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名片杨叔兰(生卒年不详),临邛(今四川邛崃)人,南宋嘉定初年通判绵州,在绵州南山书“涪翁山”,作《涪翁问》诗刻石,在东山(富乐山)建亭、多题刻。后任荣州知州,嘉定九年荣州任上被罢黜。 提起杨叔兰的名字,不少人或许觉得陌生。但很多人并不知道,他在南宋嘉定初年曾通判绵州。时局动荡,他寄情于涪水东山,追慕涪翁、筑亭招隐,以笔墨抒情志,留下多处石刻题字及《涪翁问》《招隐亭》两篇诗作,成为窥见南宋士人内心世界的窗户。
视觉绵阳资料图 1南山酌酒问涪翁 绵州曾是汉代名医涪翁的隐居地,这位隐者垂钓涪江、行医济民,不问朝堂、不慕声名,其通透旷达千百年来为蜀地文人推崇,时任绵州通判杨叔兰,就是其中之一。 在绵州期间,杨叔兰时常以涪翁的生活态度关照自我。有感于“岁月之变迁,叹古道之不作”,他邀约几位邻士“赋诗酌酒,相与问涪”,写下《涪翁问》: 《涪翁问》 呜呼涪翁,独钓江上。天高地厚,水阔山空。寒暑推迁,万物终穷。理乱莫知,舆歌箕奴。夷饿齐逃,随实而充。名实既泯,与天同功。吁嗟涪水,晓夜溶溶,共推涪翁,不清不和,匪聪匪蒙。作诗问翁,与我心同。 诗作大意是,涪翁当年独自垂钓于涪江,天地辽阔,江水浩渺,山峦寂寥。寒来暑往,人间盛衰自有定数。涪翁不问乱世之变,如同上古隐者,远离纷争,顺应本心。伯夷守节不食周粟、齐人避世甘于贫贱,皆不刻意追逐虚名。放下功名利禄的执念,方能与自然大道相合。涪江水日夜奔流,世人敬重涪翁,不在他清高避世,也不在他随波逐流,而是他藏智于拙、平和自持。诗人以诗相问:这份看淡荣辱、安守本心的心境,是否与千年前的涪翁相通? 《涪翁问》刻于南山下崖壁,今已无存,同治《直隶绵州志》有收录。这首诗并非作者消极避世的感慨,面对无力扭转的时局,杨叔兰选择向涪翁寻求精神参照,将个人得失置于天地万物的尺度中,以此跳出世俗功名的桎梏,守住内心底线,这是他为自己寻得的精神出口。 2东山建亭闲自娱 风景秀美的富乐山,是杨叔兰最喜欢去的地方。 在富乐山上,杨叔兰留下“一菴、凌旷、玉泉山”等多处摩崖题刻,还在山顶修建三小亭,其中之一命名为“招隐亭”。嘉定元年(1208)十一月二十,他登亭远眺,写下《招隐亭》: 《招隐亭》 人生天地间,古今一奇观。 凌空绝虚旷,万象罗峰峦。 能一故善处,物化千万端。 万端终归一,唯悟无以言。 旧闻老涪翁,独钓江之干。 不知岁月深,但觉天地宽。 我思一访之,意会心相看。 作亭号招隐,半空摩高攀。 时与二三友,登临寻清欢。 致君知无术,随世聊自安。 滚滚崖下水,舟舟皆济川。 川流无津涯,舟去且复还。 时聆二三策,使我心茫然。 伊周在何许,临风一长叹。
富乐山上留存的《招隐亭》石刻 诗人在富乐山巅远眺,山河万象尽收眼底。感悟到世间万般变化都终将归于本心,真正的通透无需繁复言语。遥念涪翁垂钓涪水、不问岁月的自在,心生向往,于是筑亭 “招隐”,邀知己同游,于山水间寻一份清雅与欢愉。诗人自知缺少扭转时局、辅佐君王的济世之才,又不愿在官场勉强周旋,只能顺应时势,暂且安顿自我。俯瞰涪江水奔流不息,江上行舟往复来去,再听旁人空谈治国策论,反倒心生迷茫。遥想伊尹、周公那般济世贤臣,不免临风长叹。 这首诗刻于富乐后山石壁,主体尚存,大部分内容仍可辨读。从诗文中可以看到杨叔兰清醒地自我选择——他筑“招隐亭”,招的不是避世之隐,而是纯粹淡泊的本心。山水亭台于他而言,是沉淀思绪、自省自持的精神空间。 3一招一问藏心志 南宋嘉定元年(1208),宋金签订《嘉定和议》,朝廷主和派占据上风,主战官员接连被清洗。加之此前蜀地刚经历吴曦之乱,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士大夫普遍厌倦党争与战乱,隐逸之风悄然滋长。 杨叔兰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来到绵州的。他何时离任绵州,史志没有明确记载,仅《宋会要辑稿》明确记载,他于嘉定九年(1216)由荣州知州任上罢免,罢官原因及去向不明。但他在绵州留下的诗文,却成为南宋嘉定年间乱世中,一位地方官员精神世界的真实切片。《涪翁问》叩问精神境界,《招隐亭》剖白内心抉择,一内一外、一隐一显,完整勾勒出他从时局失意到自我和解的心路历程。
《三巴金石苑》收录的《招隐亭》石刻诗文 杨叔兰仰慕涪翁“不清不和,匪聪匪蒙” 的处世态度。朝廷积弊深重,但他自知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扭转,却并没有因此自我否定,而是借山水纾解情绪,以先贤为精神参照,完成与自我的和解。他游山筑亭、临江问翁,在自然风物中安顿身心。 岁月流转,涪江水依旧东流,富乐山亭台几经兴废,唯有崖壁上的诗文石刻历经风雨仍依稀可辨。重读杨叔兰的《涪翁问》与《招隐亭》,我们看见的不仅是一位失意官员的避世感叹,还有一位身处乱世的士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得平衡、在名利洪流中守住本心的精神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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