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亭临江村茶马古道考——兼论杜甫蜀中行迹与光禄坂地望

赵良田

盐亭临江村存有一条古代官道遗迹，自唐宋以来即是连接南充、阆中、广元、旺苍出川及南下遂宁、梓州、成都的交通要道。本文以实地考察为基础，结合方志记载、文物遗存与杜诗文献，考证该道“潼保古道”的南线走向，重点考察冷铺子遗址的建筑形制与水陆码头功能；并通过梳理杜甫流寓梓州期间多次途经盐亭的纪年与诗作，以实证资料佐证《光禄坂行》的创作地，揭示盐亭茶马古道在唐代商贸往来与文人交游中的历史地位。

一、引言

川北盐亭，地处潼川府与保宁府之间，自古便是蜀中北上的重要孔道。在盐亭县城东南的临江村，有一条蜿蜒于青山之间的古道遗迹，依山傍水，串联起千年的商旅往来与文士吟咏。在这条古道上，最为突出的遗迹当属“冷铺子”——一处集吊脚楼建筑群与水码头功能于一体的古代驿站遗址，2016年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更值得一提的是，唐代大诗人杜甫在流寓梓州期间，曾多次经行盐亭，留下《行次盐亭县聊题四韵》《光禄坂行》《倚杖》《严氏溪放歌行》等诗篇，为这条古道增添了厚重的文学底色。本文试以考古实证与文献互证的方法，综合考证盐亭临江村茶马古道的路线走向、遗址现状与文学遗存。

二、盐亭古道的历史概观——从“潼保古道”到茶马网络

盐亭县境内的古道，主体为唐代潼川府（治今三台）至保宁府（治今阆中）的官道，今人称为“潼保古道”。这条官道在盐亭境内分为南线与北线，其中南线历史更为悠久，出县城向南，经冷子铺（即今冷铺子）、黄店铺、苏家铺、干家铺、东溪铺、会阳铺、富村铺而至金安铺，自永泰县分途出境：左行可达阆中，右行可通顺庆。资料实为唐宋时盐亭县至永泰县的官道，承载了千年间的商贾往来、邮驿传递与文化交流。

这条古道的水陆联运体系也极为发达。冷铺子紧邻江流，自古便是水陆转运的枢纽。据当地口述史料，冷铺子所在区域在历史上曾有驳船停靠、货物吞吐的码头设施，往来商贾多在此歇脚补给，古老的吊脚楼走上古道，依次有客房、榨油房、土地庙，直到乾隆桥。从由此形成集散性聚落。这种依托官道与江流的水陆联运模式，在川北山地交通网络中具有典型意义，唐代诗人经行的路线也必然与此节点密切相关。

三、冷铺子遗址考

“冷铺子”之名，源于民间口碑传说。据当地居民刘裕口述：清道光年间，此地有一叶姓人家在此兴建过岗楼式的铺舍，设有茶摊酒肆，供过往商贾歇脚解渴。院落中有一口水井，井水冬暖夏凉、味极甘甜，行人以井中凉水兑醪糟解渴，大加赞叹，“冷铺子”之名遂口口相传。本县文史写手在对盐亭古道的研究中也指出，旧时的“冷子铺”乃潼保古道南线的起点驿站之一，从盐亭县城向南，经过的第一站便是冷子铺。

现存遗址位于临江村山脚江畔，占地原有规模颇大，从山脚算起有三四层建筑，靠河一侧旧为四合院格局，中部设有天井，功能布局与古代驿站的“集散住宿”模式相吻合。

今存建筑为清末瓦木结构，总计六间，系汶川大地震后重新修缮的产物，虽有修葺，内部梁柱构件却保留有晚清木雕遗韵，桁枋间仍能觅得百余年风雨侵蚀的遗迹。

吊脚楼下可见古道遗迹：路面青石天成，年深日久，来来往往的行人与骡马已将石面磨出光滑凹痕，岁月镌刻其上。刘姓主人及当地将此地俗呼为“吊脚楼”，恰是临江山地建筑与古道贯通相结合形成的典型聚落景观。2016年有关部门在此设立“冷铺子文物保护单位”保护标识，表明其作为盐亭古道遗存的关键节点已得到官方认定。

冷铺子地滨江流，吊脚楼下的河滩正是天然的水运船埠之所。河水经石岸阻断而汇成浅水湾，恰好便于小木船收缆停泊。历史上，船帮在此靠岸后，通常将船上运来的川盐、布匹、南货等商品卸下，再用骡马沿古道向北运输往阆中、广元、旺苍及更远出川要道；同时，北来的山货药材经由同一路径驮运至此，驳转载船南下遂宁、梓州、成都。由此看来，冷铺子绝非单一的陆路歇脚之处，还是水陆转运并举的中枢型关节点，其功能布局与历史地位在川北古驿道系统中占据重要席位。

四、杜甫与盐亭古道——诗人行迹的实证轨迹

广德元年春，杜甫流寓梓州，自三台骑一匹瘦马，沿着官道向北望盐亭而来。在渡船嘴（今盐亭两江广场近旁）弃舟登岸，受到当时盐亭名门严家的热情接待，宴饮唱和之间，杜甫挥笔写下一首著名的五言律诗——《行次盐亭县聊题四韵奉简严遂州蓬州两使君咨议诸昆季》。诗曰：

马首见盐亭，高山拥县青。

云溪花淡淡，春郭水泠泠。

全蜀多名士，严家聚德星。

长歌意无极，好为老夫听。

这一诗作颇有蜀中风土的清新韵味：远望盐亭县城，群山环抱，青色入眼；云溪边的花朵淡淡芬芳，城郭外的水流潺潺清冷。全诗借颂扬四川历代俊彦——“全蜀多名士”，继而盛赞严氏家族荟萃德才——“聚德星”，与杜甫当时欢愉心境互为印证。此诗与杜甫在梓州所作《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同属情感奔放、明快疏朗之作，堪称杜甫“第二快诗”。今有学者考证此诗行程路线正是当时经潼保古道南线冷子铺方向至盐亭城的方式，现在的双江广场旁边的猫儿嘴有该诗石刻，年代远于明清，表现了杜甫此次古道人文交游的喜悦基调。

杜甫在盐亭曾暂居城西负戴山（即今高山庙下近处），停留虽短，却有《倚杖（盐亭县作）》感怀之篇传世。诗云：

看花虽郭内，倚杖即溪边。

山县早休市，江桥春聚船。

狎鸥轻白浪，归雁喜青天。

物色兼生意，凄凉忆去年。

身处盐亭小城春光和煦、人烟安顿的安静之中，诗人由眼前鸥鹭风轻、江桥泊船的祥和景色，不自觉地触发了对旧年流离失所的感慨，“物色兼生意，凄凉忆去年”一句连缀今昔，于欢愉中暗藏漂泊之愁。

五、《光禄坂行》与考古新证——地望的再发现

杜甫往返盐亭途中所作文本中，最富古道险峻与乱世书写特质的当推《光禄坂行》。诗作原文为：

山行落日下绝壁，西望千山万山赤。

树枝有鸟乱鸣时，暝色无人独归客。

马惊不忧深谷坠，草动只怕长弓射。

安得更似开元中，道路即今多拥隔。

这首诗，明代钟惺、谭元春在《唐诗归》中尤为瞩目“暝色无人独归客”一句——妙在暝色漫天、旷无人迹之际直接接上“独归客”三字，读之凛然；王嗣奭《杜臆》亦叹此句“读之凛然”。清代浦起龙则在《读杜心解》中激赏全诗境界开阔、悲慨深沉，令人不自觉神往迷离。全诗四句融凄凉、恐惧与时世悲叹于一炉，句法奥衍，形象宏大，是杜诗晚年沉郁顿挫风格的又一辨识样例。从文学背景而言，此诗作于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不安、盗贼横行的岁月：诗人骑瘦马日暮返途，既担忧马匹失足深谷，更害怕路旁草动处遭遇暗射，“马惊不忧深谷坠，草动只怕长弓射”两连对仗，将安史之乱后乡野横行的盗匪势力入诗寄慨。

更有地方文史意义处在于《光禄坂行》的写作地望考辨。1987年四川盐亭出土一方北宋石碑，碑上有北宋著名画家薛绍彭所题诗句：“光禄坂高盐亭东，潼江直下如弯弓。”这一重大出土文物，让过去一直无法精准确凿的光禄坂地望问题迎来在地佐证的契机。宋代盐亭本地文史专家一粟斋先生在盐亭黄甸光禄坂实地踏勘、文物调研后撰就《杜诗〈光禄坂行〉作于何处？》《光禄坂在盐亭》等论文，在杜甫研究界引发了广泛影响与学术好评。结合盐亭古道南线经冷子铺至永泰黄甸的实际交通路线推演，杜甫自梓州北上阆中，或由阆中返回梓州，必经此处山势陡峭、毗邻潼江的险险坂道，再与诗中的“落日下绝壁”“暝色无人”对照，地理坐标和意境表述相得益彰，因此可基本判定：盐亭黄甸光禄坂确为杜诗《光禄坂行》所写实景地，这也与冷铺子所处的古道南线驿路系统形成地理合围。

六、《严氏溪放歌行》与杜甫的多重盐亭记忆

杜甫第三次经行盐亭，已是更深冬日。广德元年秋，杜甫因老友房琯客死于阆中僧舍，亲赴阆中吊唁；又因冬日家中“女病妻忧”家信催促，仓促返程梓州，途经盐亭古道居住严氏溪别业。在此写下的《严氏溪放歌行》如下：

天下甲马未尽销，岂免沟壑常漂漂。

剑南岁月不可度，边头公卿仍独骄。

费心姑息是一役，肥肉大酒徒相邀。

呜呼古人已粪土，独觉志士甘渔樵。

况我飘转无定所，终日戚戚忍羁旅。

秋宿霜溪素月高，喜得与子长夜语。

东游西还力实倦，从此将身更何许。

知子松根长茯苓，迟暮有意来同煮。

杜甫在诗题后自注：“溪在阆州东百馀里”，按当时驿道里程推算，正在阆中以东、盐亭东北的梓江上游流域，即盐亭县地界无疑。诗的开头透过“天下甲马未尽销”与“岂免沟壑常漂漂”的豪阔意象切入安史之乱余烬未除、生灵飘零的国运感怀，中间穿插对“独觉志士甘渔樵”的高洁人格的赞叹，尾联则流露出想在严氏溪畔采茯苓同煮共隐的情怀流露。此诗将诗人个人身世飘零、岁月凄怆与古道山水、严氏志士的隐逸风操巧妙融于一体，是杜甫在盐亭古道边最为深沉内省的一次创作。

三次途经、四首存诗（《行次盐亭县》《倚杖》《光禄坂行》《严氏溪放歌行》），杜甫用诗笔在盐亭这片土地上写出了“亦喜亦忧”的多重心境，也印证了他对潼保古道盐亭段的熟悉程度。这些诗篇为盐亭古道提供了极为珍贵的唐代文学史实证。

七、结语

行走在临江村茶马古道冷铺子遗址间，吊脚楼下的青石道面已经磨出了千年风霜；清代瓦木老屋静静矗立在江岸林樾之间；水码头虽已不复当年千帆竞泊的盛景，但江流依旧绕山而过。从杜甫广德元年的“马首见盐亭”之咏，到今日文物保护部门树立的“冷铺子文物保护单位”标识牌，这条古道跨越十二个世纪，承载了从盛唐到明清蜀地商旅往来、驿传交织与人文交游的多重历史积淀。

对盐亭茶马古道遗址的研究，不仅是线性的交通史考察，更是文学地理学与文物考古的综合关注。冷铺子及整条潼保古道盐亭南段的各项遗存，正如蒙尘的历史丝线一般，有待地方遗产保护与学术研究协力，形成更完整的保护体系与空间叙事，让千年古道在巴蜀历史长廊中再现其光辉。

参考文献

[1] 杜甫.《行次盐亭县聊题四韵奉简严遂州蓬州两使君咨》[M]//《全唐诗》.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5.

[2] 杜甫.《光禄坂行》[M]//《全唐诗》卷二百二十.中华书局, 1960.

[3] 杜甫.《倚杖（盐亭县作）》[M]//《杜工部集》.中华书局, 2004.

[4] 杜甫.《严氏溪放歌行》[M]//《杜诗详注》.中华书局, 1979.

[5]盐亭古道考略

                          整理者：一杯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