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达城市井奇人（九）

秦巴闲士

采砂工人劳动场景。 （网络图片）

图中庞佑孝
       沙石工庞佑孝: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达州城乡基建快速发展，房屋建造逐步从砖木结构转向砖混结构，河沙、卵石成为核心建筑原料，州河沿岸催生了一批淘沙石的工人，庞佑孝便是其中之一。
       庞佑孝生于 1946 年，性格内向沉默。年少和同伴玩耍时，他从不争强好胜，始终跟在队伍末尾，却从未掉队。
       10岁那年盛夏，庞佑孝和小伙伴在州河通川桥下游泳，顺水漂至南门河坝。游至镜花滩时，河面水流湍急，众人被激流冲散。一名同伴突然腿脚抽筋，在水中挣扎呼救。跟在最后的庞佑孝不顾危险奋力上前，将落水同伴拉上岸。不一会儿，腿脚恢复正常，二人顶着烈日步行赶往约定集合地点。
      十二岁小学毕业后，庞佑孝就读1958 年秋开办的达县城关镇民办中学。学校设于三圣宫庙内，推行半工半读、勤工俭学模式。
       学校常组织师生参与务工劳动，前往铁山、达钢、七里沟等工地挑煤、挑砖、转运砂石，靠体力劳作换取经费支撑办学，当地百姓戏称这所学校为 “二搬运站”，说师生干的活和搬运工人相差无几。
       集体劳作时，庞佑孝依旧跟在队伍后方，但凡遇到挑担吃力、快要掉队的同学，他总会主动上前分担一程，再折返挑起自己沉重的担子。1961 年初，民办中学停办，庞佑孝只读了五个学期，未能完成六学期完整学业。辍学后，他长期没有固定职业，为谋求生计，便到州河充当沙石工人。
       当年达城淘沙石作业多集中在州河罗江罐子滩至宣汉洋烈河段，这段河滩囤积着充足河沙与卵石；各家淘沙户时常为争抢优质作业地段产生矛盾。
选定河段后，工人们会租两艘木船，分别用来采挖、转运砂石。大家拆下船上的竹篷，在河滩搭建简易窝棚，铺一层谷草当床铺，临时落脚；棚外垒石块搭起灶台，捡拾河滩枯枝野草生火做饭。每遇风雨天气，便只能依靠干粮果腹。
       淘沙全程露天作业，不分寒暑都要站在河水中劳作。盛夏烈日灼人，工人皮肤晒得黝黑；寒冬河水刺骨，大家上半身裹厚棉袄，下半身却只能穿短裤甚而浸泡在冰水中。
       1976 年，达县城关镇成立沙石管理站，对沿河淘沙工人实行统一规范化管理：统一承接工程、统一售卖砂石、统一核算分配劳动报酬，保障工人稳定务工、收入可靠，彻底改善了过去无序开采、争端不断的乱象。劳作之余，管理站还组织工人集中学习，提升大家的思想认知与作业技能。
       1978 年改革开放后，城市建设提速，州河常年开采导致砂石资源日渐枯竭，采砂作业整体转移至巴河。
        同年，沙石管理站整合庞佑孝等42名沙石工人，以多年积攒的8万元管理费作为启动资金，筹建达县东城玻璃厂，庞佑孝在厂里担任会计。工厂投产后经营效益突出，多次获评各类荣誉，车间、科室、厂部挂满锦旗奖状，更是当地首个年上缴税金突破 200 万元的企业，成为地方重点骨干厂。
       庞退休后，昔日一同下河淘沙的工友时常结伴相聚。众人上午到滨河路茶馆闲谈怀旧，下午围坐在一起打小麻将。庞佑孝总是最早到场，最晚离去。
庞佑孝育有一女，大学毕业后扎根成都发展，事业有成、家境富足，购置了别墅，多次劝说父亲前往成都养老。76岁那年，庞佑孝自觉身体不适，便答应女儿的提议迁居成都，在女儿照料下安享晚年。
      早年做沙石工时，庞佑孝居住在滩头街一处大院，院里有位姓李的街坊和他年岁相仿，按达州本地习俗，二人互称老庚。李某在粮店上班，计划经济时期粮食定量凭票供应，这份工作在旁人眼里体面清闲，十分叫人羡慕。
       仗着这份工作带来的优越感，李某瞧不上整日跟泥沙打交道的庞佑孝，邻里闲谈之际，时常当众讥讽：“天天淘沙石，一辈子泡水里，没出息。” 庞佑孝为人敦厚，素来不爱与人争执，听到这些刻薄话，只是默默隐忍。
       后来李某给父亲筹办六十大寿，坝坝宴就设在大院里。物资紧缺凭票证过日子的年代，办一场宴席是件难得而又风光的大事，全院街坊都收到了邀请，唯独有意落下了庞佑孝。
       岁月流转至 2025 年，庞佑孝七十九岁。依照达州 “男办九、女办十” 的祝寿风俗，女儿在成都大型酒楼为他筹办八十大寿，宴席摆了近三十桌，每桌备好正宗贵州茅台，场面雅致热闹。这场寿宴分文礼金不收，只为宴请亲友旧交，坦荡真诚。
       庞家特意邀约了达州一众沙石老工友、滩头街大院老街坊，往返食宿、交通全部由庞家承担，当年在粮店工作的李某也在受邀之列。
       看着庞家境遇优渥，待人宽厚大方，对比自己当年势利浅薄，轻慢乡邻，李某满心愧疚，终于醒悟：人在顺境之时，万万不可轻视身边任何人，孰能预知他人来日的光景。
       2026 年 2 月，庞佑孝安然离世，享年八十岁。远在达州的老工友及街坊邻居纷纷遥望成都方向落泪追思，深切悼念这位一生善良敦厚、心胸豁达的长者。

       红学奇人王守性：
       1941 年生。“守性”，寓意守住人性本善。时常有人将他名字误写作 “王守信”，他只是淡然一笑，既不辩解，也不纠正。
       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一辈子都是清爽的学生头。虽不戴眼镜，却自带学者气质；脸面自带微笑，让人有亲切感，但有人却说他“笑里藏刀”。说话语速舒缓，风趣幽默。若是有人反驳他的观点，他往往不屑争辩，转头默然不语。倘若对方喋喋不休，他便忍不住回道：“夏虫不可语于冰。”
       他高中毕业，受家庭因素影响，未能被大学录取。可他一生勤学不倦，每年都会通读一遍《红楼梦》。与人摆龙门阵，总爱谈及此书，常道：“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 有人向他问询人生困惑，他便援引书中名句作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彼时，他喜欢与落魄文人相聚茶馆喝茶。聊起《红楼梦》，不少人眉飞色舞。有人谈及自身坎坷际遇，心生唏嘘感慨之时，王守性便背诵《好了歌》劝慰：世人都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王守性还说：这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
       那时，知识不受人们看重，市面上流通的文学书籍较少。他家藏有不少书籍，满满两大书柜，有不少经典名著。有人向他借书，他一概不允，至多同意在他家中翻阅。
       有些喜爱写作的年轻人，想拜他为师。他只是一笑，说道：“千万别拜我为师，也不必迷信什么老师。写作之道，重在多读书、勤练笔，但切莫读死书，不妨把《红楼梦》反复多读几遍。还有，人生阅历必不可少，最好不要去写自己不熟悉的人和事。”
       有些人称他为红学专家，他请这些人不要这般称呼。又坦言，那些所谓红学专家，未必比自己更读懂《红楼梦》。话音落下，面上露出坚毅神色。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他和兄弟王守皓在翠屏路无线电修配门市当修理工，门市隶属于手工业管理局。彼时修配主业为收音机，全城仅此一家无线电修配门市。那时候不少收音机爱好者，都是自行组装、自行维修机器。
       闲时没有修理活计，他便伏在修理桌上翻阅《红楼梦》。一旦遇上领导前来检查工作，他立刻换拿起无线电专业维修书籍，起身含笑示意。
       改革开放初期，王守性远赴苏州洽谈，成功取得孔雀电视机达州经销权。他亲执毛笔，写下通俗广告词：“家中一台孔雀屏，茶余饭后享太平”，张贴在白墙之上，格外醒目。八十年代中期，门市开始经销彩色电视机。凭借完善的售后维修服务，孔雀彩电风行达城，一度供不应求，时常断货。在那个年代，孔雀电视声誉达城。
       往日王守性的微笑，仅是面上礼节；孔雀电视热销之后，笑意真切漾在嘴角。他行走街头，沿途街坊熟人纷纷讨好招呼，他含笑点头应答。事后他还自我调侃，这般模样活像鸡啄米。
        九十年代初，孔雀电视市场日渐萎缩。九十年代中后期，体制改革，该门市实行承包经营，王守皓为承包经营者，王守性协助经营，迁址凤凰头凤凰商场，调整经营品类，主营长虹、康佳等品牌彩电。彼时，达城经销各类彩电的店铺纷纷兴起，遍地开花。
       2001年，年届花甲的王守性正式退休。闲暇之余，他常去滨河路茶馆，清茶为伴，偶搓金额不大的“小麻将”，自谓修身养性。无论牌局输赢、脸上始终淡然微笑。
       2005年，央视《百家讲坛》播出作家刘心武研析《红楼梦》系列讲座，其视角新颖，迅速引爆全国红楼研读热潮。
       王守性深耕《红楼梦》多年，自有独到见解，常与文友相聚滨河路乐蜀阁茶馆，各抒己见，有时甚至发生争执。
       2005年恰逢中国博客元年，各大网络博客平台蓬勃兴起。王守性与一众红楼爱好者学习电脑打字，开设个人博客，撰文辨析刘心武的相关解读。此事成为当年乐蜀阁茶馆的热门话题。
       2020年，王守性确诊肺癌，他心境坦然，不愿接受手术与化疗。患病期间，他身形日渐消瘦，须发尽白。病痛缠身之时，他静居家中，以电脑打字撰写文章；待病情稍有舒缓，便照旧前往滨河路茶馆喝茶。即便身染沉疴，他精神依旧振作，谈吐洪亮、言辞不绝。
       他常以幽默口吻自嘲：“《红楼梦》中吟诵《好了歌》的跛足道人，屡屡相邀同往极乐世界”。
    “我即将年满八十，已然活过平均七十七岁的平均寿命，此生已然无憾、满心知足。”
       2021年11月6日，噩耗传来，王守性尘缘尽了、安然辞世，享年80岁。先生离世后，一众熟识的茶客自发齐聚坟前追思凭吊，有人含泪诵念《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本文达州晚报发表，略有删节

秦巴闲士

烟火人间，市井众生，凡人亦传奇。愿每一位涉阅此文者，于烟火琐事见真诚，于平凡人识不平凡，感受一座老城的温厚底蕴，关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