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炳文/《邛崃民间故事》五篇旧作辑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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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炳文

《邛崃民间故事》五篇旧作辑存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参与邛崃县《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四川卷·成都市邛崃县卷》的采访与撰稿工作，共完成五篇民间故事：即《邛崃民间故事》书第54页《天下第一保》、第74页《踩断桥》、第76页《真假手榴弹》、第78页《红军是好人》第和123页《飞仙桥》。

这些篇目后续被不少作者改编，散见于各类刊物，足见其兼具一定的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今日将旧作汇集整理，供热爱邛崃民间文学的朋友们品读，也希望文字能够牵起一缕故土乡愁。

●天下第一保

原书第54页

民国时候邛崃县水口乡的彭家营山上出了―个大名人，就是蒋委员长钦封的“天下第一模范保长”彭天禄。委员长为啥子要封他为“天下第一模范保长呢”？说起来有段故事。

彭天禄的家在离水口场二十多里的彭家营山上，他从小就胆大包天，经常整些事来吓人。他敢逮活蛇，把蛇弄来缠在腰杆上，吓得娃娃儿些满山乱跑，告状的人三天两头地朝他屋头跑，他父亲气慌了，抓到他就打，他呢，整死都不告饶不说，还说“颇倒二两肉给你打，牛膀子都要给你甩如！”他父亲硬是把他没办法。

彭天禄还未成年，他爹妈就先后死了，丢下了他和比他小两岁的兄弟彭天喜。爹妈一死，兄弟二人无人管束，一天到黑东游西荡，见啥抓啥，见啥偷啥，先是两弟兄干，后来就伙起人干，今天拉这家的“肥猪”，明天偷那家的东西，甚至公开拦路抢劫。老百姓恨他，官府也不敢惹他。民国时候，水口乡是个种大烟的窝子，县城里有好多人就靠贩卖大烟发了财。当时驻扎在邛崃的一个姓张的团长见那么多人发了财，也红了眼。他准备了一批百货，派十几个护兵送进山调大烟。彭天禄听到风风后，就邀了几十个兄弟伙，要抢张团长的东西。张团长的人进山那天，彭天禄就把人埋伏在山口上，等张团长的货一进山口，几十个兄弟伙“喔火”一声，不到一杆烟的时候，就把张团长的东西抢了个一干二净。张团长听说他的东西被抢了，气得直见的抽大气，发誓要收拾彭天禄。张团长带起人马，进山跟彭天禄打了几仗，彭天禄仗着地形熟，专门偷冷捶，张团长就是打不赢。打来打去，把彭天禄整毛了，扬言说：“哪个龟儿子要再来惹我姓彭的，老子就要不认黄，杀进城去。”官府见彭天禄难打整，惹又惹不起，打又打不赢，只好招安，委任他当了水口乡第十六保的保长。

彭天禄当了保长后，成了有权有势的土霸王，啥子都巴适，就是还缺少点钱。彭天禄除了强迫他保下的农户种大烟外，又请了十几个长年给他种烟，两年功夫，彭天禄就腰缠万贯，成了西路有名的大舵把子，一出门都有几十个背着洋枪的狗腿子前呼后拥。

彭天禄有了钱，请阴阳先生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修了一座大四合院。上梁那天，去恭贺的地痞恶棍、烂眼滚龙成百上千，一天三顿酒肉饭，接连闹了三天三夜。彭天禄有了权，有了势，也有了钱，又兴了家立了业，但他的钱财毕竟来路不正，觉得必须要找座靠山，日后有个三长两短的也好有依托。他打听到川西坝子有个很有势力的彭师长，在成都成立“彭民同宗会”，就带了一大堆礼物到成都拜彭师长为幺老爷，后来又拜了十七师刘师长为干爹。从此以后，彭天禄有了靠山，啥都不怕了，常在城里露面。各路山头上的土霸王、舵把子都要让他三分。  

一九三七年，蒋介石做五十大寿，四川军阀都准备给蒋委员长献礼祝寿。彭师长想步步登高，却又没有象样的礼物，想来想去，想到了彭天禄，他三番五次地怂恿彭天禄买一架飞机，给蒋委员长祝寿。彭天禄想：只要攀上了蒋委员长，以后就是彭师长、刘师长也不在我眼里了，哪个还敢惹我彭天禄！就委托彭师长办理，这件事办成，果然有效，国民党当局封彭天禄为“天下第一模范保长”，还以蒋介石的名义送给他一道金匾，派邛崃县长亲自送到水口彭家营去。挂匾的那天，非常热闹，就连当时的报纸都用火柴盒那么大的黑体字登了消息。彭天禄当上“模范保长”后，方园几十里的官僚地主都要上门拜访，拜大爷、拜干爹做靠山。

彭天禄当上“模范保长”后，想出山见见世面，抖抖阔气。他装了几箱黄金白银，带上心腹，到成都彭师长公馆里耍。彭师长一见彭天禄就笑得合不拢嘴，彭师长找来几个麻将老手，伙起烫“财神毛子”，一连打了几天几夜，彭天禄都是输，把眼睛都输红了，越输越想打，越打越输得多，几天功夫就把带去的黄金白银都输光了。彭天禄心慌了，竟然把铜子弹当成金条放在牌桌上过数，彭师长见整得差不多了，就假意吼下边的人：“不象话”，“不落教”，叫他们赶快收场。第二天，又派人护送“模范保长”回家。

彭天禄回到水口彭家营，就像害了一场大病。他闭门不出，整天饮酒作乐，把大小事情都交给老二彭天喜办。一九五○年，解放军解放了水口乡，彭氏兄弟感到大势不妙，组织织土匪凭借水口山势有利地形，向解放军打冷枪进行顽抗，后来被解放军活捉了。

采录时间：一九八七年三月

采录地点：水口乡

讲述人：王家齐

搜集整理：杨炳文  

流传地区：邛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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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 断 桥

水口东风桥下面一丈多远的地方，很久以前有座铁索桥，现在河两边都还有石墩子，大石墩上还有铁链槽槽。这座铁索桥是咋断了的呢？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呢。

那一年是乙亥年①，徐向前带起红军从芦山打到了邛崃的高何、火井一带，打土豪，分田地，还建立了区乡苏维埃政权，声势好大啊！红军来后，把蒋介石吓惨了，急忙调来中央军到水口修碉堡，筑工事，生怕红军从这儿下来，打到成都去了。跟倒又调川军二十军来水口围剿红军。

水口离火井二十里，离邛崃城四十里，周围是山，夹着一道山口子，地势险要得很，特别是水口河上的铁索桥，只有六七尺宽，人走在上面摇来晃去的，胆小的人都不敢过。这个口子是水口到邛崃的必经之路，中央军以为守住这个口子，就能挡住红军。他们还派人挨家挨户宣传说：“霉老二②霸道得很，见人就杀”；“要共产共妻”；“抢光杀光”。中央军的话把老百姓吓到住③，他们搞不赢④拿起东西走，门也搞不赢关，就跑到山里头去藏起来了。

中央军把老百姓吓跑后，就跑到老百姓屋头去乱翻乱

注释：

① 乙亥年：即一九三五年

② 霉老二：当时国民党把红军称为霉老二。

③ 吓到住：吓得很厉害。

④ 搞不赢：来不及。

抢，他们还把老百姓的猪羊杀来大吃大喝。农历十月十一晚上十点过钟，水口场上那些烂杆儿兵①些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围着满桌子的鸡鸭鹅肉，一个个口水流了几尺长，只等当官的一吹哨子就开吃。正在那些烂丘八们等得毛焦火辣的时候，官顶山上传来了枪声，到处都在大声喊：“霉老二来罗！”你不要看那些烂丘八平时凶得很，一听到红军来了就个个都吓昏了，有哭爹喊娘的，有怪天黑地不平的，乱成一团，一个个比耗子还跑得快，象潮水一样涌到铁索桥上，当官的开枪警告也镇不住。

烂杆儿兵些一窝蜂涌到桥上，只听见“嘎嘎嘎”几声响，九根铁链子一齐断了，一两百人都落到河头去了。那些没有上桥的，顺着河边继续逃命，那些落下河没有淹死的，爬上岸后又扑趴跟斗地跑了。一眨眼的功夫，守水口的官儿兵儿跑得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实际上，当天晚上红军大队伍没有到水口来，那两枪是红军拔起政治部②的两个侦察员打来吓“国军”的。水口铁索桥被“国军”踩断以后，就再也没有修起。

采录时间：一九八六年十月

采录地点：邛崃县水口镇十一村二组

讲述人：王伯良 男 五十六岁 汉族 农民 高小

搜集整理：杨炳文 男 汉族 36岁 教师 大专

流传地区：水口一带

注释：

① 烂杆儿兵：军容、风纪两不正的大兵们。

② 拔起政治部：1935年11月6日（农历十月十一日）至11月18日，红四方面军南下的四军、卅军、卅一军九十三师、九军二十五师等部，分别以德城、永炎、樟树、拔起、提高、抽权、崇安、道州、经理、抗义、西山等政治部为代号，进入邛、蒲、大境内。

页码：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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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手榴弹

一九三五年的冬天，徐向前率领的红军部队，长征经过芦山到达邛崃高何一带。他们打土豪，分田地，建立了许多苏维埃政权。

蒋介石慌了手脚，赶忙调川军围剿，从水口到高何，沿路的山顶上都修筑了工事，驻满了吊二垮皮的烂杆儿兵。

有一天，红军与川军在高何卷洞桥一带打了起来，红军在卷洞桥西南面修了防御工事。川军个个都是怕死鬼，哪个都不愿冲在前面去送死，只是不停地大喊大叫，对着红军阵地乱打枪，乱甩手榴弹，就是不愿意朝前冲。

仗火打了一两个时辰，红军的阵地就是攻不下来。川军当官的冒火了，对当兵的吼道：“哪个龟儿子再不冲，老子就枪毙他！哪个活捉一个霉老二，就赏大洋两个！”这一吼，川军黑麻麻的一片朝红军冲来。红军见敌人来了，甩出一排排手榴弹，不晓得是咋搞起的，一个都没有爆，川军弄不清楚是咋回事，冲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红军又投来一排手榴弹，这次的手榴弹“接火①”得很，只听得“轰轰”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川军还搞不赢哭爹喊娘，就一个个送了老命。当官的督倒当兵的又冲了几次，还是把红军的阵地攻不下来，又在红军的阵地前丢下无数的尸首。没法，

注释：

① 接火：这里指每个手榴弹都能爆炸。

页码：76

只好灰溜溜地撤走了。

原来红军为了节约枪枝弹药，打仗前，当地苏维埃政府就给他们准备了几千颗木手榴弹。大小、颜色跟真手榴弹一模一样，结果使敌人吃了大亏。

采录时间：一九八七年八月

采录地点：邛崃县水口中学

讲述人：王邦治 男 汉族 56岁 初中文化程度

搜集整理：杨炳文

流传地区：高何 水口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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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是好人

一九三五年十月的一天晚上，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驻守在水口的川军见天色不好，一个个都提心吊胆的，生怕①红军来打他们。忽然山顶上响了两枪，川军一听，以为是红军来了，到处都在喊：“快点跑啊，霉老二打起来罗！”一会儿，就连川军的人影子都见不到了。

其实，那天红军没有去打水口。红军打到高何以后，听说川军在水口修碉堡，筑工事，派了大批人马把守，就派了两个侦察员去探情况。两个侦察员装扮成当地老百姓，摸到水口附近的官顶山，把川军的工事都弄清楚了，只是究竟驻了好多人马还不清楚。两个侦察员打了两枪，想趁川军混乱的时候摸到水口场上，继续探明情况。那晓得两枪就把川军都吓跑完了。两个侦察员来到场上，见家家都关门闭户，老百姓些怕红军都跑到山上去躲起来了。他们把场上的情况都弄清楚后，来到河边一户姓申的人家，见没有锁门，就在门外轻轻地叫了两声：“老乡，请开门。”等了半天也没有人答应。他们走进屋里，见里面只剩一条搞不赢拿起走的破蓑衣，就把蓑衣拿来盖倒睡了一觉。走的时候，他们把屋头扫得干干净净的，又把缸子头的水担满，写上纸条，用纸条把五吊钱包好压在蓑衣里头，才悄悄地走了。

注释：

① 生怕：非常害怕。

78页

第二天清早，跑到山上躲起来的老百姓见场上清清静静的，才回到屋头来。这家人进门一看，屋内打整得干干净净的，还有满满一缸水，蓑衣也扎得巴巴适适的放在床上。把蓑衣理开一看，见里面有一张纸，纸里包了钱，纸上写着：“老乡，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是为老百姓打江山的，昨天晚上我们到你屋头睡了一觉，留的钱就算是给的住宿费。”落款是红军拔起政治部侦察员。

不久，红军留钱的事在水口场上传开了，大家都说红军是好人。

采录时间：一九八六年十月

采录地点：水口镇政府

讲述者：唐光明 男 汉族 61岁 教师 初中文化

搜集整理：杨炳文

流传地区：水口 、火井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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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仙桥

水口场场口上原来的那座大桥叫飞仙桥，这个名字是咋来的呢？

据说，清朝光绪时候，水口有个叫王敬堂的财主，他老汉儿本来是陕西人，到水口一带做生意发了财，就在水口安了家。王敬堂从懂事的时候起，就跟他老汉儿学做生意，几年功夫就成了一个“生意精”①，比他老汉儿还会赚钱。两爷子用赚的钱修房建屋，买田买地，硬是好过得很。王敬堂的老汉儿死后，他怕自己是外地人，赚的钱太多，当地人眼红收拾他，想积点阴德，出钱请人在场口修一座大桥。大桥还没有修到一半，王敬堂就花了好几百两银子，整来招架不住了，只好到民间挂功凑钱。当地的老百姓早就巴不得有人承头修桥，便你出点，他出点，很快就把钱凑够了。

几个月的时间，三洞石桥修好了，就只等塞尖结工。大桥塞尖那天，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都跑来看闹热，大桥两边的河坎上人山人海，都眼巴巴的看大桥早点塞尖完工。在掌墨师的指挥下，四个石匠抬着打好的塞尖石，②爬到第三洞的中间，把石头慢慢放下去。哪晓得石头小了，一放下去就朝河头落。掌墨师见丢了丑，气得把大徒弟叫到面前着着

① 生意精：善做生意的人。

② 塞尖石：即修桥最后合龙的那块石头。

实实地吼了一顿，叫他再比个尺寸带人去另外打个大点的。第二块石头抬来后，安下去又大了，打掉一点后再安，又小了，气得掌墨师跳八丈高。第二天，掌墨师只好自己去比尺寸打塞尖石。塞尖石打好抬去安，还是不合适，不是大了，就是小了；不是长了，就是短了，把掌墨师急得团团转。

有一天，人们忽然发现从集群山上飞下来一块大石头，落在隔大桥不远的一个田里，有个穿得巾巾网网的叫化子，天天都拿着铁锤凿子去凿那块石头。有一天，叫化子去找掌墨师，指着那块石头对他说：“师傅，你修的这座桥还没得塞尖石，你把这块石头拿去安，看要得不？”掌墨师看着那块凿得到圆不扁的怪石头，气呼呼地说：“老弟，要是你这块石头用得，我挣的工钱都全部拿给你！”叫化子二话不说，一个人把石头抱起飞快地跑到桥中间，轻轻地放下去，石头不大不小，安起清丝严缝的。石匠些惊得说不出话来。等掌墨师清醒过来再去找叫化子时，连人影子都不见了，大家这才晓得是碰到了神仙。

大桥修好以后，人们便叫它“飞仙桥”，那块塞尖的石头，大家就叫它“飞仙石”。

采录时间：一九八六年九月

采录地点：水口中学

讲 述 人：王伯良

搜集整理：杨炳文

流传地区：西路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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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杨炳文，男，邛崃市人，毕业于成都师专77级中文1班。先后从事小学、高中、专科教学及教师培训等工作。曾先后任完中校长、教师进修学校副校长。热爱写作，擅长小小说、散文创作。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小说集《心海泛舟》《岁月如歌》，主编《水口中学记忆》《邛崃市工商联（总商会）志》《邛崃商会》等书刊，参与编辑《邛崃市志》《百家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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