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江潮︱醉书散洒 深植蜀山云气——陈子昂在武东山的诗书画创作

赵良田

近日，遂宁文旅大讲坛2026年第2期在九思书房·九宗书院路分馆举行。射洪陈子昂研究会会长谢德锐以《醉书散洒，深植蜀山云气——陈子昂在武东山的诗书画创作》为题，从陈子昂生平、家族渊源、居武东山27年的生活轨迹切入，梳理其在武东山完成的42件诗文作品，还原初唐武东山的山水风貌与人文气象。这场讲座不仅是对一位诗人的致敬，更是一次对遂宁本土文化根脉的深度打捞。

射洪陈子昂研究会会长谢德锐在遂宁文旅大讲堂上，作《醉书散洒，深植蜀山云气——陈子昂在武东山的诗书画创作》讲座。

武东山：陈子昂的精神故乡

武东山，位于今射洪市金华镇武东村、天宝村境内。主峰天宝寨海拔674.4米，不仅是射洪市最高峰，也是川中盆地腹地六市十四区县近1200万人口、19000平方公里内的最高峰。清嘉庆年间，官府在此修筑天宝寨以御白莲教，峰顶五色土中渗出泉水，被誉为“宝露神井”。

公元266年西晋建立，陈子昂八代祖陈祗“自汝南仕蜀为尚书令，其后蜀为晋所灭，子孙避晋不仕，居涪南武东山”。此后四百余年，陈氏家族在此繁衍生息，“豪英雄秀，济济不泯”。曾祖陈方庆“好道，不乐为仕，得墨子五行秘书，而隐于武东山”。儒家仁爱与侠义情怀，铸就了陈子昂“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的家国情怀；家族“世好服食”的道家渊源，则形成了他“进不忘匡救于国，退不惭无闷在林”的儒道兼修思想。

陈子昂一生42年，居武东山27年——生于斯、长于斯，这里的山山水水塑造了他的精神底色与创作风格。陈子昂是中国文学史上一座高峰，武东山是一座自然高峰——两座高峰在子昂故里血脉相连、浑然一体。武东山滋养了陈子昂的灵气、侠义和高洁；陈子昂一生的攀登，赋予了武东山独有的登高文化。

698年冬夜，荆州参军马择造访武东山。陈子昂与这位知己“醉书散洒”，席间挥毫写道：“时醉书散洒，乃昏见清庙台，令知此有蜀云气也。”699年2月，冀侍御冀珪、崔司议崔泰之登上武东山造访，陈子昂作《赠别冀侍御崔司议并序》相赠：“不知蜀有云，巴水可兴。”

“蜀山云气”，既是武东山的自然风貌——云卷云舒、钟灵毓秀，更是一种精神象征：在世俗中保持精神独立、追求天人合一的生命境界。谢德锐在讲座中归纳出以陈子昂“正气、情怀、担当、创新”为核心内涵的“蜀山云气”。陈子昂686年随乔知之北征途中写下的《感遇·其三十五》——“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正是这种发端于武东山的“蜀山云气”最淋漓尽致的表达。

陈子昂研究会整理的关于武东山的调研报告。

武东山时期的诗文创作

经初步考证，陈子昂创作于武东山的诗文作品共42件，包括《感遇三十八》组诗代表作18首、杂诗17首、铭志表序文7篇。这些作品涵括了诗歌、散文、碑铭等多种文体，展现了陈子昂在武东山时期丰沛的创作活力。

与方外之交的酬唱之作。武东山时期，陈子昂与晖上人、李参军等友人过从甚密，留下多首酬赠佳作。683年，陈子昂在武东山真谛寺作《酬晖上人夏日林泉》：“闻道白云居，窈窕青莲宇。岩泉万丈流，树石千年古。林卧对轩窗，山阴满庭户。方释尘事劳，从君袭兰杜。”诗中“白云居”“青莲宇”写真谛寺的清幽，“岩泉万丈”“树石千年”写武东山的雄奇古拙，全诗以林泉之趣涤荡尘世之劳，正是陈子昂“退不惭无闷在林”道家情怀的诗意呈现。693年，他又在真谛寺作《夏日晖上人房别李参军崇嗣》，序中写道“考察天人，旁罗变动”“讨论儒墨，探览真玄”，足见武东山时期陈子昂与友人谈玄论道、兼收并蓄的思想活跃。

《送别出塞》：创作于682年至683年间陈子昂第一次应试落第后隐居武东山之时。“平生闻高义，书剑百夫雄。言登青云去，非此白头翁。胡兵屯塞下，汉骑属云中。君为白马将，腰佩骍角弓。单于不敢射，天子伫深功。蜀山余方隐，良会何时同。”全诗采用对比手法，将友人的英武豪迈与自己的隐居形成对照。前四句赞美友人的品德才能，中间四句描绘边关战事和友人英姿，最后四句表达惜别与期盼。寄人托己，陈子昂忠贞不渝的家国情怀沛然于胸、喷涌笔端。

《感遇三十八·其十一》：创作于683年释褐从宦前。“吾爱鬼谷子，青溪无垢氛。囊括经世道，遗身在白云。七雄方龙斗，天下久无君。浮荣不足贵，遵养晦时文。舒可弥宇宙，卷之不盈分。岂徒山木寿，空与麋鹿群。”诗中从鬼谷子写起，鉴古知今。一千三百多年前云卷云舒、钟灵毓秀的武东山如在目前。“舒之弥宇宙，卷之不盈分”——先贤生于蜀中一隅，修经世之道；以草莽之身，怀天下之志；以拾遗之卑职，举革新大旗。

《感遇其二·兰若生春夏》：此诗以兰若自比，寄托身世之感。“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兰花与杜若生于幽谷，芳华自守而不为人知，正如陈子昂怀抱济世之才而屡遭排挤。全诗以草木荣枯喻人生际遇，意境幽深，寄慨遥深，是陈子昂“兴寄”诗学主张的典范之作。

此外，693年陈子昂为叔祖陈嗣撰写的碑文《梓州射洪县武东山故居士陈君碑》，详细记载了陈氏家族自西晋以来隐居武东山的传承脉络。文中“子孙避晋不仕，居涪南武东山，与唐、胡、白、赵五姓置立新城郡”，为后世留下了家族史的珍贵信史。这些诗文作品，共同构成了武东山时期陈子昂创作的全景图谱。

陈子昂雕像。

被遗忘的书法家

陈子昂是杰出诗人、诗歌革新家，这已是历史定论。但他作为活跃于初唐、直至南宋500余年间都有书法作品流传于世的书法家身份，却湮没于历史长河。

南宋书法鉴赏家岳珂编著的《宝真斋法书赞》，著录了家藏历代名家真迹。卷九收录并赞评了欧阳询、陈子昂、崔融、贺知章、颜真卿、怀素、张旭等十二人草书、行书真迹。陈子昂与这些书法史上的大家同框齐名，足见其重要地位。

岳珂记载陈子昂草书作品《无端帖》为六行，内容是：“道既不行，复不能知命乐天，又不能深隐于山薮，乃亦时出于人间。自觉是无端之人。况渐近无闻，不免自惜，如何？”跋语中“并米芾审定真迹”蕴含重要信息——被北宋书画大家米芾收藏并“审定”，说明陈子昂身后400余年的北宋时期，不止《无端帖》一件作品流传于世。

岳珂赞评陈子昂书法“笔精墨妙”。762年，“诗圣”杜甫在陈子昂去世62年后登上武东山，题《陈拾遗故宅》诗句“到今素壁滑，洒翰银钩连”。据西晋索靖《草书状》“盖草书之为状也，婉若银钩，漂若惊鸾”，杜甫所见应为陈子昂遗存草书墨迹。

2025年6月21日，《四川历史名人陈子昂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贡献及对地方文化的深刻影响》专题讲座在传薪书院“存诚讲堂”圆满举行。

厚重底色的新生

在子昂故里，陈子昂留下了三大遗迹：武东山张家塆跑马地（出生地、故居地、家族聚居地）、金华山陈子昂读书台（求学地）、龙宝山陈子昂墓（归葬地）。出生地、求学地、归葬地呈闭环集中于子昂故里，在全国历史名人中都极其罕见。

金华山读书台、龙宝山墓已先后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并建成金华山风景区、诗廉文化基地和文宗苑。然而，武东山陈子昂出生地长期处于学术研究空白化、遗址保护遗忘化、文旅开发荒弃化的“三化”状态。正如谢德锐所言：“抛开陈子昂故居遗址地武东山，子昂故里这张名片，还有厚重的底色和依据吗？”

令人欣慰的是，近年来，武东山的纪念保护迎来转机。2022年5月，射洪市市长王能到武东山视察调研；覆盖武东山地区的古盐道修复、环山防火步道和山林防火通道项目已落地施工；“武东山徒步节”已连续举办四届。即将开馆的四川名人馆陈子昂展陈已充分吸收武东山最新学术成果。

公元698年冬夜，陈子昂在武东山“醉书散洒”，留下的不仅是墨迹，更是一种精神——那“蜀山云气”般的超拔与独立，那“感时思报国”的家国担当。一千三百余年过去，当我们重新踏上武东山，依然能感受到这位先贤的气息。以“正气、情怀、担当、创新”为核心内涵的陈子昂文化，早已融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高度契合。通过文本解码、遗迹发掘、载体建设、学术深研、影视拍摄、歌曲传唱，陈子昂文化必将成为大众雅俗共赏的精神滋养，推动子昂故里文化繁荣与社会文明进步。（全媒体记者何杨）

■新闻多一点

陈子昂文化的当代价值与传承路径

——访谈射洪陈子昂研究会会长谢德锐

记者：陈子昂对遂宁射洪最大的文化价值和精神遗产是什么？

谢德锐：陈子昂2020年入选第二批四川历史名人，其“风骨、兴寄”的诗歌革新主张为盛唐诗歌繁荣开辟了道路，“安人”为中心的政治思想为盛唐社会繁荣铸就了基础。从684年进献《谏灵驾入京书》，到698年上奏最后一篇谏文《上蜀川安危事三条》，一生跌宕起伏，始终不变的是精神追求与家国情怀。他留下了127首诗、110余篇文，以及武东山出生地、金华山读书台、龙宝山墓三大遗迹，为“子昂故里，诗酒之乡”深植了文化基因。

最大遗产是他“正气凛然、心怀家国、勇于革新、担当有为”的精神品格——我们概括为“正气，情怀，担当，创新”八个字。

记者：如何让陈子昂文化真正“活”起来？武东山如何从“文化高地”变为“文旅高地”？

谢德锐：李白、杜甫、苏东坡成为超级IP，离不开大众化传播。陈子昂、李白、杜甫有着共同的文化基因——杜甫登金华山、武东山，以“射洪春酒寒仍绿”等诗句与陈子昂“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联袂深植了诗酒文化基因。

关键路径是：抛开“高大上”的固有滤镜，把陈子昂还原为初唐时代的“凡人”——求学应试的焦虑、入仕为官的艰辛、理想破灭的孤独，接通古今，同频共振。讲好“俗人陈子昂”的故事。

武东山自西晋陈氏家族隐居始，晖上人、郭元振、方外十友、杜甫等历代名人风云际会。结合张家塆故居重建、历代名人群像雕塑、幽州台景观复建、“川中第一峰”地理标志、中国陈子昂登高文化园建设，武东山必将成为子昂故里文化、文旅新地标。

记者：你如何看待自己近十年的陈子昂研究工作？

谢德锐：1982年春，19岁的我登金华山，写下第一首诗：“书台尚在，伯玉未归。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完全未想到几十年后会成为研究会首任会长。

近十年，无一分报酬，无多少人理解，将自己磨砺成一位“孤勇者”。对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的旷世孤独，有了切身体会。我父亲是射洪电力第一批创业者，我承袭了他踏实苦干的基因。在人生黄昏时刻，能触摸先贤的精神世界，践行其价值坚守，成为晚年的一种生活方式——这是我的幸运。

记者：对未来最大的期待是什么？

谢德锐：期待陈子昂出生地纪念保护早日落地，武东山成为陈子昂文化的超级载体和文化新高地。更期待以“正气、情怀、担当、创新”为核心内涵的陈子昂文化，通过文本解码、遗迹发掘、影视拍摄、歌曲传唱，成为大众雅俗共赏的精神滋养，涵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推动子昂故里文化繁荣与社会文明进步。

（全媒体记者 何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