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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邛地名的起源与变迁 前 言临邛是先秦时期西南边陲重要地名,其起源与变迁,串联起中原政权边地治理、西南夷族群融合与地域文化符号生成的完整历史脉络。本文以《华阳国志》等原始核心文献为基础,结合当代权威学术校注、秦汉边地命名通则及民族考古遗存证据,系统考证临邛地名的得名依据、族群史实、生成机理与变迁轨迹,厘清其从先秦族群地域标识,到秦政区地名,再到后世县域地名的演变路径,并揭示地名变迁背后的西南边疆治理逻辑与族群互动规律。
一、“临邛”名称的起源与演进临邛,即今四川省邛崃市,地处成都平原西南边缘、邛崃山脉东麓,扼成都平原通往川西高原、滇黔地区的咽喉要道,是南方丝绸之路西出成都的第一座重镇,与成都、郫县、江州(今重庆)并称“巴蜀四大古城”,是巴蜀文明圈中开发最早、历史延续性最强的古城之一,很早就有古人类生息繁衍。临邛早在大约4500年以前,古临邛先民就已经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秦汉以来临邛或“为县、为州、为郡”,治所和辖地也多次变更,最多时领十六县,包括今雅安市的全部和成都市的大邑、蒲江和邛崃。临邛地名的传承与演变始终以行政建置为实体载体,从先秦族群地域标识,到秦代城邑名、县级政区名,再到州郡名,最终定型为当代市名,“邛”字核心符号贯穿两千余年未中断,其沿革本身就是“邛”系地名层层演化的直观印证。
具体脉络如下:1.秦代:从城邑专名到政区定名秦惠文王后元十四年(公元前311)筑临邛城,为秦灭蜀后蜀地三大核心城邑之一,“临邛”始为城邑专名;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于境内置临邛、蒲阳二县,同属蜀郡,“临邛”正式由城名升格为县级政区名,治所均在今邛崃市临邛街道。
2.两汉三国:县名稳定与政治更名佐证西汉撤蒲阳县,临邛县独存,仍隶蜀郡。王莽新朝改临邛为监邛,属导江郡,此更名可直接佐证“临”本含“监临治理”的政治语义;东汉建武十二年(公元36)平公孙述后复名临邛,治所、隶属均沿西汉旧制,蜀汉承袭未改。- 13.两晋南北朝:侨置迁徙与“邛州”地名诞生西晋前期临邛县仍属蜀郡,太康十年(公元289)一度改隶成都国。西晋末成汉割据,临邛县治侨迁至今崇州三江、江源一带,脱离原址近240年,历东晋、宋、齐皆为侨县,但“临邛”县名始终留存,体现出极强的地名稳定性。萧梁于蒲口顿(今邛崃牟礼镇永丰村)置邛州及依政县,“邛州”作为高层政区地名首次出现,“邛”字标识从县级延伸至州级;西魏废帝二年(公元553)平蜀,复置临邛郡、临邛县,郡县同治于今临邛街道,临邛地名回归故地,侨置历史终结,北周承袭此制。
4.隋唐五代:州郡更迭与附郭地位确立隋开皇三年(公元583)废临邛郡,以邛州直辖临邛等县;大业三年(公元607)改邛州为临邛郡,临邛县为属县,“临邛”由县名扩展为郡名。唐武德元年(公元618)复置邛州,州治初驻依政;显庆二年(公元657)移州治于临邛县,临邛自此为邛州附郭,历天宝改郡、乾元复州,始终为州(郡)治所,先后隶剑南道、剑南西川。五代前蜀、后蜀时期,建置与地名均沿袭唐制。
5.宋元:省县入州,核心符号延续两宋设邛州临邛郡,临邛县为州治,先后隶川峡路、成都府路;熙宁五年(公元1072)临溪县并入临邛,县域扩大。元初仍设邛州,至元二十一年(公元1284)省临邛县入州,“临邛”作为县级地名暂废,但“邛州”保留“邛”字核心标识,州治仍驻故地,仅领大邑一县;元末明玉珍大夏政权时期,建置隶属未变。
6.明清:直隶州建制定型明洪武九年(公元1376)降邛州为邛县,隶嘉定州;成化十九年(公元1483)复升为邛州直隶州,辖大邑、蒲江二县,治所始终在今临邛街道。清代承袭直隶州建制,嘉庆初归建昌道管辖,康熙年间曾短暂为吴三桂政权占据,地名与建置未发生根本变动。
7.近现代:山水地名向政区地名的转化民国二年(公元1913)废州改县,以境内邛崃山为名,改邛州为邛崃县,“邛崃”由山名正式转为县级政区名,是“因族名山、因山名县”衍生逻辑的晚近体现,县先后隶上川南道、第四行政督察区。新中国成立后,邛崃县先后属眉山专区、温江专区(地区),1960—1962年曾与蒲江县短暂合置,1983年划归成都市;1994年撤县设县级邛崃市,“邛”系地名延续至今。- 2
二、“临邛”得名的三种主要说法“临邛”的得名,历来主要有三种解释:一是因邛崃山得名。谓临近邛崃山,故名。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志》云:“南接邛崃山,因以为名。”清康熙《邛州志》亦云:“置临邛县,取邛崃山以为名。”民国《邛崃县志》总纂宁缃案称:“临邛者,南临邛崃大山也。”二是因邛水得名。《旧唐志》称:“邛水出严道邛崃山,入青衣江,故取名临邛。”三是因邛民得名。临邛故地素为邛民(邛族)聚居,故名。晋代常璩《华阳国志·蜀志·临邛县》称:“郡西南二百里本有邛民,秦始皇徙上郡实之。”1993年出版的《邛崃县志》亦谓:“因临邛故地,素有邛民(邛族)聚居,故名。”
三、三种说法的辨析(一)“因临近邛崃山”说的考辨“临邛得名于临近邛崃山”乃古代地理典籍与地方史志传承千年的主流说法,自唐至民国存有连续的史料证据链,主要文献如下: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云:“南接邛崃山,因以为名。”清康熙《邛州志》载:“秦始皇二十六年置临邛县,取邛崃山以为名。”民国《邛崃县志》总纂宁缃亦案称:“临邛者,南临邛崃大山也。”然支撑此说的三条核心史料,皆存在不同程度的文本误读、史实偏差或证据效力不足,难以证实秦代临邛得名之本源:其一,《元和郡县志》的适用对象与秦临邛城命名无直接关联。原文明确表述为“武陵王萧纪于蒲口顿改置邛州,南接邛来山,因以为名”,所解释的是南朝梁所置邛州(州级建制)的得名缘由,而非公元前311年秦代修筑的临邛城。
将晚出近八百年的州名由来直接嫁接至县名之上,属“以后证前”的逻辑谬误;且文中“南接邛来山”描述的是邛州疆域边界,并非秦临邛城址紧邻山体,空间指向亦被偷换。- 3[图: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金陵书局校刊光绪六年本]隋大业八年(公元612)临邛郡图其二,清康熙《邛州志》的结论建立在建制时间史实错误之上。该志将置县时间系于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而《华阳国志·蜀志》明确记载秦惠文王二十七年(前311年)张仪、张若已修筑临邛城,二者相差近九十年,足见修志者对秦代建制脉络存在认知缺陷。且是志成书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年),正值明末清初战乱之后,该志自序坦言“老成凋谢,典籍沦亡”,其时邛州人口较明万历年间衰减97.3%,本土耆老与旧志几近无存,故其得名结论实为清代修志者基于当时地理认知的晚出推断,缺乏汉唐时期的文献溯源,无法作为直接铁证。- 4清康熙《直隶邛州志》序其三,民国《邛崃县志》宁缃案语属私家解读,不具备权威定论属性。该表述以“缃案”形式呈现,是编纂者的个人按断而非方志正文史实;其论证路径“县治即秦故城→南临大山→故名临邛”全程未援引任何早期文献佐证,纯属地理观感式推测。且秦汉时期以“临”为前缀的地名多紧邻具体山水实体而名(如临淄濒淄水、临洮濒洮水),而邛崃山脉主脉距秦临邛城址尚有数十公里之遥,不符合同期“临X”地名的命名范式。
民国《邛崃县志》综上,“因临近邛崃山得名”之说,其史料支撑分别存在对象错位、史实错误、证据层级不足的硬伤,本质上是后世基于地理方位的附会与推导,并未形成从秦至唐的连续可信证据链。
(二)“因邛水”说的考辨“临邛因邛水得名”亦为古代地理典籍中传承有序的重要说法。后晋《旧唐书·地理志》载:“邛水出严道邛来山,入青衣江,故云临邛。”北宋《太平寰宇记》沿用此说。从地名构词范式看,先秦至秦汉“临+水名”确为标准范式(如临淄、临洮),此说在地名学逻辑上具有一定的普适性,“故云临邛”一句的主语是“邛州”还是“临邛县”——若为前者,则其依据的是隋临邛郡辖境;若为后者,则是史臣误将后世辖境前推。然而,该说存在三大核心缺陷,无法成为秦代临邛县得名的正解:其一,地理空间完全失实。邛水属青衣江水系,发源于邛崃山(今大相岭),东注青衣江,全程均在秦代所置严道县(今雅安荥经县)境内,从未进入临邛县辖地。- 5而秦汉临邛县属岷江水系,境内主干河流为文井江与白木江,二水汇入岷江。邛水与临邛县分属两大独立流域,以邻县异域之河命名本县,完全违背了古代“临水命名”必取本地主干河流的基本原则,空间逻辑无法成立。
其二,史料解读发生错位。《旧唐书》为五代编撰,距秦置临邛县已逾一千二百年,其“故云临邛”的表述属唐代史臣的回溯性推断,而非引述秦汉原始文献的定论。更重要的是,隋大业三年(607年)改邛州为临邛郡时,郡治迁至严道县,邛水遂成为郡境之河。所谓“邛水说”,本质上是基于隋代临邛郡的辖境对“临邛”二字的当代化解释,不能倒推九百年前秦代置县的命名依据。汉代蜀郡下辖临邛、严道两县,二者为平行县级建制,若临邛因邛水得名,则等于以一县以邻县之河命名,在秦汉地名体系中并无先例。《旧唐书》唐书志卷第二十一·地理志四剑南道上海涵芬楼据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所藏宋刻本影印其三,早期文献无征。距秦代更近、史料价值更高的《汉书·地理志》《华阳国志》《水经注》等,均未提及“临邛因邛水得名”;
《华阳国志》详述临邛水系却只字未提邛水与县名的关联。此说仅为《旧唐书》中的孤例,未被后世权威地理总志采信为定论。需要进一步辨析的是,“邛水”之得名,本身可能正是因邛人而来。邛水发源于邛崃山,而邛崃山本名邛笮山,为邛人与笮人之界山,山因族名,水因山名,则邛水的最终语义源头仍是邛人族群。《旧唐书·地理志》“邛水出严道邛来山,入青衣江,故云临邛。”一句的主语是“邛州”还是“临邛县”——若为前者,则其依据的是隋临邛郡辖境,故其解释对象为州/郡级政区,而非秦汉临邛县;若为后者,则是史臣误将后世辖境前推。因此,“邛水”这一名称本身,恰可作为“邛”字由族名向山水之- 6名延伸的中间环节,为“因族名地”的衍生链条提供佐证。(三)“因邛民”说的论证与理论升华因“邛民”得名是当代学界的主流观点,其核心依据在于:晋代常璩《华阳国志·蜀志·临邛县》明确记载“郡西南二百里本有邛民,秦始皇徙上郡实之”,且《华阳国志》另有“蜀曰邛,皆夷种也”的表述,直接点明“邛”在古蜀时期已是地域性的族群标识。现代学者刘琳在《华阳国志校注》中进一步考据定论:“‘临邛’之名,取‘临近邛人’之意。”《华阳国志》上海涵芬楼向嘉业堂借来明代钱谷手抄本进行影印然而,持怀疑论者指出:《华阳国志》原文仅陈述当地“本有邛民”的人口史实,并未直接表述“临邛是因邛民得名”,将二者等同是现代学者的推导而非史料定论;且据蒙文通等学者研究,秦汉之际邛人已逐步南迁至越嶲郡(今西昌一带),秦置临邛时其势力或已衰退;此外,先秦至秦汉以“临”为前缀的地名多以自然地理实体为参照,几乎无“临近某一族群”的先例。上述质疑固然指出了直接证据链上的不足,但若从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出发,将地名置于族群实践与人地互动的宏观框架下审视,则“因邛民得名”的结论不仅具有充分的历史合理性,而且是“邛”系地名生成的唯一正解。1.人的活动是地名生成的本源唯物史观认为,地名属于社会意识层面的地域性标识符号,其生成、定型与演变由特定历史阶段的族群分布格局、物质生产形态等底层社会存在共同决定。先秦时期,地名的核心功能是标识生存空间,当某一族群长期稳定占据某区域,该区域便会以族- 7群自称命名——此为“因族名地”的普遍规律。中国先秦地名普遍遵循这一生成路径:从“姬水”“姜水”与炎黄族群的关联,到巴蜀“僰道”“笮都”“冉駹”等地名,无一例外。就临邛而言,《华阳国志》“本有邛民”的记载虽非直接的“得名定论”,却是地名源于族群的最重要间接证据——在缺乏更早直接史料的情况下,这条东晋文献已是距秦汉最近、最可靠的核心记载,同时期秦代西南夷地区“僰道”“笮都”“冉駹”等地名均为“因族名地”。秦代筑城之前,此地已是邛人核心聚居区,民间必然已形成“邛地”的俗称;公元前311年蜀守张若筑城,因城址“临近邛民聚居地”而定名“临邛”。行政命名并非统治者主观臆造,而是对客观社会现实的承认与规范——沿用既有族群地名是降低治理成本的必然选择。2.“临”字行政命名的双重政治意涵意秦汉边地政区的命名,在“因族名地”的客观基础上,往往叠加政权的主观治理意图。秦汉边地的“临”字县邑,几乎无例外地兼含地理“临近”与政治“监临”的双重意涵。秦置临洮、临晋、临湘等县,均设在政治控制力的边缘地带,命名本身即传递管控特定区域或族群的意图。王莽改“临”为“监”(临晋改监晋、临淄改监淄),从反面印证了“临”字在秦汉语境中确含“居高制下”的政治意味。临邛在王莽时期改称“监邛”,恰是其“临”字本有政治临制意涵的力证。据此,“临邛”之“临”可作两层解:首先承载的是秦政权对西南边地邛人族群实施政治管控的意图(监临),其次才是对地理空间的方位描述(临近)。“监临”是命名的目的与魂魄,“临近”是选址的依据与形表——二者一体而主次分明。筑城行为本身即意味着邛人仍是此地需要面对与管控的族群实体,若邛人已大规模南迁不再构成治理对象,则秦政权在成都平原西南缘修筑军事重镇的紧迫性将大打折扣。3.“邛”的演化,从族群自称到地理符号的语义内核“邛”是汉语中典型的“因族名地”形声字,其形、音、义的历时演变贯穿殷商至东汉,与方国兴衰、族群迁徙、西南边疆开发进程深度绑定。字形上,甲骨文阶段假借 “工” 字记录方国名,属本无其字的假借形态;西周时期加 “邑” 旁分化出专职形声字 “邛”,明确地名与国族语义范畴,左工右邑的核心结构就此定型;战国文字略有异形,秦代书同文后趋于规整,《说文解字》将其归入邑部,明确 “从邑,工声” 的形声属性。字音上,上古属群母东部,与声符 “工” 为同韵部旁纽,形声- 8理据清晰;后随汉语语音自然演变,中古定为《广韵》渠容切,最终演变为现代读音qióng。字义上,殷商为西北邛方专名,西周指代中原邛国,战国后语义重心南移,衍生出西南邛人族称及临邛、邛崃山等地名体系,汉代扩展为政区、山水、物产多层地域符号,《说文》以 “地名” 凝练其核心义项,整体呈现 “专名泛化、随疆域拓展南移” 的规律,也从文字学角度印证了临邛地名以族群为本源的生成逻辑。4.从族群到山水再到政区的完整构建综合以上论证,可清晰构建“邛”系地名的完整衍生链条:族群本体层:先秦时期自称“邛”的族群在川西平原与安宁河流域繁衍生息。《华阳国志》“本有邛民”的记载与安宁河流域大石墓等考古遗存相互印证,证明邛人是这一区域先秦时期有明确文献记载的核心族群之一。自然地理层:邛人活动区域西侧的山脉因是邛人与笮人之界山,被称为“邛笮山”(后演变为邛崃山);发源于此山的河流因山得名“邛水”,而之所以是‘水’而非其他地理要素率先承载族名的延伸,则与邛人的生计方式密切相关。邛人是以定居农耕为主的族群,安宁河流域大石墓中出土的稻壳痕迹便是直接物证,而农耕生计方式决定了族群聚落必然沿河谷分布、以水源为命脉——河流因此成为邛人生存空间中最具标识性和稳定性的地理坐标,故而率先承载了族名向自然地理延伸的符号功能。山水之名均为“因族名地”规律的直接产物,而非地名本源的起点。‘邛崃山’古称‘邛笮山’,其得名本身即为‘因族名山’的实例,因此后世‘因山得名’说虽误于时间错位,却无意中保留了山名与族名的原始关联。行政建置层:秦灭蜀后在邛人聚居区筑城设县,因城址“临近”邛人聚居区,且寓“监临”管控之意,定名“临邛”。此后“邛”字从县名扩展至郡名(临邛郡)、州名(邛州),直至当代邛崃市,“邛”字核心贯穿两千余年未中断。文化物产层:邛竹、邛笼、邛酒、邛窑等以“邛”命名的物产与产业,使“邛”这个地名与具体经济活动、物质财富紧密结合,获得了强大生命力。5.对相关争议的唯物史观回应关于商代甲骨文所载“邛方”在西北的记载,不能否定西南邛人的存在。当代主流观点,认为商伐“邛方”,“邛方”战败西迁,部分沿甘青高原进入川西北地区,一部分与当地氐羌人融合,一部分进入今天雅安及邛崃山区定居,秦汉时期进一步迁徙翻越邛崃山进入四川凉水、贵州境内,在地名上留下“邛都县”“思邛县”等地名。- 9综合以上辨析,可以得出明确结论:“临邛”地名的本源,是先秦时期邛人族群在这一区域的客观存在。“因山得名”与“因水得名”的共同错误,在于将派生性的自然地理名称(因族而得名的山与水)当作了本源性的县名依据,颠倒了存在与意识的先后关系;“因邛民得名”则精准揭示了地名的族群本源。后世的山水附会虽偏离了地名本源,却从侧面印证了“邛”字与这一地域的深度绑定;政权的政治修辞(“监临”)虽赋予了地名额外的意涵,却并未改变其以族群为命名依据的客观事实。厘清这一关系,不仅是地名学的个案研究,更对理解巴蜀地区的族群历史与人地关系具有重要意义。结 语综合本文的辨析,可以构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解释模型:第一层(本源层)——“邛”本为族名。先秦时期自称“邛”的族群在川西平原与安宁河流域繁衍生息,《华阳国志》“本有邛民”的记载与安宁河流域大石墓等考古遗存相互印证,证明邛人是这一区域先秦时期有明确文献记载的核心族群之一。“邛”的语义内核是族群自称,而非自然物象的描述。第二层(衍生层)——山水因族得名,且水因山名。“邛崃山”古称“邛笮山”,邛人活动区域西侧的山脉因是邛人与笮人之界山,被称为“邛笮山”(后演变为邛崃山)其得名本身即为“因族名山”的实例,因此后世“因山得名”说虽误于时间错位,却无意中保留了山名与族名的原始关联。发源于此山的河流因山得名“邛水”。山水之名均为“因族名地”规律的直接产物,而河流因与农耕族群的生产生活深度绑定,成为族名向自然地理延伸的首要载体。第三层(行政层)——政区因族定名,以“监临”为魂、以“临近”为形。“‘临+族名’在秦县级政区中虽属少数,但恰因其位于边地交界的特殊管控需求,秦灭蜀后在邛人聚居区筑城设县,根本目的是对西南边地的邛人族群实施政治管控(监临),具体选址则因城址“临近”邛人聚居区而定。“临邛”之“临”,首先承载的是秦政权对西南边地实施政治控制的意图(监临),其次才是对地理空间的方位描述(临近)。“监临”是命名的目的与魂魄,“临近”是选址的依据与形表——二者一体而主次分明,共同构成了秦汉边地“临”字地名命名的完整逻辑。第四层(误释层)——后世因山水附会,误派生为源头。隋唐时期临邛郡境已囊括邛水流域,后世史臣据此将“临邛”释为“临近邛水”,虽捕捉到“邛”字与这一- 10地域的关联,却错在两点:一是空间错位——邛水不在秦汉临邛县境;二是因果倒置——邛水因邛人得名,而非临邛因邛水得名。简言之,后世将派生性的山水之名误作本源性的县名依据。四个层次之间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层层叠加、各有其历史合理性:后世的山水附会虽偏离了地名本源,却从侧面印证了“邛”字与这一地域的深度绑定;政权的政治修辞虽赋予了地名额外的意涵,却并未改变其以族群为命名依据的客观事实。以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审视“邛”系地名的生成与演变,可得出明确结论:临邛、邛崃山等地名中的“邛”与邛人存在深层关联,这种联系不是主观附会的文化建构,而是符合“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因族名地”普遍规律的客观历史结果。从本体论层面看,邛人的客观存在是第一性的,“邛”系地名是第二性的,是对邛人分布、生产与文化的观念反映;从人地关系层面看,“邛”字地名是邛人数千年与自然互动、改造地理空间的历史凝结,是物质实践在语言符号上的投射;从历史逻辑层面看,从族群自称到地域名称,再到山水、城邑、物产的完整衍生链条,环环相扣、证据充分,具有内在一致性。厘清这一关系,不仅是地名学的个案研究,更对理解巴蜀地区的族群历史、人地关系具有重要意义。“邛”字符号的千年传承,本质是邛人留下的历史遗产,是西南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见证,也是历史唯物主义地名理论在巴蜀地域的典型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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