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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飓风逆行:老兵的勋章永不褪色(小说)/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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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戎装可褪,军骨不折。凡人之躯,比肩风雨,这是中国退伍军人最滚烫的底色。



第一章 山海欲碎,风雨叩心



猩红的台风预警,在镇应急中心大屏上疯狂闪烁,刺目、焦灼,像一道悬在整片临江镇头顶的死令。



超强台风“苍鸾”裹挟南海万顷狂涛直扑沿岸,十四级狂风裹挟暴雨,是当地数十年未见的极端灾厄。



天色是一点一点彻底沉死的。



铅灰云层压得极低,贴着海面翻滚奔涌,把日光彻底吞灭。近海巨浪轰鸣不休,浪头撞碎又再起,层层叠叠压向岸线,像一头苏醒的凶兽,要碾平这片人间烟火。



风先疯。



起初只是树梢呜咽,转瞬就成了撕裂天地的呼啸。街道两旁粗壮的梧桐被狂风硬生生弯折,断裂脆响混着铁皮、碎布、枯枝漫天乱炸。广告牌被撕碎卷飞,杂物在空中横冲直撞,如同无数冷刃乱飞。



紧接着,暴雨倾盆。



不是落雨,是砸下来的水箭。雨幕密不透风,十米之外视物模糊,白昼瞬间沦为昏黑夜幕。内河水位暴涨,浑浊洪水裹挟断木砖瓦漫上街巷,顺着低洼巷道疯狂倒灌。



全镇广播循环嘶吼撤离通知。



孩童哭啼、大人惊叫、汽车鸣笛、风雨咆哮拧成一团,恐慌顺着街巷蔓延,渗进家家户户的门缝窗隙。



老街,低矮平房内。



林峥垂着眼,指尖利落地捆扎安全绳、整理急救包、扣紧防滑靴卡扣。



他三十岁,退伍七年。

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眉骨锋利,下颌绷得极紧,脊背天生挺直,哪怕穿着普通灰短袖,肩背线条依旧是军营磨出来的硬实轮廓。墙上挂着一张褪色军装照,年轻的他目光锐利如锋,胸前军功章静静闪光。



七年市井烟火,磨平了锋芒的戾气,却没磨掉刻进骨头的站姿。



奶奶听见外头风声鬼哭一样,慌慌张张从里屋挪出来,枯瘦的手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老人指节用力到泛白,青筋凸起,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泪,声音都是抖的。



“阿峥,听话!咱跟大伙去避难所!别往外跑!”



林峥收拾装备的动作顿了半秒,余光扫到奶奶泛红的眼眶,心口轻轻一揪。



“当年你在边境出任务,浑身是伤被人抬回来,我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奶奶喉咙发哽,语速又急又乱,是老人家最怕时才有的碎碎念叨,“好不容易盼你退伍安稳过日子,平平淡淡活一辈子不好吗?洪水不长眼啊!救援队有人轮,轮不到你逞能!你要是出事,奶奶活不成!”



她往前一步,张开胳膊死死堵在木门门口,身子微微发抖,又固执又无助。



林峥缓缓放下手里的绳索,转过身。



他没急着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奶奶。眼底有软意,有心疼,唯独没有退缩。他弯腰打开旧木箱,取出一枚磨得发亮的五角星军徽,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金属面。



那是他唯一留在身边的念想。



他低头,郑重别在胸前。



“奶,我怕死。”林峥声音很低、很沉,没有半点口号味,是实打实的心里话,“我比谁都想陪着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奶奶一怔,眼泪掉得更凶。



“可棚户区那边,好多孤寡老人、残障住户,死活不肯走。”林峥抬眼望向门外翻涌的风雨,喉结轻轻滚动,“干部劝不动,人手不够。别人能躲,我不能。”



“我军装脱了,但骨子里那根弦,没松过。”



简单两句,朴实、厚重,没有半句空话。



门外传来村干部扯着嗓子挨家喊撤离的急促喊声,风雨里听得格外焦灼。



林峥轻轻扶住奶奶肩膀,力道温柔,却不容推开。



“奶,我托王婶送你去高地避难。你乖乖等着,我一定回来。”



不等老人再拉扯阻拦,他抬手抹掉奶奶脸颊的泪,猛的拉开木门。



狂风轰然灌进屋子,暴雨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打湿他的头发、浸透衣衫。他紧了紧背包肩带,脊背绷直,一步不退,逆着漫天风雨扎了进去。



风压得人喘不过气,积水从脚踝飞速漫上小腿,碎石沙砾抽打脸颊,火辣辣的疼。林峥微微眯眼,视线穿透厚重雨幕,脚步稳得像钉在水里,直奔全镇最低洼的棚户区。



这里大多是老旧危房,住的都是留守老人和弱势群体,最执拗、最难劝、最危险。



“屋里有人吗!水要淹进来了,赶紧走!”



他顶着风雨挨家敲门喊话,声音大半被狂风吞掉,只能一次次拔高音量。



巷道深处,两道身影突然跨出来,直接拦死去路。



是住在棚区边缘的王强和他邻居。



王强看着浑身湿透、满脸泥泞的林峥,眉头死死拧成疙瘩,满脸不耐和刻薄。



“林峥,你瞎折腾啥?”他语气冲得很,带着市井人特有的阴阳怪气,“大家都老老实实躲灾,就你积极?到处喊人搬家,搞得人心惶惶!真淹不了,你这不纯属没事找事、装英雄吗?”



旁边邻居跟着帮腔:“就是!你都退伍多少年了,还摆军人架子!别人都躲,就你冲,给谁看?爱出风头!”



两句扎人的话砸进风雨里。



林峥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涩意,喉结紧了紧。



不是不委屈,是没时间委屈。



他抬眼看向已经漫过半条巷道的浑浊积水,水流越来越急,墙面渗水声滋滋作响。



“现在不撤,等水淹屋,想跑都跑不掉。”林峥语速很快,句句实在,“东西没了能挣,人没了,啥都没了。”



“用不着你教我!”王强胳膊一横,堵得死死的,“我家就在这,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少多管闲事!”



林峥没时间纠缠。



灾情不等人,危房里还有留守老人。



他没争辩,侧身一步,稳稳错开两人阻拦,大步往巷道最深处走。身后的抱怨、谩骂、讥讽一路追着他,他脊背笔直,一步没停。



世人百态,有人惜财,有人惜命,有人冷眼旁观。



可军人的责任,从来不是别人懂不懂、夸不夸。



走到最里侧一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屋内传来微弱的应答声。



八十七岁的张桂兰婆婆孤守老屋,屋内积水半尺,屋顶漏雨不止,墙面湿得发黑。老人瘫坐在床边,浑身冰凉,死活不肯挪窝。



“孩子,别费力气了。”老人声音沙哑无力,“我这把老骨头,死就死这屋里,值不当你冒险。你快走吧。”



水位还在涨,墙体已经开始微微发软、微微晃动。



林峥不劝空话,上前一步,俯身稳稳背起老人,手臂牢牢托住老人腿弯。



“婆婆,活着,才有家。”



他转身冲出危房。



巷道积水已经漫到腰腹,激流冲击力极强,水里漂浮的断木杂物横冲直撞。林峥把老人死死护在胸前,用自己后背挡着所有撞击。



一块锋利碎瓦顺着激流砸来,狠狠刮在他额角。



瞬间破皮,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滑落,混着冰冷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趴在背上的张婆婆嗅到淡淡的血腥味,身子猛地一颤,哽咽出声:“孩子……他们刚才那样说你,你何苦啊……”



风雨轰鸣里,林峥沉默着迈步。



下颌绷得死死的,每一步扎根激流,稳如磐石。



他没回答。



所有委屈、疲惫、刺痛,全部压在心底。



只把怀里的老人,稳稳护向生路。



刚把张婆婆平安送抵高地避难点,还没等他喘一口气——



棚户区深处,一声撕心裂肺的女人哭喊,猛地刺破漫天风雨!



更凶险的绝境,来了。



第二章 危楼将倾,一秒生死



台风风力再次飙升,突破十二级!



全镇险情全面爆发。



江堤巨浪狂拍,堤身多处渗水开裂。老旧平房被水泡软,墙体蛛网般裂开,随时会塌。镇区积水暴涨至胸口,遍地狼藉,处处告急。



林峥抬手,随便抹了一把额角血水,指尖猩红刺目。



伤口火辣辣的疼,雨水泡得发麻。他顾不上包扎,转身再度扎进狂风暴雨里。



刚冲进巷道,迎面撞见慌慌张张跑出来的王强。



此时的王强再也没有刚才嚣张跋扈的样子,满脸慌乱,浑身湿透。看见林峥,他立刻冲上来拽住他胳膊,急得声音都变调。



“林峥!快!帮我一把!我家柜子、首饰、存款都还在屋里!水快淹进门了,你帮我搬出来!”



林峥视线越过他,死死盯着斜前方那栋严重倾斜的两层民房。



墙面裂痕狰狞蔓延,梁柱发出持续不断的咯吱危响,整栋楼摇摇欲坠。二楼阳台,一个年轻母亲死死抱着四五岁的孩子,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哭喊声断断续续。



“我过不去!前面楼要塌了,里面母子困死了!”林峥急声开口,语气急促,“命最重要!你赶紧去避难!”



王强瞬间炸毛,死死拽着他不肯放,气急败坏胡搅蛮缠:“刚才你鼓动所有人搬家!现在我家出事你不管?你就是见死不救!只顾着装好人!”



“松手!”



林峥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历经险情的冷硬。



“财物丢了可以重来,人埋里面,一辈子没了!”



他猛地甩开王强的手,不再浪费一秒时间,循着哭声全速狂奔。



王强看着他决绝逆行的背影,又看着自家漫水的院子,又急又愧,最终只能狼狈往避难所跑。



风雨更狂。



倾斜危楼随时会整体倾覆。



“别靠近阳台!千万别动!稳住!”



林峥顶着激流冲到楼下,仰头嘶吼,声音穿透呼啸风雨。



阳台上的女人看见唯一的救援者,紧绷的情绪瞬间崩盘,泪水混着雨水满脸横流,绝望得发抖。



“水涨太快了!我们跑不掉……房子要塌了……求求你救救我孩子……”



没有云梯,没有冲锋舟,没有外援。



只有他一个人,直面随时坍塌的危楼绝境。



三秒,林峥快速扫完全局,脑中瞬间敲定方案。



他迅速将安全绳一端死死捆在岸边粗壮榕树根部,卡扣反复拉紧、确认、锁死,另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



动作快、稳、准,是刻进肌肉记忆的军营本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紧绷——他也怕,也知道这是九死一生。但看着那吓得浑身僵硬的母子,他不退半步。



纵身一跃,扎进齐胸激流。



水流疯狂撕扯身体,杂物不停撞击四肢,每往前挪一步,都要死死扎根水底,对抗滔天水压。



距离阳台仅剩数米,头顶墙面轰然脱落一大块水泥巨石,重重砸进水里!



水花炸起数米高,巨大冲击力震得林峥身形猛晃,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咬牙稳住,视线死死锁住孩童。



“把孩子先递下来!相信我!”



女人颤抖着手,含泪把孩子往外送。狂风晃得小小身子摇摇欲坠,孩子吓得放声大哭,手脚乱抖。



林峥眼神骤然一凝,抬手精准腾空托举,稳稳将孩童抱进怀里,瞬间转身,脊背朝外,把孩子严严实实护在胸膛。



“你跳!我接住你!”



女人闭着眼,咬牙纵身一跃。



林峥双腿死死扎进淤泥,双臂全力张开,稳稳卸住下坠冲击力,稳稳抱住女人。



就在母子双脚彻底离开阳台的那一瞬——



轰隆——!!



震天动地的巨响炸开!



整栋两层民房瞬间轰然倾覆!楼板、砖瓦、木料轰然砸进洪水,巨浪滔天翻涌!



满地废墟瞬间被浑浊洪水彻底吞没。



只差一秒。



一秒之差,三人尽数掩埋水底。



劫后余生,母子俩抱在一起崩溃大哭,浑身止不住发抖。



林峥喘着粗气,心口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他扶着两人,一步一步顶着激流往安全区撤。



可还没走出十几米,江边突然炸起成片嘶吼,恐慌的喊声穿透风雨,狠狠砸进耳中!



“大堤缺口崩了!!江水倒灌!堵不住了!!”



林峥猛然抬头望向江边。



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发冷。



全镇最后的生命线——临江主干大堤,裂了!



第三章 以身挡洪,绝境堵堤



江堤之上,景象惨烈到极致。



数米高巨浪无休止狂轰堤身,轰鸣震耳欲聋。大堤中段撕开一道数米宽的巨大缺口,滔滔江水疯狂朝外喷涌,势如奔雷。



缺口边缘泥土被激流持续掏空,裂痕不断扩张,缺口越冲越大。



村干部、民警、志愿者拼尽全力投掷沙袋、石块。



可水压太过恐怖!



沉重沙袋落水瞬间被卷飞,大块石头直接被洪流吞走,所有封堵,如同杯水车薪。



“堵不住!水流太猛了!”

“缺口还在扩!大堤撑不住了!”

“要溃坝了!全镇完了!”



绝望的嘶吼此起彼伏,所有人脸色惨白,手脚发抖。



一旦主干大堤彻底溃塌,滔天洪水将横扫整片镇区,数万百姓、所有避难点,全部覆没!



就在众人濒临绝望之际,一道泥泞身影冲破雨幕,大步奔上堤顶。



林峥额角伤口还在渗血,满脸泥水,衣衫湿透破烂,嘴唇发白,胸膛剧烈起伏,刚从危楼死局里拼完命,又马不停蹄冲到堤前。



他一眼扫过奔涌咆哮的溃口,眼神瞬间沉如寒潭。



“所有人往后退!”



一声低吼,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村干部急忙冲上来拦他,脸色煞白:“小林!不能下!太危险!这激流是人扛不住的!下去就卷没了!”



“没人比我更懂激流抢险。”林峥语速极快,眼神决绝,“堵不住缺口,全镇几万老百姓全完。我来顶水势,你们抓紧填沙袋!”



没有慷慨激昂的空话,只有生死一线的担当。



他迅速脱掉碍事的雨衣,清理身上所有多余物件,指尖翻飞,一遍又一遍拉紧腰间安全绳锁扣,死死固定在大堤钢筋护栏上,反复确认、绝不松脱。



岸上所有人屏息盯着他,手心攥得全是冷汗。



这不是救援,是拼命。



是拿肉身,赌全镇生机。



“稳住绳索!我下水了!”



话音落,林峥纵身一跃,直接跳进翻滚咆哮的溃口激流中央!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吞没头顶,巨大水压狠狠挤压胸腔,几乎窒息。狂暴水流疯狂撕扯四肢,仿佛要硬生生把人撕碎卷走。



岸上众人心脏悬到嗓子眼,大气不敢喘。



数秒后,浑浊翻滚的水里,一道人影强行站稳!



林峥双脚深深扎进水底淤泥,膝盖绷到极致,身子侧对洪流,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死死顶住正面冲击的滔天江水!



高速奔涌的江水撞上人体,瞬间被硬生生截流、减速、分流!



水流狂暴之势,骤然被压住一半!



“填!快填!集中全部沙袋!!”



林峥用尽余力嘶吼,声音被浪涛打得破碎沙哑。



岸上所有人红了眼,疯了一般搬运、投掷、堆叠沙袋土方!



浪涛一波接一波狠狠砸在他头颅、脊背、肩头。



冰水刺骨,体温飞速流失,四肢从麻木转为僵硬,肌肉超负荷剧痛,骨头像被生生碾碎。



视线一阵阵发黑,意识不断恍惚,濒死的眩晕反复袭来。



他怕吗?



怕。



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每一秒都在生死边缘游走。



可他脚,半步未挪。



军人的骨,在绝境里,宁折不弯。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漫长的十分钟,堪比十年煎熬。



一袋袋沙袋层层堆叠,土方不断夯实填补,汹涌外溢的江水一点点减弱、收敛、停滞。



最终——



滔天溃口,彻底封死!



江水骤停,狂涛落幕。



全镇致命危机,硬生生被他用肉身扛住、堵住、逆转!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体力彻底透支殆尽。



林峥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直往深水栽倒!



“拉绳!快拉!!”



岸上十几人合力猛拽缆绳,拼尽全力将彻底昏迷、浑身冰冷、嘴唇乌青的林峥从洪水里拖回堤岸。



“快叫救护车!快抢救!”



人群慌乱呼喊,可谁都知道,这个年轻人,刚刚拿命救了整座小镇。



风雨未歇,众人惊魂未定。



就在这时,远处江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失联通报,冰冷砸在所有人心头——



江心孤岛六名渔民,彻底失联。信号全无,洪水围岛,无路可逃。



刚刚捡回半条命的老兵,新的死局,又在等着他。



第四章 暗流再起,孤岛求援



台风环流持续肆虐,暴雨仍旧倾泻不止。



主堤保住,可支流暴涨,江心孤岛彻底沦为洪水孤地。



小岛陆地不断被淹没,渔屋浸泡水中,六位留守渔民被困狭小高地,四面皆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全镇唯一能抗风浪的冲锋舟驾驶员负伤,无法出航。普通小船横渡狂暴江面,等同于送死。



医院病房。



林峥刚刚苏醒。



额头缝针,浑身多处擦伤、淤青,浑身骨骼酸痛刺骨,手背上输液针还扎着,药液一滴滴落下。



门外医护和镇干部的交谈声,一字不落钻进他耳朵里。



“孤岛六人失联,彻底没信号,水位还在涨……没人能去。”



他眼底刚褪去的沉色,瞬间再度凝起。



不顾浑身剧痛,他撑着床沿,咬牙想要坐起,每动一下,肌肉都像被撕开一样疼。



奶奶匆匆推门进来,一眼看见他要起身,瞬间红了眼眶,快步冲过来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身子控制不住发抖。



老人不再克制情绪,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哽咽、委屈、又后怕,全是最朴实的亲人碎语。



“你还要去?!阿峥你还要去拼命?!”



“你刚从洪水里抬回来!人都昏死过去了!身上多少伤!旁人还在背后嚼你舌根,说你爱出风头、装英雄!你到底图啥啊!”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奶奶怎么办?!我守着你这么多年,我不能再没你啊!”



老人哭得浑身发抖,积压多年的后怕、心疼、委屈,彻底爆发。



林峥僵在原地,心口酸涩发堵。



他抬手,指尖轻轻、温柔地擦掉奶奶脸上的泪水,动作极轻,带着愧疚,也带着无人能懂的坚定。



“奶,那些闲话,我听见了。”



他声音沙哑、疲惫,却异常清醒。



“我也委屈,也累,也想躺着不动,好好休息。”



“可岛上六条命,活生生的人,在水里等死。我当过兵,我见过家破人亡。我知道那种绝望。”



“我不去,他们大概率没了。我能去,我就不能看着。”



“等我回来,我天天陪着你,哪也不去。”



没有大话,没有口号。



只有最朴实、最戳心的人心与担当。



镇领导赶来反复劝阻,无人可用的绝境摆在眼前。最终只能安排两名年轻志愿者随行,启用加固机动船,由经验最足的林峥领航闯江。



江面风浪更凶,暗流汹涌,水下断树、暗礁、杂物密布,小船在浪峰浪谷间疯狂颠簸,数次险些侧翻。



林峥强忍浑身剧痛,屹立船头,双腿稳稳扎住,目光锐利如鹰,一次次精准规避水下致命隐患。



半个多小时生死横渡,船只终于靠近孤岛。



仅剩一小块高地,六名渔民瑟瑟发抖,看见救援船的一刻,当场泪崩。



正要全员登船撤离,一名中年渔民急得声音发颤,局促恳求:“同志……我家老黄狗还在屋顶!跟着我好几年了,能不能……能不能带上它?”



屋顶木板摇晃不止,随时坍塌。



没人逼他。



但林峥看了看那只缩在屋顶发抖的老狗,点头。



“等着。”



他独自涉水靠近危房,安抚受惊的老狗,稳稳抱在怀里,折返船上。



全员满载,即刻返程。



归途风浪更烈,船体负重过载,发动机突然故障熄火!



小船瞬间失控,在激流里疯狂漂移,随浪乱撞!



生死一瞬!



林峥强忍眩晕剧痛,沉着指挥众人划桨稳舵,借着浪峰间隙拼死调整航向,硬生生在狂暴江水里杀出一条生路。



靠岸一刻,六名渔民、一只老狗,全员平安。



而耗尽所有体力、重伤未愈的林峥,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轰然栽倒在岸边泥泞里,彻底失去意识。



风雨潇潇,众人围上前来,无人不语震撼。



这个老兵,又一次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六条人命。



第五章 风雨落幕,军魂长存



一夜疾风骤雨,终于止歇。



破晓天光穿透云层,洒遍满目狼藉的临江镇。



街巷狼藉、树木倒伏、淤泥遍地,满目疮痍。



但全镇,无一名群众遇难。



危楼母子、独居老人、孤岛渔民、全镇数万百姓,全部安然无恙。



所有平安,都是林峥一次次逆行、一次次以命相搏换来的。



病房之内,晨光温柔洒落。



林峥静静躺着,胸前那枚旧军徽,在日光里静静闪光,干净、滚烫、赤诚。



病房外,挤满了前来探望的人。



获救的张婆婆提着亲手熬的热粥,步履蹒跚;获救母子捧着山野小花;六位渔民静静站在门口,满心敬重、满心感激。



人群末尾,站着局促不安、满脸愧疚的王强。



他手里拎着果篮,头微微垂着,耳根发红,手足无措,再也没有往日的刻薄嚣张。



他一步步挪到病床前,不敢抬头看人,声音局促、沙哑、羞愧。



“林峥……对不起。”



“之前是我混账。我眼皮子浅,只看得见自家那点东西,还天天阴阳怪气说你装英雄、爱出风头。”



“洪水淹进我家那一刻我才明白,钱、家具,都是虚的。命,才是最金贵的。”



“你一次次拼命救人,我却在一旁说风凉话、拖你后腿。我真心给你道歉。”



字字笨拙,句句真心。



是普通人最真实的幡然醒悟。



林峥缓缓睁眼,看着他,眼底没有半点怨怼,只有平和与释然。



“没事。”他声音很轻,“灾来的时候,谁都会慌,都会顾自己。我不怪你。过去了。”



简单一句,包容所有误解与刻薄。



镇长走进病房,身姿端正,神色肃穆。



他对着躺在床上的普通退伍军人,郑重、标准、用力地敬了一个军礼。



“林峥同志,谢谢你救了整个临江镇。”



林峥抬手,艰难却标准地回礼,嗓音沙哑厚重:“我只是做了一个老兵该做的。”



灾后重建有序铺开。



小镇所有人,彻底记住了这个开维修铺的普通退伍老兵。



灾后表彰大会,全镇座无虚席。



台上,有人高声发问,替所有人问出心底疑惑:

“你屡屡生死逆行,受尽误解流言,次次九死一生,你怕不怕?后不后悔?”



日光灼灼,满堂寂静。



林峥站在台上,衣着朴素,胸前军徽熠熠生辉。



他抬眼望向台下万千乡亲,目光平静、坚定、坦荡。



“我怕。”



第一句,坦荡承认血肉凡人的恐惧。



“洪水滔天、危楼倾覆、激流噬人,我和所有人一样,会怕、会痛、会累。流言扎心、不解委屈,我也会难受。”



全场静静聆听。



“可我七年军营,刻在骨里的不是荣誉,是责任。”



“穿军装的时候,我守国土边疆。脱了军装,我守市井百姓。”



“没人逼我冲锋,没有条文要求老兵舍命。”



“但军人二字,从来不是穿在身上的衣服,是刻一辈子的良心。”



“风雨年年有,危难时时在。总有人退缩、计较、旁观。”



“但当过兵的人,永远愿意站在最前面。”



他目光扫过台下,掷地有声,字字滚烫。



“勋章不必挂胸膛,军魂不必喊口号。”

“山河有难,百姓有危,老兵永远逆行不退!”



话音落,全场掌声雷动,席卷广场,久久不息。



风雨散尽,山河归安。



褪去戎装,不改赤诚。

一身军骨,一生荣光。



作者简介:徐业君,出生于1958年,代表作有长篇小说《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酒祸尘缘》《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及中篇《苦菜花儿香》等,作品多次获奖并入编经典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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