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闕如夢令——兩位重慶少女的詞作交鋒

漢留兒

六阙如梦令

这六阕《如梦令》写于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构成了一组精妙的诗词博弈，两位重庆女中学生赵文仪和林婉婷藉由古典意象，展开一场围绕青年才子陈砚白的情感暗战。表面是词作唱和，实为爱情宣言；看似典故铺陈，暗藏机锋交锋。

赵文仪词

【如梦令】其一
常忆书窗联句，桐影墨痕相契。
青眼映星河，笑指楚云堪寄。
知未？知未？此契月华长系。

白话译本：
总记得我们曾在书窗前对诗联句，梧桐影与纸上墨痕是那般相契。
你我眼中映着同一片星河，笑着指点楚地风云，说那是我们理想的寄寓。
你可知？你可知？这份相知如同月光将你我永恒系连。

林婉婷词

【如梦令】其二

竹马绕庭十载，棠棣深恩如载。
砚海共灯窗，祖训铭心犹在。
记否？记否？双璧赋梅争彩。

我们骑着竹马绕着庭院奔跑已有十年，（两家情谊如）棠棣花开深重难载。
我们曾同用一砚海在同一灯窗下苦读，祖辈的训诫至今铭记在心。
记得吗？记得吗？我们曾如一对玉璧在梅树下赋诗争彩。

赵文仪以“书窗联句”破题，强调与其恋人陈砚白的精神共鸣。“青眼映星河”化用阮籍青眼典故，暗喻二人相知甚深。“楚云堪寄”更显志趣高远，完全超脱小儿女情态。
林婉婷以“竹马十载”应对，突出陈家与林家世交。“棠棣深恩”暗指两家渊源，“双璧”则自诩与陈砚白是公认的璧人。其策略是以家族羁绊构建情感合法性。

赵文仪词

【如梦令】其三

独佩辛夷江渚，赤豹文狸为侣。
风雨晦明时，自采三芝玄圃。
休妒！休妒！山鬼本栖幽处。

我独自佩着辛夷香草行走在江边，以赤豹为骑，以文狸为伴。
风雨如晦天色明暗的时候，我独自自去仙山采摘灵芝。
不要嫉妒！不要嫉妒！山鬼本就栖息在幽静之处，（不与凡俗为伍）。

林婉婷词
【如梦令】其四

静女湘衣纨素，自理琴瑟歌御。
兰蕙满中庭，合是君子应驻。
且顾！且顾！关雎正鸣春渡。

我是身着湘水般白绢的静女，独自调理着琴瑟歌咏以待。
我的庭院种满了兰草蕙花，正该是君子停留居住的地方。
请看啊！请看啊！那（象征爱情的）关雎鸟，正在春水上欢唱。

赵文仪化身“山鬼”，借《九歌》意象自比高洁。“辛夷江渚”喻品格清高，“三芝玄圃”言志趣超然。最后“休妒”二字，分明是对林婉婷的隔空喊话。
林婉婷巧扮“静女”，取《诗经》宜其家室之意。“琴瑟歌御”是婚姻的明示，“关雎春渡”更暗含“君子好逑”的自信。以传统“后妃之德”对抗赵文仪的孤高。

赵文仪词
【如梦令】其五

雾锁蒹葭江凄，舟溯寒潭烟水。
伊人隔汀洲，素手浣星成绮。
莫觅！莫觅！月在玉峰之脊。

雾气笼罩着苍茫的芦苇江面一片凄迷，一叶扁舟逆流而上在寒潭的烟水中徘徊。
伊人就在那水中的小洲上，她用素手浣洗星光织成锦绣。
不必寻我！不必寻我！（我就像）那明月高悬在玉山之巅。

林婉婷词
【如梦令】其六

皎人如月盈室，清辉漫映琼瑟。
舒窈纠中庭，顾影自成瑶璧。
将夕！将夕！应有凤鸾来觌。

白话译本：
我如月光般皎洁的人儿光华盈满室，清辉漫洒映照着美玉雕成的琴瑟。
我姿容美好在庭院中漫步，顾盼之间身影便是一块无瑕的瑶璧。
黄昏将至！黄昏将至！必定会有凤凰一类的神鸟前来相会求亲。

赵文仪选用《蒹葭》意象，将自己置于“玉峰之脊”的崇高位置。“莫觅”看似劝阻，实为欲擒故纵，以距离感营造神秘魅力。
林婉婷化用《月出》皎人，以“瑶璧”自喻彰显珍贵。“凤鸾来觌”则是直白预言良缘将至，企图在气势上更胜一筹。


林婉婷（192？—1944），重庆巴县人，護士，1944年病歿於湘西；
趙文儀（1922—1945），重庆巴县人，護士，1945年戰歿於湘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