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系列之——霞姐

韦平

都市系列之——霞姐

霞姐姓初名霞，认识她的人都叫她霞姐。

七十岁的霞姐性格开朗思想前卫行动敏捷追求时尚，爱好户外运动喜欢跳广场舞更喜欢坐公交地铁郊游，用她自己的话说，要她在家没事坐上哪怕一个小时，就会让她发狂。活力四射的霞姐爱说话，每次和熟人碰面拉着对方的收就不松开，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开口就是儿子老公，国家大政方针，国际国内重大事件。霞姐说话语速快，吐词清楚，逻辑性强，一聊就不容别人插话，一聊就忘记时间。

聊得起劲，有时候她明明在问对方对某件事情的看法，可当人家回答时，她又总是打断，不管对方说啥只管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弄得别人很尴尬。有时候霞姐会反思，觉得应该学会倾听，再见面时她就会道歉，说自己是个率性的人一定不要往心里去。霞姐喜欢说话的习惯由来已久。上班时她是部门领导，别说对下属喜欢说话，回家对老公也一样说过不停，只要觉得对方心不在焉她就会上纲上线，弄得老公常常是不到凌晨二三点不回家。退休后霞姐又被选为社区党支部书记，每月两次党员生活会，每次都要讲一个多小时。如果有人抱怨开会时间长了，霞姐就会批评，说如果连支部生活会都不好好学习党的文件，你入党的目的是什么？一句话让抱怨的人没了脾气。

儿子是霞姐的骄傲，和人聊天，最先聊的一定是儿子和新加坡：“2012年新加坡一家大公司来广东招聘，儿子正好从广州一所大学的研究生毕业，于是就递交了资料。经过多次严格筛选，儿子最终被录取。你知道人家招聘有多严格吗？只招三十人，报名人数却多达三四万，你说这是不是万里挑一。去了新加坡才一年，儿子因工作出色得到了晋升机会，两年后就在新加坡结婚买房。之前我一直认为深圳是全世界发展最快的国际大都市。那年去了新加坡，我才知道人家比我们厉害得多。都说深圳是国际大都市，你看见街上有几个外国人？新加坡到处都是外国人，儿子公司里一大半是外国人，全都说英语，深圳有几个人说英语？还国际大都市呢。”——语气中全都是不屑。

说完儿子说老公，只是每次说老公，霞姐总是先扬后抑：“老公是事业单位的中层干部，能力强收入高朋友多，书法、绘画、摄影、写作样样在行。人家的摄影作品上过期刊，书法得过单位比赛大奖。喜欢骑自行车，技术超棒，能在六十度坡的山路上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骑行。哎！优点多的人毛病也不少，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爱说话在家呆不住，爱喝酒烟瘾大。抽烟只抽软中华黄鹤楼这些名贵烟，喝酒只喝茅台五粮液这类好酒。一天两包烟，两天一瓶酒，这还是我能看见的。在外面和狐朋狗党生意伙伴还喝多少酒抽多少烟，我就不得而知了。结婚前几年还和我说说话，后来嫌我话多就不理我，经常早出晚归，到后来基本都是凌晨两三点才回家。开始我还生气还劝，日子一长就习惯了。你作吧，总有一天把自己作死。这话还真叫我说着了。2014年单位组织领导干部体检，结果查出肝癌晚期。

“知道结果害怕了，晚了！第一时间去广州一家专门治疗癌症的大医院，放疗化疗三个月没好转。儿子联系了新加坡最好的医院，又请了美国的癌症专家。到了新加坡，动用了最先进的医疗设备检查，看了结果，美国医生说太晚了。怕客死异乡，老公强烈要求回国。回来不到两个月就走了，那一年我还没退休。老公走了，儿子在新加坡，日子还得继续过啊。刚开始有点不习惯，还想着老公的好，可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为啥得癌症，那不都是自找的嘛。我天天说，天天劝，不听。嫌我话多就烦我，天天在外喝酒抽烟聊大天，不到凌晨不回家，喝茶一定要喝滚烫的水，说是这样才有茶味。叫我说啊，有这种生活习惯的人不得病那是侥幸，得病那才是必然！”

老公去世那年霞姐五十八岁，十二年来一直一个人生活。刚开始有一段失意期，于是她就在南山买了房，用霞姐自己的话说就是老房子有太多令她伤心的回忆，换个环境好让自己重新开始。霞姐在罗湖有两套面积各九十平方米的老房子，加上南山八十平方米的新房子，她名下有三套房，认识她人都说她是富婆。深圳房价最高的区域大多集中在罗湖、南山，即便现在房价有所回落，均价也要每平方米五六万，三套房加起来价值超千万。对这样的说法，霞姐并不认同，她说自己对金钱不敏感，罗湖那两套房要不是妹妹一直劝她出租，她自己更倾向于空着。霞姐说，出租房屋是要担风险的，万一租客在房子里出了事或从事违法乱纪活动，是不是得不偿失呢。

至于有人说她是留着房子等涨价，霞姐说那就是瞎扯。要是想炒房赚钱，老公在世时可以专门腾出资金和时间炒房，几年下来赚个上亿元轻轻松松，还等到现在？霞姐还说，我儿子在新加坡年薪十几万新元，相当六七十万元人民币，我养老金过万，这还不算两套老房子的租金，我在乎钱？霞姐在罗湖的那两套房，位置好又是多层老小区且容积率小，从2005年第一次说要拆迁开始，这样的传言每年都有，但都没有结果。不少业主坚信小区位置优越，有关方面定会从市容市貌的角度考虑，将这样的老小区纳入优先拆迁的对象而漫天要价。十几年来，有三四个地产商来小区征求意见，部分业主签署了声明，要求拆迁补偿的价码一路涨到每平方米十几万元。

霞姐是最早参与谈判的业主代表之一，因为她一直比较理性，认为开发商给出的以市场价为基数，在此基础上给与一定补偿的方案很合理，但却遭到大多数业主代表的排挤。霞姐坚持认为闲置商品房存量大，几年后房价一定回落，到时后人们的心里预期就会受到影响继而产生恐慌情绪，价格下行的连锁反应就会随之出现，到那时主动权就握在开发商手里，不是你要多少钱而是人家愿出多少价了。再说开放商手里有的是资源，你要高价人家就和你耗时间。小区业主大多是六七十岁的老年人，耗你二三十年，等你去世了，你的子女会还会像你一样漫天要价吗。这话还真让霞姐说着了，自从七年前最后一个开发商来小区协商过拆迁事宜后，再也没人问津了。

在房屋这样的大事面前表现得大度，但和朋友一起聚会却总是斤斤计较，对此霞姐自己也承认正是自己的一些行为不被理解而很少有人和她长期交往，但红姐兰姐两个是例外。红姐是霞姐的前同事，兰姐是霞姐的邻居，霞姐经常邀约她俩郊游。几年前霞姐约红姐兰姐去罗浮山，兰姐记得那是霞姐第一次约她。按霞姐的安排，红姐开自家的车，兰姐负责景区费用，她自己带旅途食物。在景区游玩一圈下来大家觉得饿了，霞姐便召唤大家吃饭，让兰姐讶异的是，霞姐带的食物却是每人一个鸡蛋一个果冻一个蛋糕和一瓶矿泉水。这点东西根本不够吃啊，还好，红姐知道霞姐的习惯就自己带了不少吃的，这才让大家没饿肚子。

红姐要带孙子，兰姐有老公，对霞姐的外出邀约，两人不能每次都成行，她就一个人去玩。深圳对年满六十岁的人实行公交地铁免费政策，霞姐因此每周都要郊游两三次，按她的话说就是既响应了政府号召，又锻炼了身体，还愉悦了身心，何乐而不为呢。走完了全市所有值得游玩的地方，霞姐就想跳广场舞，于是拉着兰姐参加了一个舞蹈队。

霞姐对广场舞很挑剔，经过多次考察才选择了现在这一个。舞蹈队的教练兼领舞叫晓晓，退休前是文化馆干部，民族舞跳得好。晓晓带领的舞蹈队加上霞姐和兰姐只有十八人，按晓晓的说法就是清一色的优雅老太太。因为队员大多是退休公务员、教师和医生，每个人都喜欢说话都很独立对事物都有自己的见解。霞姐自然不甘落后，跳舞第一天就充分发挥爱说话的天性，对国际国内大事来了一通言简意赅的概述，惹得不少人对她刮目相看。

几天后和每个人都熟悉了，霞姐的话就更多了。和之前一样，最先聊的还是儿子和老公，之后又叫话题转移到她家的车。霞姐家有台丰田陆地巡洋舰，是她老公二十多年前花了七十多万元买的。说起自家的车，霞姐总是很兴奋，说日本车性能优越油耗低还特别皮实，没有一款国产车能够与之相比。老公喜欢日本货，结婚时置办的家用电器都是清一色日本货，羡煞所有参观新房的亲戚朋友。老公去世第二年，那台车就被霞姐以五万元的低价卖了。她说自己不会开车，儿子在新加坡开自己的迈巴赫，留着那车除了要交停车费，看着也心酸，索性卖了，眼不见心不烦。

在霞姐嘴里日本车数第一，就连她家的日本热水器，其性能也是任何别的产品无法匹敌的。霞姐说，家里用的热水器是她结婚和老公去日本度蜜月时在东京卖的原装日本货，到现在已经用了三十几年还一次没修过。耐用只是优点之一，更值得称道的是人家日本热水器的水温可达八十八度。八十八度啊，有几个国内品牌做得到。对霞姐的说法，不少队员表示不认同，有人甚至当面反驳她，温度高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日本冬天冷，温度设置得高些很正常。你住在深圳，水温不需要太高。还八十八度，烫猪也不用如此高的水温。知道人家是在讽刺她，但霞姐很大度，只管自己说得畅快，至于人家说啥，她完全不往心里去。

晓晓教大家跳舞很认真，水平也较高，虽然她一再声明分文不取，甚至音响都是自掏腰包。但霞姐却认为人家尽心尽力教跳舞，作为队员就应该有所付出，于是告诉其他队员，要每月付给晓晓一定报酬。征得大家同意后，霞姐要每人每月支付三十元给她，她汇总后转给晓晓。有人说三十元太少了，人家晓晓一再声明不收钱，你只给人家三十元，会弄巧成拙，但霞姐坚持这样做。果不其然，当霞姐把钱汇总转给晓晓后，人家根本没收，只在微信群里回复说，谢谢大家的好意。

跳了几个月舞，霞姐觉得自己和别的队员些格格不入就退出了。本想拉着兰姐一起报名参加网络摄影班，但兰姐说更喜欢跳舞而婉拒了霞姐的建议。那以后的大半年时间，兰姐没有见到霞姐，只是从微信上知道霞姐的行踪。霞姐在微信上告诉兰姐，摄影班安排了很多实践课，她和别的学员在老师的带领下去新疆、内蒙、云南采风，还将自己的摄影作品发在微信朋友圈。看过照片的人都说照片很优美，有专业摄影师风范。

那天早上，兰姐在电梯里碰见了霞姐。将近一年没见面，霞姐拉着兰姐的手就不松开，说是自己要去海边拍日出，要兰姐陪她。见霞姐一脸兴奋，本来不想去的兰姐还是勉强答应了。走在路上，霞姐又开始滔滔不绝向兰姐讲述她的摄影之旅。看着满脸兴奋的霞姐，兰姐心想，要是我俩换个位置，我能活得像她这样潇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