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刚刚起床，一个勤快的小贩开着电瓶三轮车从我家楼下经过，喇叭里传来吆喝：“豆浆米馍馍……豆浆米馍馍哎……”。这不知疲倦的叫卖声悠悠飘荡，一下子把我拉回刻了许多年前的旧时光。
那是我刚结婚的第二年。一个寻常的上午，我站在院门口，远远望见两个人沿着窄窄的田坎路朝我家走来。身影朦朦胧胧，步伐却十分笃定，熟稔地穿行在这片田野之间。
这条乡间小路少有人行，只有院里的人家出门，才会抄这条近道。时值八月，稻谷将熟，沉甸甸的谷穗垂向地面。田埂边豆子长势正好，正是青豆上市的时节，待到谷子收割完毕，便可以收获黄豆。
婆家离娘家约莫三公里，那个年月没有代步工具，出行全靠双脚。待到两人走近，我才看清是祖母和母亲。祖母鬓角已经染上白霜，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一前一后，两人一路顶着烈日，徒步过来看我。
母亲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朝我喊：“香女子，我们来看看你。”
亲人骤然到访，我心中喜出望外，连忙叫爱人到田边扯回一大捆豆子，打算置办些吃食。
祖母望着满捆青豆，眼角漾起温和的笑意，转头问我家里可有石磨。得到肯定答复，她捋了捋袖口，眉眼含笑：“我来给你们小两口，做一顿豆浆米馍馍。尝尝地里新上来的青豆。”
母亲在一旁点头，接过话：“你祖母做这个最拿手，今天有口福了。”祖母一生疼惜晚辈，膝下八个孙辈，她总爱变着法子，给孩子们做各色吃食。
我们围坐院坝一处，先把豆荚从豆秆上捋下，堆成一小堆。然后才开始剥豆。
祖母的手指有些粗糙，剥豆的动作却十分利落。指尖捏开毛茸茸鼓鼓的豆荚，将圆润碧绿的豆粒拣进筲箕，空荚另放一旁。不多时，筲箕里便盛满一颗颗莹润的青豆。
青豆里面加少许大米。再混一些清水。这一切准备妥当，便是推磨碾浆。
祖母握住磨柄，身子微微倾侧，一圈一圈缓缓推动石磨。青豆从磨眼缓缓倒入，磨盘转动间，乳白细腻的豆浆便顺着磨槽汩汩流出来，盛在下方的瓦盆之中。母亲蹲在一旁，时不时伸手帮着往磨眼里添几粒青豆，两人不多言语，只听见石磨转动发出咿咿呀呀的轻响。细碎的豆香随着磨盘的转动慢慢漫开，淡淡的。磨完豆浆，滤去豆渣。只留豆浆备用。
最后将豆浆用勺子盛满放在事先准备好的包谷叶上，轻轻包上，放在蒸锅里。架上蒸锅静静等候。祖母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掀开锅盖一角张望，烟火映在她的脸上，神色安然。
终于出锅了！掀开锅盖的一瞬，温热醇厚的豆香裹挟米香，独属于青豆的清鲜扑面而来，热气袅袅升腾，馋得人心里发痒。
稍稍放凉，我便急不可待拿起一个，剥开外层的包谷叶。馍馍依旧滚烫，我只能在左右手之间来回倒换，不住地吹气，模样有些狼狈，却吃得满心欢喜，一连吃下好几个。入口松软，带着淡淡的清甜，满口都是谷物本真的香气。
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狼吞虎咽，笑得眉眼弯弯：“慢些吃，锅里还有。”
时至今日，那模样依旧历历在目：金黄玉米叶裹着青幽幽的馍，馍体蓬松，布满细密的蜂窝气孔，清香回甘。
往后岁岁夏天，每逢应季，我总会买来豆浆米馍馍，却再也寻不到当年的滋味。
如今青豆年年丰产，制作馍馍也早已不必费力推动石磨，可记忆里那一口豆浆米馍馍，终究无处寻觅。
小贩的叫卖声再度飘入耳畔，我叫住他，毫不犹豫买下两个。
一如预料，眼前的馍馍终究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质地不够松软，没有青豆的鲜气，米香全无，更没有那份回甘。
我默然坐在餐桌旁。原来我怀念的，何止是一道吃食。那馍馍里面，藏着祖母与母亲温热的疼爱。
只是岁月流转，故人早已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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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8-18 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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