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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含羞草
一一作者 钟洪发
阳光明媚,馨风荡漾在广袤无垠的原野。放眼可见四野繁花似锦,芳草如茵,绿树滴翠,百鸟竞飞。举目碧水绕青山,天高地阔,风光无限,此时忽见星星点点的含羞草映入眼帘。
在芜杂斑斓的山坡上,在流水潺潺的河岸边,在曲折逶迤的小径旁,在绿草铺陈的公园一隅,喜见一丛丛含羞草羽叶轻舒,娇巧灵动,以轻柔芳姿和温润清欢荡滌滚滚红尘的浮躁与喧嚣,闪现于花草间,悄无声息地抚慰路人的心田。一茎茎一簇簇羽状细叶淡而有神,浅而有韵,素心自守,不与群芳争艳,不与劲草竞坚,却自有一袭淡远。
如以指头轻触含羞草的叶尖,那纤薄如蝉翼的叶片骤逢惊扰,便倏然并拢,叶柄亦软软垂落,仿佛闺中少女般羞怯。这份灵动非刻意矫饰,故作姿态,而是草木最本真的应答。 那一触即合的羞怯令人爱怜不已。 此时合拢的叶子显出柔和的弧线,叶背的淡青色隐约可见,叶面的翠绿更显水灵的韵致。
含羞草原产于美洲,公元1645年引入中国台湾岛。其种子抗干旱,播种后七到十天便发芽生根,随即开花结果,循环往复续写生命篇章。它扎根东方热带与亚热帶,不择土壤,不畏贫瘠,于路旁、空地、田边默默生长,静静繁衍,生生不息。
含羞草全草可入药,有安神镇静的功能,将鲜叶捣烂外敷能治带状疱疹。 它虽不似傲立苍穹的劲松翠竹,在寒风朔雪中昂首挺立、傲霜斗雪;亦不似桃李繁花竞逐芳华、绽放争艳;却以最微末、最谦卑的姿态扎根贫瘠泥土,以每一片叶子开合舒卷,细腻地感知周遭的热闹纷扰、风雨晴和。这份收敛恰是一种审慎的生存智慧。
我为之感慨,忆及很多年前我还是上小学的“野孩子”,那时放学回家路上常见路边生长的含羞草。有时用手指点一点,看它慌张地合拢;过会儿再点一点,它又合拢。过了好一会儿,它们才试探着,一片两片,慢慢舒展开来,重新织成那团茸茸的绿云。当时我乐此不疲,仿佛握住了什么神奇的机关。现在才明白,这草木的“羞”原是一种生存智慧——若遇风吹草动,收起叶片可以减少伤害,保存水分。这看似怯懦的收缩里,藏着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和温柔底色。
前年夏天旅遊至云南大理,见有位白族老奶奶正在小院门口精心护养成排的花卉。那时我热切地观望花盆中的含羞草,触景生情顿感万物有灵,风月同天。遐想含羞草的羞怯实是一种深沉的、静默的尊严,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执拗,是在喧嚣尘世中护卫本心,守身如玉的澄澈,是草木有灵的最好佐证。我伫立白族奶奶的花盆前端详许久,心潮起伏,最终忍住未去轻触含羞草那诱人的娇嫩叶尖。
古今有许多仁人志士赞赏含羞草如此不招摇、不喧嚷,于无人问津的角落静悄悄地绽放,将温柔秀色和真挚心意默默赠予人间。纵使路人步履匆匆,不曾低头凝视过它的模样,它亦始终赤诚相待,不负花期,不负此生,不负这世间所有的温柔与期许。
清代戏曲家、四川安州籍诗人 李调元在《南越笔记》中描写含羞草“以指触之,其叶即合,经日不开”,称颂其为“草木中之灵异者”。 清代另一位诗人张若霳则以“风情太甚要含羞”的诗句呼吁以含羞草为镜鉴,懂得藏拙、懂得留白、懂得自持,以含蓄的姿态面对世界,敬畏自然。
新中国开国元勋 陈毅曾赋诗“有草名含羞,人岂能无耻?鲁连不帝秦,田横刎颈死。”这首五绝不似“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青”之句豪迈壮美,却将此草之“羞”与古人的浩然气节紧紧联结。赵国鲁仲连宁死不事强秦,以一身傲骨坚守家国气节;齐国田横自刎不辱名节,以满腔赤诚践行大义。陈毅元帅以含羞草抒情寄意,热烈赞誉收敛自持,舍身取义的风骨情怀。
含羞草诚然不是名花异草,既无牡丹之华贵,亦无梅花之傲骨,却以一身淡远风骨,惊艳时光,温润岁月。虽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无青松之劲挺,翠竹之坚韧,却以点滴通透智慧,滋养人心,启迪世人,传递生命的力量与美好。 默默生长,静静启示,以柔韧之姿,书写着微小生命的动人诗篇。以清浅之态毕生坚守,与人间温柔羁绊,与山峦大地深情相拥。 以微不足道的存在扎根泥土,感知天地,传递世 间情义。
草木有心,人间有情。 含羞草跨越山海,穿越岁月,将珍贵馈赠人间。人类身为万物灵长,当以柔弱的含羞草为镜,知廉耻、明大义,守一身傲骨;懂谦卑、守本心,怀一腔赤诚;敬畏自然,珍惜生命,与万物共生,与天地相融。
今以一则拟人拙诗吟咏礼赞含羞草:
《含羞草说》
一触即阖,
并非怯懦,
仅是警惕物浴横流的外界,
保有最后的辩驳。
这闭合是谨慎律己,
还有自省内敛,
而不是示弱,
坚守着未被篡改的底色和脉络。
不愿张扬,
无声地向低处匍匐,
在沃土中盘根错节吸收滋养,
期待着阳光沐浴。
当清晨暖风吹过,
即悠然抖开羽状的草叶,
尽力点染山峦和原野,
写下一个无需被追捧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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