳在广西横州市云表镇下甘村的家被淹了。她拍下的视频和照片中,原本三层的居民楼浸泡在黄褐色的洪水中,只能看见上面两层。
她的爷爷常年住在那里,暂时安全,但没有食物。钱芳得知,家住附近的亲戚一家四口,在洪水发生时被冲走,从6日早上8时就失去了联络。
自2026年7月3日开始,受“美莎克”影响,广西出现持续性强降雨,部分地区发生严重洪涝灾害。7月7日晚,广西举行防汛救灾新闻发布会。截至目前,广西全区共有14个设区市63个县区受灾,受灾人口37.5万人,因灾死亡6人、失联11人,已紧急转移安置13万人。农作物受灾面积1.29万公顷,其他各类经济损失正在统计中。
洪灾中,横州市六蓝水库、云表水库于6日上午出现漫顶及溃口,三岔水库、茶园水库也发生险情。此后,宾阳县六旺水库同样出现漫坝情况。
水库溃口仍在扩大。据媒体7日报道,六蓝水库工作人员介绍,目前主坝决堤的缺口约100米宽,两边仍在不断坍塌,缺口有扩大趋势。而在7月6日的报道中,工作人员观测到的缺口为50米左右。
水库下的人口聚集区,人们经历了慌乱的撤离过程。来不及撤离的人被困家中,7日,云表镇有被转移出来的群众告诉媒体,他们有的人从6日上午11时左右被困家中,直到昨晚9时左右消防员将他们转移出来。
多名受访群众提到,洪灾导致现场电力、通讯中断,救援组织因此较为困难。7日,亚陂村、南康村等村民仍在对外发出求助信息,急需救援物资。南康村村支书告诉媒体,南康村一共有6390人,受6日两座水库(六蓝水库、云表水库)坝体漫顶、溃口造成的洪水影响,南康村“目前人员有的在山上,近1700人还被洪水困着”。
在这一场天灾背后,极端天气频发的背景下,老旧水库的“除险加固”问题引起重视。如何对老旧水库进行及时、有效的运维,成为摆在众人面前的难题。
01
失联的亲人
这一次广西暴雨的致灾程度,远超当地人的经验和想象。马凯的父母是在7月5日晚上收到人员转移、泄洪通知的。他们住在横州市校椅镇六蓝村,距离六蓝水库仅五六公里。
父母没有听从通知转移到高地,而是选择去房子二楼避难。马凯听父母说,他们很多年都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同村的许多人也都只是搬到了房子的二楼。
洪水来后,马凯通过视频看到,距离河道较近的一些房屋被洪水冲垮。他的家距河道稍远,附近的房屋一楼也被淹没。6日早上9时,马凯最后一次联系上父母,此后他一直没能和家人取得联系。
村中多数青壮年外出打工,这也限制了村民自救的能力。农悦的老家位于六蓝水库下游一公里左右。在外工作的她告诉南风窗,家里是老人孩子居住,还有一名孕妇。
农悦从家人处了解到,6日上午,村委会挨家挨户疏散村民,将村民转移到山上。6日晚上8点接受采访时,村民们还在山上,“出不来,进不去,又冷又饿一整天了,还在下雨呢,不知道怎么转移他们出来”。
据报道,6日晚,六蓝村已转移近98%的村民至安全地带,村支书陆先生表示,“现在村上信号不通、交通阻断,还有多少孤寡老人被困无法查证”。令人稍感安心的是,从6日下午5时左右开始,受灾村落的水位开始下降。
此次的救援工作也相当艰难。6日凌晨5时,横州市红十字救援队就抵达横州市东圩镇开展救援,成员蒙德俊告诉南风窗,现场水流湍急,起初救援队无法进入灾区。他看到,道路上不少车辆浸泡在洪水里,因此阻塞了道路。
进入灾区后,他看到各处都有不少被困人员。“有的已经(转移)到了山上比较高的地方,有的还(停留)在房屋高层。”
灾情对当地电力、通讯影响严重。蒙德俊提到,通讯受损导致救援人员手机信号很差,“一整天都没什么信号,信息不灵通,很多信息都发不出去”。
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救援的开展。因为通信不畅,即使知道某地存在险情,救援队也很难前往较远的灾区。“想导航都没有信号,(也很难找到)熟悉位置的人带路。”蒙德俊说。
救援队行进途中,一辆冲锋车突然在水中熄火,失去了动力。蒙德俊回想起来仍然后怕,水流湍急的情况下,车子熄火很容易被水冲走。好在救援队经验丰富,避免了这种情况。红十字救援队先后去了东圩镇、云表镇,一直工作到6日晚10点左右。
接受采访时,蒙德俊刚刚吃完晚饭,他告诉南风窗记者,目前还有不少人被困,且食物和水都较为短缺,吃完饭后救援队还会继续开展工作。
02
“漫顶”何以发生
据媒体报道,2026年7月6日上午,六蓝水库服务站工作人员从库区楼上观测,坝体共形成两处主要溃口,整体垮塌长度约50米,一处位于东坝头,另一处位于靠近电站的左侧坝段。
“溃口”与大坝的“溃决”之间存在本质区别。华南理工大学土木与交通学院教授黄国如告诉南风窗,溃决通常指主坝整体的垮塌,影响更为严重。六蓝水库的两处溃口出现在坝体侧面,而长约50米的溃口,“还是比较宽的”。
坍塌还在持续。据下午5时消息,水库工作人员介绍,目前主坝决堤的缺口约100米宽,两边仍在不断坍塌,缺口有扩大趋势。
在溃口出现之前,六蓝水库服务站发布多次通知,进行了两次调洪、泄洪。媒体报道中,六蓝水库工作人员回忆,当时水位远超设计水位,“7月5日下午已经全员待命”。
7月5日,横州市六蓝水库服务站发布通知称,由于六蓝水库水位在快速上升,根据《横州市六蓝水库2026年度汛期运行调度方案》规定,经研究,定于7月5日22:00时,开启泄洪闸进行调洪。稍晚些,服务站又发布紧急通知称需提前泄洪,将原定的泄洪时间提前到20:30。
在第一则通知中,服务站称将按20m³/s至50m³/s下泄量进行调洪。
而在7月6日凌晨,服务站又发布紧急通知,称7月6日02点30分六蓝水库水位111.20米,超过设计洪水位0.91米,低于校核洪水位。经会商,定于7月6日早上6:00时,全开泄洪闸进行泄洪。
泄洪的目的在于提前腾出防洪库容,给后续上游来水留出空间。黄国如指出,水库有多种功能,并非所有库容都用于防洪。据2023年广西南宁市行政审批局公开信息,六蓝水库总库容9276万m³,有效库容6600万m³。公开资料显示其调洪库容2526万m³。
中山大学土木工程学院副教授王家彪进一步解释,调洪是在保障水库自身安全的基础上,保护下游,通过防洪库容拦下一部分水,让下游流量变小,降低下游的受灾风险。
而当极端降雨带来的洪水量过大,水库自身也面临危险时,就需要加大下泄。王家彪指出,全开闸泄洪,意味着水库需要尽快降低库水位。
六蓝水库多次发布泄洪通知,属于水库调度的动态调整。“说明上游来水和水位上涨都比较快,如果不加速泄洪的话,可能就来不及。”黄国如说。
问题就出在极端的降水量上。王家彪表示,气象预报对一般降雨的准确率较高,但对暴雨事件的预报准确率仍有限。因此,水库泄洪的多少,更需要动态调整。
而在两次泄洪之后,六蓝水库仍然在6日上午出现溃口。
受访专家们都提到,这并不意味着泄洪没有作用,而是可能与入库流量过大、下泄能力有限相关。“水库无法做到‘来多少排多少’。”在黄国如看来,导致险情的关键矛盾在于,入库水量超过了水闸能够下泄的能力,“水位快速上涨,来得多,泄得少”。
台风“美莎克”使得强降雨持续、集中出现。据广西气象台统计,7月3日8时至7月6日8时,8个县(市、区)的12个乡镇降雨量超过600毫米,其中南宁宾阳县露圩镇降雨量超过713.3毫米。
“横州发布”6日消息称,过去24小时中累计降雨量较大的乡镇有:石塘镇565.0毫米、陶圩镇445.0毫米、校椅镇411.5毫米。
而根据广西气候概况,广西大部分地区年降水量在1500至2000毫米之间。
按此估计,广西近几天的降雨量,已经达到年降雨量的30%上下。
持续暴雨下,洪水位超过坝顶,水流从坝顶越过向下游流动,则称为“漫顶”。黄国如解释,对于土石坝而言,漫顶后水流会冲刷和侵蚀下游坝坡,削弱坝体抗冲刷能力,持续发展后形成溃口。
因此,“漫顶”是土石坝应尽量避免的危险情形,一旦出现,泄洪的局面就可能失控。
03
老旧水库,直面“新的压力”
王家彪提到,水库的调度涉及到几种不同的水位标准,它们也对应着不同的风险层级。在汛期,水库水位通常会控制在汛限水位运行;洪水来临后,水位可能达到防洪高水位、设计洪水位,甚至校核洪水位。
防洪高水位,对应水库完成防洪调节后的最高水位。而设计洪水位更高,关系到大坝本身的安全。
王家彪表示,一般情况下,水库水位超过防洪高水位后,水库调度的重心就应转向保障大坝安全,加大下泄水量。
另外,网上披露的现场照片显示,当地一养殖公司于2024年9月中标六蓝水库的养殖经营权,并在其中投放鱼苗,有人质疑这是否会影响水库的泄洪功能。
公开报道中,类似疑问并非第一次出现。受访专家介绍,曾经北方某流域就有一小型水库因养鱼拖延了泄洪时间,“让水库憋水,最后真出事了”。但广西此次是否存在类似情况,当前无法确证。
水库本身运行时限长,会存在工程强度上的变化。王家彪指出,若没有及时除险加固也可能面临风险。
公开信息显示,六蓝水库工程始建于1958年,1960年竣工,是横州市最大的一座中型水库。建成60余年,六蓝水库曾因设施老化成为问题。
2023年7月,南宁市行政审批局的一份批复中提到,六蓝灌区自建成投入运行至今60多年,由于工程自然老化及人畜活动的破坏,工程的损坏程度日益加剧,水量浪费严重,工程隐患多,渗漏、崩塌及滑坡等时有发生。六蓝灌区干渠设计过水流量14.6m³/s,目前只能通过流量10m³/s左右;各支渠过水流量仅为设计流量60%〜70%。
除六蓝水库之外,此次洪水中出现险情的另外几座水库同样有60年左右的历史。公开资料显示,云表水库建成于1959年5月,三岔水库竣工于1958年4月。2024年南宁市政务服务局的一份批复中提到,三岔水库存在坝顶未硬化、管理楼局部构件、设备老化损坏等问题,应对其进行标准化创建。
此外,横州市应急管理局也在2023年提出农村山洪灾害防御工作的困难和建议。文中指出当地农村工程设防标准低,抗灾能力弱:“江河沿岸集镇只有横州市城区可防御10年一遇洪水,其它乡镇只能防御2—5年一遇洪水,而量大面广的村庄院落的设防问题更是无从谈起。”
此后,横州市将六蓝水库列入标准化建设重点项目。2025年横州市融媒体中心发布的报道中写到,六蓝水库和大陆水库完成了从“问题水库”到“样板工程”的蝶变,不仅消除了安全隐患,还拥有智慧监控中心实时监测运行数据,实现从“人工巡查”到“智能管护”的跨越。
受访专家都提到,极端天气频发,正在给水利设施的建设和管理带去新的压力。
水库建设时采用的防洪标准可能已经滞后。王家彪介绍,水利设施修建前,一般会参考过去30年以上的历史水文资料,统计分析洪水出现的可能性。
“普通中小型水库的设计标准通常低于三峡等大型、重要水库,大多参考50年一遇(洪水)或是更低等级的洪水标准来设计。”王家彪解释。
而极端天气频发加之人类活动的影响,过去用于设计水库的统计资料面临失效的风险。王家彪谈到,根据过去统计信息得出的“几十年一遇”的标准,可能变得不可靠。“(而且)很可能是低估,比如说过去(水库)是50年一遇的标准,但是现在碰到50年一遇的洪水,它可能就防不住。”
在黄国如看来,需要更新的不只是水利设施的修建、维护标准。水利工程的检查管理,以及相关工作人员的风险意识,都需要进一步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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