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民国地图上的邛酒故事
1943年9月(民国三十二年),邛崃县长吴克新监制、县国民兵团少校团附赵锡霖绘置、大昌石印社代印的《四川省邛崃县地图》付印。这幅比例尺1:240000的地图,详载了当时邛崃的乡镇、人口、财政、教育、军事、气象等概况,是来自台湾内政部图书馆藏本的罕见地方文献。
地图左侧《邛崃县概况表》里,全县"2镇46乡、596保、6143甲、69387户"的人口体量,733万余元财政岁入岁出的战时账册,皆一一在列。而在地图所注"邛崃县工业"一栏中,赫然写着三个字:"茅台酒、冥纸、蓝靛"。这是当时邛崃的县域经济的产业排名。酒第一,纸第二,蓝靛(染料)次之。
此"茅台酒"非贵州仁怀所产,而是邛崃人引以为傲的"邛崃茅台"——地图上这个简洁的标注,恰是民国邛崃酒业巅峰时刻的时空锚点。
而在临邛城旁边,赫然盖了一个图章,里面有一个酒字,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说邛崃这个地方产酒。
一、地图背后的产业体量:百余家烧房,三千吨年产量
民国时期,是邛崃酒业从传统作坊向规模化迈进的关键阶段。《四川省情网》载:清代至民国时期,邛崃烧坊遍及城乡各地,最盛时有115家,年产白酒3000余吨,其中大全烧坊生产的"䢺江酒"极负盛名。
䢺江,邛崃人又称西河,它是真正养育临邛古城的母亲河。古人描述邛崃城的地理形势,称邛崃(山)拥峙,䢺水萦绕,临邛城有名的文脉堰的水源,就来源于䢺江。用䢺江做商标,可以理解邛崃人对䢺江的感情,
而且,观察邛崃的酒厂的分布,东到固驿,西至临邛城,其实大部分都处在䢺江流域,这不是偶然的,这可能与䢺江水质有关。
民国初年,仅邛崃县城年产白酒即达700—800吨;到1937年前后,年产已达3300吨,远销省内外。这一高峰期,恰好与1943年地图的绘制时刻重合——地图上"茅台酒"三字,背后是每年三千多吨的原酒、百余家烧房昼夜不息的蒸腾热气。
烧房的地理分布也极有章法:城关有大全烧房、大曲烧坊、积成烧坊、益一处烧坊、兰烧房等。平落(平乐)、君平、夹关、火井等乡镇:各兴烧房,全县见诸记述的烧坊上百家
配套产业:专门生产陶瓶包装的"花碗厂"
产品矩阵同样丰富——䢺酒(亦称䢺江酒、䢺酒)、冷气酒、邛崃茅台(原名邛州茅台)、美人牌文君酒、白玉大曲、极品大曲、醇香大曲、古井烧房等品牌。这些优质白酒除在四川省内畅销外,还远销云南、贵州、西藏等地。
1 943年地图上那个孤零零的"茅台酒"标注,实际上是背后庞大的产业链在图纸上的投影——它代表着一个年产3300吨、百余家烧房、产品远销滇黔藏的成熟产业生态。
二、大全烧房:民国邛酒的龙头与"邛崃茅台"的诞生
在众多烧房中,城关兴贤街的大全烧房是当之无愧的龙头。其血脉可追溯至:明万历年间(1573—1620):寇氏在兴贤街(今文君酒厂陈列馆一带)创办"寇氏烧房",酿出的白酒清澈如镜、浓香甘冽。清初康熙年间:安徽歙县籍商人余氏收购寇氏烧房,主业改为烤酒销酒
民国时期:余氏后人余梦久之子余波丞改进酿酒工艺,将烧房改名"大全烧房"——"大"者指生产规模大,"全"者指品种多。大全烧房的工艺极具特色,其酒瓶上的广告词自我表白道:大全烧房窖老,开设三百余年。今又重新整顿,比前精益求精。砖曲固体发酵,西法走火熏蒸。真正回沙生料,毫无药料酿成。其味醇厚甘美,甘冽可口清心。醉后口不发渴,过饮头不眩晕。
这套"砖曲固体发酵,加西法走火熏蒸再以回沙生料"的工艺,是明代寇氏烧房蒸馏入窖法与清代余氏手工制曲法的结合,代表了当时邛酒工艺的最高水准。
"邛崃茅台"品牌的正式确立,源自一段广为传颂的佳话:川军高级将领刘湘在邛崃一次酒宴上品尝酒后,大加赞赏,誉为"赛茅台";1923年,大全烧房生产的"邛崃茅台"酒以优异的质量荣获四川省劝业会优质奖章。从此,"邛崃茅台"成为邛酒最具代表性的品牌。
销售网络的布局同样惊人:邛崃城东街大全烧房作坊门口设专售铺,兴贤街中段设"大全烧房"专售铺,城里另设三个专门销售店。雅安、康定等西康省地区及云南均有批发。成都等地设有"邛崃茅台"专门店。
由于"邛崃茅台"供不应求,大全烧房还收购成都北门簇笑街"涌泉尖烧房"和宜枝巷"宜尖烧房"的同类的生料曲酒,贴上"四柏商标"后出售。这一细节,是民国邛酒品牌化运作的最早例证。
三、张志和与朱自清:民国邛酒的文化互证
产业的繁荣,必然呼唤文化的回应。1943年前后——恰好与《四川省邛崃县地图》绘制同年——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散文家之一朱自清,为邛崃人张志和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
张志和:从邛崃走出的辛亥将军 (1894—1950),邛崃人。朱自清在《寿张志和四十九岁生日》诗前小序中,清楚地交代了这位同代人的身世:志和邛崃人,幼学陆军,辛亥参与革命,洊升师长,驻江津,颇得民望。尝立小学于邛,以纪念其尊人。卸军职后,游历各国,于国际政治盖三致意焉。
作为国民党高级将领,张志和是民国时期邛崃在全国舞台上最具分量的乡贤之一。1943年,当邛崃县长吴克新监制那张标注"茅台酒"的地图时,张志和这位邛崃将军正以其显赫的军旅与家国经历,活跃于民国政坛。
朱自清的"共醉䢺江水满瓢" 。朱自清与张志和交谊深厚。在《寿张志和四十九岁生日》的最后一联,朱自清挥毫写下:
妻贤儿好家之富,人杰地灵古所昭。
斑衣娱母会宾侣,共醉䢺江水满瓢。
"共醉䢺江"既指与邛崃人张志和共饮于故园江畔,指临邛,亦暗合当地实产的"䢺酒"——地名与酒名一语双关,巧妙自然。
更紧要的是,据邛崃地方文献转述,朱自清在此诗后还专门加了一段自注:"邛崃䢺江酒甚美"(部分文献记作"邛崃䢺江酒极佳",或括注"后更名邛崃茅台")。但即便只取诗句本体,"共醉䢺江水满瓢"七字已足够分量——这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负盛名的散文家之一,为邛崃将军祝寿时,以邛崃的江河与美酒入诗。
产业与文脉的互证 。把朱自清的诗句放回民国邛崃酒业版图中,会产生奇妙的互文:
产业层面:1943年前后,邛崃全县烧房最盛时达115家,年产白酒3300余吨;大全烧房的"䢺酒""邛崃茅台"行销川内、远销滇黔藏。地图上"茅台酒"三字,背后是实实在在的产业体量。
文化层面:正是在这样的产业繁盛期,邛崃人张志和活跃于民国政坛;而中国文化界的标杆人物朱自清,在为这位邛崃乡贤祝寿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䢺江酒"作为抒情的媒介。
这不是偶然。朱自清"共醉䢺江水满瓢"之所以能成为咏邛酒的千古名句,正是因为邛崃酒在民国时期已经具备了足以进入全国一流文人视野的品质与声誉。正如四川省情网所概括的:"大全烧坊生产的'䢺江酒'极负盛名,朱自清题诗云:'共醉䢺江水满瓢',并有'邛崃䢺江酒甚美'的注脚"。
四、从民国烧房到文君酒厂:解放后的产业承接
1949年政权更迭,民国邛崃酒业的百家烧房格局就此终结。但其产业资产、工艺积累与品牌遗产,却成为新中国邛崃酒业最直接的起点。
1950年1月,邛崃县人民政府成立,对酒实行统购统销。为保证吃饭用粮,境内一百多家私人酿酒烧房全部停业。
1951年初,县酒类专卖公司将城内以最大的私营大全烧房为主,联合积成烧房、品成烧房、仁和烧房,组建成立"邛崃县酿酒联营社";同年6月,县专卖公司在县税务局协助下,利用原"大全烧房"的地址,以酿酒联营社为基础,成立了"邛崃县国营酿酒厂"。
这一步极为关键——大全烧房的三百余年老窖、制曲秘技、蒸馏工艺,通过国营化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建厂初期,茅台曲酒生产仍利用原大全烧房的老窖和留下的生熟料曲酒窖共23个进行生产,沿袭原大全烧房生产工艺,继续酿制"邛崃茅台"。
此后沿革脉络清晰:
1961年组建文君酒生产车间,生产出的酒正式命名为"文君酒"
1962年注册文君酒商标
1963年更名"四川省邛崃县酒厂";文君酒评为首届四川名酒,后蝉联历届
1985年经时任四川省副省长管学思建议,正式定名为"四川省文君酒厂"。
今天文君酒厂的工艺血脉,可以直接追溯到明万历寇氏烧房,经清代余氏、民国大全烧房一脉相承而来。文君酒厂现存的明代万历老窖遗址与400年老窖池沿用至今,正是这条血脉的实物见证。
五、文君酒:民国邛酒遗产的集大成者
2023年4月,四川省政府公布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蒸馏酒传统酿造技艺(文君酒传统酿造技艺)"入选省级非遗扩展项目名录。
这套工艺,与1943年地图上"邛崃茅台"广告词中"砖曲固体发酵,西法走火熏蒸,真正回沙生料"的工艺表述一脉相承——民国大全烧房的工艺基因,在文君酒非遗技艺中依然清晰可辨。
1923年:邛崃茅台获四川省劝业会优质奖章(民国时期)
文君酒的品牌荣誉,也延续了民国"邛崃茅台"的荣光:
而明代万历老窖遗址,作为文君酒厂的核心遗产,至今仍在持续产酒——四十余座明代老窖依旧持续产酒,十里酒城坊窖连绵。
六、一张地图的回响
而今,八十余年过去。当年大全烧房、兰烧房、积成烧房、益一处烧房……绝大多数已在岁月中湮灭。但大全烧房的旧址上,文君酒厂依旧矗立;明代万历老窖池仍在出酒;"砖曲固体发酵,西法走火熏蒸"的工艺,仍以省级非遗的身份鲜活演绎。
1943年地图上的"茅台酒"三字,从来不只是一个特产标记。它是邛崃两千余年酿酒史在民国巅峰时刻的浓缩,是百余家烧房、三千吨年产量、三百余年老窖在方寸图纸上的投影。而当我们在2026年的今天回望这张地图,看到的不仅是过去的辉煌,民国时期邛酒的状态,更是邛崃酒业穿越时代、生生不息的产业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