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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我不知该说什么了/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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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七十,风烛残年,看过世间万千风雨,走过人世半世浮沉,最柔软、最易碎、最不敢轻易触碰的,始终是心底那一方故乡。



人这一生,有许多地方可以称之为归途,有许多风景可以慰藉余生,唯独故乡,是生命最初的根脉,是童年唯一的底色,是老来余生唯一的念想。年少时,我们总想着逃离故乡,渴望走出贫瘠的村落,奔赴远方的天地,追逐未知的繁华。总以为前路漫漫,山河辽阔,外面的世界万般精彩,故乡不过是困住脚步的方寸土地,是清贫岁月里单调的烟火。可待到青丝染霜、岁月垂暮,走遍千山万水,历尽人间冷暖,才恍然明白:世间所有的风景,皆不及故乡一寸土;人间所有的温柔,皆不抵童年一缕风。



故乡,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是融在灵魂里的眷恋,是无论走多远、活多久,都永远牵挂在心的地方。可如今,我再归故里,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四顾茫然,满目荒芜,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剩一句沉沉的叹息:故乡,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中年别乡,辗转浮沉,半生漂泊,总以为故乡永远在原地等我。我以为那条走了十几年的乡间老路不会消失,以为村口蜿蜒的老沟依旧流水潺潺,以为村口的大柳树依旧枝繁叶茂,以为村里的老街旧屋、烟火人家、熟识乡邻,都会守着岁岁年年,静静等候每一个归乡的游子。我总想着,待我倦了、老了、走不动了,便归故里,守一方旧土,忆半生童年,寻几分旧温。



可岁月无情,世事翻覆,城镇化的浪潮席卷乡野,硬生生抹去了所有旧日痕迹。



曾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落,彻底消散在了时光里。熟悉的村子没了,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没了,青砖黛瓦、土墙茅屋,连同院里的草木、阶前的青苔、窗边的月色,尽数被平整的土地、规整的楼宇替代。我寻遍四方,再也寻不到儿时归家的巷陌,再也摸不到老屋粗糙的土墙,再也闻不到故土独有的烟火气息。



我无数次在心底描摹故乡的模样:春日田埂青草萋萋,夏日柳荫蝉鸣阵阵,秋日阡陌稻谷飘香,冬日老屋炊烟袅袅。那条蜿蜒曲折的乡间小路,印满我童年的脚印,承载过我年少的奔跑与欢笑,晨起踏露上学,暮晚随霞归家,岁岁年年,从未更改。可如今,老路被硬化的路面覆盖,被林立的建筑截断,四通八达的新城大道宽阔平整,车水马龙,繁华热闹,却没有一寸是我记忆里的归途。



村边那条贯穿全村的老沟,是故乡最温柔的脉络。年少时节,沟边青草繁茂,野花次第开放,夏日流水清澈,孩童嬉戏打闹,洗衣的乡邻笑语盈盈,晚风拂过,满是烟火温柔。那条老沟,藏着我整个年少的清凉与欢喜,藏着乡村最质朴的岁月安然。可如今,老沟被填埋、被改造,踪迹全无,再也听不到流水潺潺,再也见不到芳草依依,那段枕着水声长大的时光,彻底葬在了岁月深处,再也寻不回来。



最让我心口发疼的,是村口那棵伫立百年的大柳树。



那是整个村子的标志,是几代乡村孩童的童年乐园。粗粝的树干,虬曲的枝桠,繁茂的枝叶,夏日遮天蔽日,清风穿叶,凉意阵阵。儿时最欢喜的时光,皆绕着这棵大柳树度过。春日折柳编环,戴在头顶,扮作山野顽童;夏日攀树登高,穿梭枝桠之间,掏鸟窝、寻鸟蛋,伴着蝉鸣嬉笑打闹,无忧无虑,肆意天真。那棵老柳树,见过我懵懂的模样,听过我年少的欢笑,承载过我最纯粹、最简单的快乐。我总以为,老树常青,岁岁伫立,无论我离开多久,归来之时,它依旧在村口静静守候,迎接我的风尘仆仆。



可世事终是不由人。城镇化改造,老树被伐,故土被改,那棵伫立百年、见证无数人悲欢离合的大柳树,终究没能熬过岁月变迁。如今我伫立村口,放眼望去,楼宇林立,车马喧嚣,再也不见苍劲柳影,再也不闻柳间蝉鸣。那一方藏着我掏鸟攀树、肆意嬉闹的童年天地,彻底化作虚无,只留一段滚烫的记忆,在心底反复回响,岁岁念念,岁岁心酸。



景物凋零,已是万般怅惘,故人离散,更让人心如刀割。



一座村庄的温度,从来不是草木屋舍,而是朝夕相伴的乡邻,是熟识的眉眼,是温暖的人情。年少时的乡村,人情滚烫,邻里相亲,守望相助,家家户户烟火相连,岁岁年年温情相伴。村里的老一辈,皆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他们淳朴善良,敦厚温热,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乡村最温暖的底色。



可如今,故地重游,旧人不在,满目空寂。



昔日村里的老一辈人,大多已然远去。有的人半生操劳,寿终正寝,化作一抔黄土,长眠故土之下;有的人跟随子女进城安居,远离了乡村烟火,散落于四方市井。曾经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村落,如今再也遇不到一张熟识的面孔,再也听不到一句亲切的乡音。



我时常想起村里的李大爷,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乡邻。



在旧日乡村,家家户户皆有农事,喂牛养猪是寻常生计,而李大爷,是整个村子最擅长喂养牲畜的老人。一辈子与牛羊猪鸡为伴,守着田园农事,勤恳一生,淳朴一生。我儿时最爱往李大爷家跑,他家的牛棚猪圈,是乡村最鲜活的烟火景致。春日看他放牛归野,暮色沉沉,老牛缓步,蹄声哒哒;秋日看他打理猪圈,勤恳劳作,岁岁丰收。李大爷性情温和,待人宽厚,待我们这群孩童格外温柔,从不苛责打闹,时常笑着与我们闲谈,赠予我们山野零食,护着我们的天真烂漫。



在清贫质朴的年少岁月里,李大爷的身影、他的笑语、他勤恳劳作的模样,构成了我故乡记忆里最温暖、最安稳的片段。我记得他粗糙温暖的手掌,记得他朴实憨厚的笑容,记得他喂牛时温柔的模样,记得他待人处世的敦厚善良。



可岁月无情,故人难留。李大爷已经离世多年,早早告别了这片他耕耘一生、热爱一生的土地,永远留在了过往的时光里。世间再无温厚的李大爷,再无那个喂牛养猪、烟火半生的老人,那段伴着乡邻温情的童年岁月,终究彻底落幕,再也无法重来。



景物尽改,故人凋零,旧梦破碎。



我今年届七旬,已是风烛残年。半生漂泊,半生奔波,从青葱少年走到垂暮老者,从故乡烟火走向城市繁华,历经人间风雨,阅尽世态炎凉。年少离乡,中年奔波,暮年归故,本想寻一抹旧温,忆一段旧梦,安一颗老来漂泊的心,可归来之后,只剩满心荒芜,满心苍凉。



脚下的土地还是那片故土,山河依旧,日月如常,可故乡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故乡。



没有了老屋炊烟,没有了乡间小路,没有了流水老沟,没有了村口古柳;没有了熟识乡邻,没有了温厚长辈,没有了儿时玩伴,没有了岁岁年年的烟火温情。



我站在陌生的故土之上,看着眼前崭新的楼宇、宽阔的马路、喧嚣的市井,繁华热闹,欣欣向荣,人人都说故土换新颜,乡村迎新生,是时代之幸,是岁月之美。可于我而言,这份繁华,与我无关;这份新生,换我荒芜。



新式的建筑再精致,抵不过旧时茅屋的温暖安稳;平坦的大道再宽阔,走不出儿时归途的满心欢喜;市井的烟火再热闹,暖不了故人离散的心底寒凉。



所有人都在歌颂时代的变迁,赞美故土的新生,只有老去的游子,守着残破的记忆,独自承受着故乡消亡的剧痛。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狠狠捏着,密密麻麻的疼,层层叠叠的酸,蔓延全身,渗透骨血,闷得我喘不过气。那是一种深入灵魂的怅惘,是老来无归的孤苦,是旧梦破碎的悲凉,是万般牵挂终成空的绝望。



人老多情,最是伤情。



我伫立空荡的故土,四顾茫茫,无人相知,无人相伴,满心委屈,满心怅惘,像极了儿时迷路、寻不到亲人的孩童,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酸楚,浑浊的老泪纵横滚落。



泪眼朦胧之间,旧日故乡的模样历历在目:炊烟袅袅,柳影婆娑,小路蜿蜒,流水潺潺,乡邻谈笑,玩伴嬉闹,李大爷勤恳劳作,亲人眉眼温柔。一幕幕、一帧帧,清晰真切,触手可及,可抬手触碰,尽数消散,只剩满目陌生,满心空寂。



心底的委屈、孤独、怅惘、不甘,尽数翻涌而出,我像儿时那般无助、那般懵懂、那般依赖,哽咽着、颤抖着,轻声哭喊:“妈妈!”



一声呼唤,碎尽半生温柔,落尽一生苍凉。



儿时迷路无助,喊一声妈妈,便有人奔赴而来,护我周全,予我温暖,给我依靠;年少受了委屈,喊一声妈妈,便有怀抱可栖,有温情可依,有归途可守。妈妈在,故乡便在,心安便有归处。



可如今,我已七十垂暮,双亲早已离世,故土早已倾覆,旧梦早已成灰。我一声声哭喊,空空荡荡,无人应答,无人回应,只有晚风萧瑟,岁月寒凉,只有满眶老泪、满心荒芜。



我喊得是妈妈,念的却是整个逝去的故乡,逝去的童年,逝去的岁月,逝去的所有温柔与念想。



这一生,我走过天南地北,看过山河万里,历经世事浮沉,尝遍人间百味,到老才明白:人间最好的归宿,从来不是高楼大厦,而是故乡的一屋一瓦;世间最暖的温情,从来不是市井繁华,而是儿时的烟火亲人。



可命运何其残忍,岁月何其无情。



在我中年漂泊、为生活奔波劳碌之时,故乡悄然消逝,旧景尽数湮灭,故人次第凋零。它没有等我功成归乡,没有等我老来安栖,就这样悄无声息,彻底消散在时光洪流里,不留余地,不留归途。



如今的我,风烛残年,白发苍苍,垂暮老朽,世间再无我的故乡。



我想寻儿时玩伴,岁岁相伴、闲话旧事,可故人散落四方,阴阳相隔,再也难逢;我想寻至亲故人,温言相伴、安度余生,可亲人早已远去,只剩我孤身飘零;我想寻旧日烟火、旧时小路、旧时草木,可故土翻新,万物皆改,旧痕全无。



每次归乡,满心期许,次次归来,次次失望。



满眼皆是陌生盛景,满心皆是破碎旧梦。我只能伫立原地,老泪纵横,在心底一遍遍描摹故乡的影子,一遍遍回望故人的眉眼,一遍遍重温童年的温柔。



别人归乡,是落叶归根,是阖家团圆,是故人相逢,是烟火依旧;我归乡,是孤身寻梦,是旧梦成空,是满目苍凉,是无处安放的余生乡愁。



世人皆言,此心安处是吾乡。可于我而言,心安之地早已覆灭,根脉之地早已无存,世间山河万千,竟无一处是我真正的归处。



我的故乡,只活在我的记忆里,只藏在我的梦境中,只刻在我的骨血间。



它是春日田埂的青草,是夏日古柳的蝉鸣,是秋日阡陌的稻香,是冬日老屋的炊烟;是李大爷温厚的笑容,是乡邻淳朴的笑语,是儿时肆意的欢笑,是亲人温暖的怀抱;是我一生最纯粹、最干净、最温柔的时光,是我漂泊半生、牵挂一生、执念一生的故土情长。



现实的故土早已焕然一新,再也寻不到半分旧日模样,可心底的故乡,永远岁岁常青、永远温暖如初、永远鲜活滚烫。它不会随时代变迁而更改,不会随岁月流逝而消散,不会随故人凋零而荒芜。



纵使高楼取代茅屋,大道覆盖阡陌,新景掩埋旧痕,纵使古柳无存、老沟填平、故人远去,我心底的故乡,依旧炊烟袅袅、草木繁盛、人情温热、岁月安然。



人至暮年,方才懂得,真正的故乡,从来不是一方固定的水土屋舍,而是根植灵魂的记忆,是镌刻一生的眷恋,是余生不灭的念想。



肉身无归处,灵魂有故乡。



往后余生,我再也没有可以奔赴的故乡,再也没有可以回望的旧景,再也没有可以闲话旧事的故人。唯有用余生漫长的时光,一遍遍回味、一遍遍眷恋、一遍遍守护心底那一方永不消散的故土桃源。



风烛残年,老泪常垂,千言万语,最终难言。



山河更替,岁月翻覆,旧景成尘,故人成念。



故乡,我不知该说什么了。

只剩一腔深情,半生怅惘,岁岁念念,直至余生尽头。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出生于1958年,中共党员,大学文化,中国微型小说会员,中国乡村杂志认证作家,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文学作品发表在全国大刊上。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代表作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获多项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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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5 16:4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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