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栋坐落于曾家山台地峡谷边李家镇新建村陈家坪的穿斗老屋。背靠连绵青山,层林叠翠宛如宽厚屏风;直面幽深峡谷,山风回旋流转,山水环抱,藏风聚气,是乡野难得的上佳山居福地。
房屋取川北传统民居经典一条枪格局,整体一字横向排开,形制规整端正,以正中堂屋为全屋核心,为家族祭祀、待客议事的礼制中心,左右对称各设两间正房,主次分明,尊卑有序,是旧时农家最正统的居住排布。屋外延伸出一圈宽大街檐,檐下空间开阔敞亮,既可遮阳蔽雨,闲时纳凉闲谈、堆放农具,皆是自在去处,也是川北民居最接地气的设计。登楼通道设于街檐右手一侧,一架原生实木转角楼梯盘旋而上,经年累月手扶摩挲,整条木扶手生出温润厚实的包浆,光泽内敛,触手顺滑,每一寸包浆,都是数十年家人上下往来、日日触碰留下的岁月印记。左侧附属砖混平房为后世逐年添建,新旧建筑相融,见证一户人家数十年的生活更迭。
主楼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营建之时,屋主谨遵祖辈古法木作技艺,整栋楼宇落地立柱、贯穿房架的穿枋、悬挑托举二楼回廊的挑枋,所有衔接节点一律摒弃铁钉,于榫卯咬合处精准打孔,以实木销钉穿插加固锁紧,仅凭木料互相拉扯承压。三十余年寒暑更迭,日晒雨淋,整副木构架依旧挺拔稳固,分毫未曾松动,足见做工考究,也寄托着屋主扎根山谷、世代安居的心愿。
二楼悬空回廊,红漆立柱历经风吹雨淋,漆面斑驳褪落,木质肌理尽显沧桑,风骨不减当年。回廊以原木楼枕铺设楼板,平整牢靠,回纹棂格栏杆古朴雅致,回形纹样雕琢工整,凭栏远眺,便能望见后山万亩苍茫林海。十字雕花格窗形制古朴完好,红漆窗框历经岁月侵蚀,漆面片片剥落,蓝绿色窗玻璃上留存着旧日随手题写的笔墨字迹,一笔一画,细碎烟火印记,尽数镌刻着平淡岁月日常。靠墙一溜摆放着屋主生前亲手打造的原木蜂箱半成品,原木直径近半米,外皮保留原生树皮,内腔斧凿凿刻痕迹历历可见。老人家闲时斫木做箱,计划依托漫山遍野的山花放养土蜂,采收百花原蜜,于耕田种地之外,给自己添一桩自在安逸的山野闲趣。 整栋屋舍青瓦覆顶,椽子、檩条排布规整有序,数十年默默遮风挡雨,护佑屋内几代人的晨昏四季。屋前遍植梨树、李树、苹果树与椿芽树,高低错落,四时生姿;自留地里岁岁栽种苞谷蔬果,烟火岁岁常青。青山环抱,绿树围宅,檐角安然静谧,尽是与世无争的山居闲适。
实木销钉锁牢了梁柱,环抱山水守住了宅院,宽大街檐遮得住风雨,温润木扶手传递着烟火温度,却终究留不住尘世朝夕。青山依旧巍峨,峡谷清风不改,堂屋端正,正房完好,回廊蜂箱崭新如初,亲手缔造这一方家园的主人却已长眠山野。今日百日祭,斯人归土,老屋安然。立于宅前,看一山一水、一屋一枋,满眼旧物,不见故人,徒生物是人非的绵长怅惘,唯有这座恪守古法、格局方正的山间老屋,朝迎晨雾,暮送晚风,静静留存着八旬老翁一生的山居故事。
2026/8/10草于地龙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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