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
星期天一大早，我便回到乡下高堆子的娘家，看望年迈的老父亲。清晨八点四十，我悄然归家，没有提前打招呼。刚进门，就看见老父亲端着撮箕，正将屋内的稻谷一点点挪到屋外的水泥坝子上，趁着秋日晴好的天光晾晒。眼前熟悉的晒谷场景，瞬间撞开了我尘封多年的童年记忆。
在乡下，秋收之后的太阳最是金贵。若是不抓紧晴好天气把谷子彻底晒干，收纳回家的稻谷极易受潮、发芽、发霉，一年的辛劳便打了折扣。
看着父亲低头把谷粒一堆一堆倒在水泥地面上的模样，我怔了一下，怎么晒呢？怎么摊开稻谷？我居然忘记了!突然，一个久违的农具名字骤然涌上心头——哈谷耙。对，就是它！
我下意识朝老屋的门背后望去，一眼便看见了它！这把哈谷耙通体都是木头打造，长长的木柄被长年累月的手掌摩挲得油润发亮，握柄处磨出浅浅的凹痕，裹着一层厚重的包浆。前端是一块厚实的木耙梁，木梁上整齐钉着一排坚硬的木齿，齿端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会戳伤谷粒。木齿经过岁月磨损，边角已经磨得钝了，却依旧牢固，木柄与耙梁连接处用木楔牢牢卡紧，经历无数次秋收，依旧结实完好。暗想:它也许还是我小时候用过的呢！这样一想，我立刻觉得亲切起来。
我轻轻取下这把老哈谷耙，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木质感扑面而来，熟悉的重量与触感瞬间归来。学着儿时的模样，将耙齿轻贴平整的坝面，缓缓向前推去。沙沙、沙沙，细碎清脆的谷响漫开，成堆的金黄稻谷顺着木齿均匀铺开，薄薄一层铺满晒坝。暖融融的秋日阳光倾泻而下，洒在饱满的谷粒上，粒粒金黄透亮，好像地面上铺了好多好多的黄金。
父亲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不言不语，眼底却漾着温柔的笑意。我知道这微笑里不仅有丰收的喜悦，更有女儿回来陪伴的喜悦。
我一遍遍往复推拉哈谷耙，摊匀厚谷、收拢边角，让每一粒稻谷都能充分接纳日光，慢慢干透。有点累却感到无比兴奋和快乐。
恍惚间，思绪一下拉回儿时的秋收时节。
那时候村里少有水泥晒坝，每到晒谷天，大人们便把宽大厚实的竹晒垫，平整铺在田间空地、开阔向阳的田坝边上。那些地方无遮无挡，日照充足，风也敞亮，是最好的晒谷场地。湿漉漉的稻谷尽数摊在青竹晒垫上，我便握着哈谷耙，认认真真摊谷、翻谷。烈日当头，年少的我只觉晒谷又热又累，从未细细体会其中辛苦。
时隔多年，再次握着这把陪伴我整个童年的哈谷耙，再次亲手摊晒稻谷，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微风拂过坝子，满坝谷粒轻轻摇晃，细碎的沙沙声响萦绕耳畔。苍老的父亲、金黄的稻谷、古朴的木耙、温暖的秋阳，眼前光景与儿时记忆层层重叠，温柔又治愈。
一把旧木耙，一床老竹晒垫，晒透的是岁岁秋收的谷粮，沉淀的是朴素深沉的乡土光阴。从前年少懵懂，只知劳作疲惫；如今历经世事，才深深懂得，每一粒粮食都浸润着父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勤恳，每一次晾晒都是庄稼人对土地、对生活最虔诚的珍重。
寻常乡土烟火，无声藏尽岁月温柔。那些藏在晒谷场上的童年时光，伴着木柄的温润、稻谷的清香与暖阳，永远妥帖安放于心底，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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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2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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