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处藏于曾家山地龙坝永乐村的川北山地老宅,是现年61岁侯绍江医生的曾祖父亲手营建,一座扎根山间、故事厚重的乡土宅院,虽无城中大院的规制繁复,却自带山野人家的风骨与岁月印记。
地龙坝地名,由来悠远、承袭乡土传说。旧时这片山间平坝地势低洼,为天然集水洼地,群山涧水汇聚于此,常年温润藏幽。往昔盛夏燥热,地下灵龙蛰伏于此、栖身纳凉,古称“地龙下坝”,经年口口相传,渐简化为地龙坝,地名沿用至今。周遭山脊蜿蜒连绵,如潜龙伏地、奔栖于此,天然山水脉络自成龙脉格局,是此地地名与地脉文化的核心渊源。
此地山水格局藏有天然玄机,四面山势绵延如龙自远山奔涌而来,地下暗河潜流贯通、朝奎星楼方向走势而去。山水行至山间平坝骤然收束凝气、落于坝中腹地,自成一处天然龙脉福地。侯家老宅择此吉地、依地脉而立,尽揽山川清灵气韵,为整座院落平添深厚悠远的山水意境。
侯氏一脉源自康熙年间“湖广填四川”迁徙族群,先落籍广元南河,后分支迁入曾家山片区,世代恪守和为贵、不嗔怒、亲乡邻的祖训,家风质朴敦厚。院落始建者年少居于南河老宅,曾因受嫂子苛待,一时意气相争起了冲突,出走辗转谋生,落脚李家场姚姓大户家中做长工。此人忠厚勤恳、做事踏实,深得东家赏识,数年劳作积攒下微薄身家,决意远离故土纷争,寻一处僻静之地安家立业,最终看中四面环山、地气温润的地龙坝,在一片荒山野岭之中开荒拓土、择地筑宅。
修建屋基之时,匠人深挖地基,意外掘出一方六七十厘米大的天然乌龟石,石形浑然天成,当地人视作祥瑞。建宅主人当即叫停施工,遣散雇工,顺势以灵龟石为宅基核心,将宅院整体修筑于奇石之上,取灵龟镇宅、安稳长久之意,这也成为侯家大院最特别的一处地脉印记。整座院落为川北山地穿斗木结构民居,因地制宜依山而建,没有城中大宅多进院落的阔绰格局,却暗藏乱世自保的巧思,墙体内部修建夹层夹墙,用于藏匿物资、躲避匪患,高墙合围,巷道曲折,关起院门便可自成一方安稳天地,是旧时山乡民居实用防御设计的典型代表。
土地革命时期,红四方面军进驻曾家山,在地龙坝设立村级苏维埃政权,这座侯家老宅凭借隐蔽的夹墙结构、独立的院落格局,成为红军重要的临时落脚点。当年红军干部在此召开群众会议,宣传革命思想,发动贫苦百姓参加红军、筹措粮草物资。侯氏族人感念红军救国救民的初心,倾尽所能支援革命,利用自家行医的便利,拿出家中存有的草药救治伤病战士,老宅的夹墙暗道也曾多次用来掩护掉队伤员、存放枪械与文书资料。淳朴的家风遇上红色信仰,这座普通的山乡院落,自此刻下了厚重的红色印记。
老宅整体坐北朝南,顺应坝子地形排布,院前几级青条石阶错落铺设,门槛敦实厚重,门板为整块深山柏木打造,历经百年风雨不开裂、不变形。院墙就地取材,夯土混合石块垒砌,檐口铺设小青瓦,瓦垄齐整,滴水有序,屋脊简洁古朴,不事繁复雕饰,却结实耐用。院落正中一方石板铺就的小天井,承纳天光雨露,暗合四水归堂的营建讲究,雨水顺着檐角汇入院内水沟,不外泄、不漫溢。
正屋为堂屋,居中设立神龛壁,供奉侯氏先祖牌位,木构件皆是本地硬木打造,梁柱粗壮扎实,石质磉墩承托立柱,稳稳托举整座屋架。堂屋两侧分列厢房,楼上储物、楼下起居,门扇为老式格子花窗,透光通风,晨昏光影落在院内,静谧悠然。厢房两侧设有独立偏院,用作柴房、厨房与牲畜圈舍。横榻屋、横房左右对称,动线分区清晰,居家起居各司其职。院内边角留有多处隐蔽巷道,连通夹墙暗道,当年匪患四起的年代用来避险藏身,红军到来之后,又成为掩护革命人员的隐秘空间,一墙一瓦皆是生存智慧与家国大义。
院外古树相伴,也就是如今远近皆知的百年辛夷树(本地俗称姜包树),老树与老宅相守数代,树荫常年覆罩半个院坝,夏遮酷暑、冬挡寒风,成了侯家院落天然的屏障。此树亦是川北山野地道良药,全身可入药,价值极高。其冬春未开的毛茸茸花苞为药典正品“辛夷”,性温味辛,主散风寒、通利鼻窍,是专治鼻渊鼻塞、风寒头痛的千年名药;树干树皮俗称姜朴,可行气燥湿、和胃消胀,善治山间寒湿积滞、胸腹闷胀;鲜叶可煮水外洗,能疏风止痒、祛湿清暑。
旧时侯家世代行医、心怀悲悯,秉持医者仁心广济乡邻。乡里穷苦百姓无钱抓药,皆可先来宅中赊药治病、宽裕再还,不拒贫弱、不计得失。先祖常年就地采收这株古辛夷的花苞、树皮配伍煎汤,就近施治、普惠十里八乡,也让侯家在李家场、地龙坝一带声望卓著。
比起阆中古城规整恢弘的官宦大院,这处侯家老宅少了雕梁匾额的精致奢华,却多了山野扎根的坚韧、行善传家的温情与乱世自保的巧妙,更沉淀下不可磨灭的红色往事。和曾家山片区散落的其它清代移民宅院一样,都是湖广填四川移民落脚川北的实物见证。
岁月流转,老宅如今仅存有堂屋屋架、龟石地基、老夹墙等核心遗存。老宅周围由侯绍江兄弟堂兄弟等打理改造,变身一方方雅致的避暑小院。旧貌存风骨,新饰添宜居,古树依旧亭亭如盖,祖训代代相传,耕读传家、行医向善、谦和待人的家风延续至今,红色故事也被后人代代讲述。在如今热闹的地龙坝避暑村落里,老宅静卧龙脉落点之上,静静诉说着一户家族的迁徙、打拼、红色过往与百年烟火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