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霜玉·驚覷（2）

漢留兒

二·蓮塘

　　晴光瀲瀲的，像一層極薄的、金黃色的琉璃，晃晃地鋪在湖面。日頭是斜斜的，從西邊的山缺裡漏過來，把整片湖都浸在一種暖洋洋的、微醺的光裡。荷葉是田田的，密密地挨著，從岸邊一直鋪到湖心去，碧汪汪的，讓這日光一照，綠得簡直要燃起來。偶爾有幾朵早開的荷花，粉盈盈地立在葉子中間，像羞澀的、少女的臉，給太陽晒得微微發燙。

　　求精中學詩社的一群，便散在這湖邊的晴光裡。笑語聲是疏疏落落的，讓風吹得飄忽不定，夾著幾聲蟬鳴，從柳蔭裡懶懶地傳過來。

　　趙文儀和林婉婷，還有兩三同窗，合租了一艘小舟。船是舊的，桐油的光澤讓日頭晒得發亮，摸上去微微地燙手。船娘立在船尾，撐著一支竹篙，懶懶地劃著，斗笠的影子落在水裡，晃晃悠悠的。女孩子們擠在船舷邊，嘰嘰喳喳地指點著荷葉，偶爾伸出手去，想夠那一兩朵離得近的蓮蓬，指尖剛碰著葉梗，又讓那燙燙的日頭逼得縮回來。

　　光線是斜斜地照著，落在她們的髮際，落在她們的肩上，暖暖的，癢癢的，像有無數隻細小的手在輕輕地撓。趙文儀靠在船邊，讓這日光輕輕地撲在臉上，瞇起眼，心裡頭那點說不清的煩悶，彷彿也給晒得化開了，軟軟地淌進湖水裡去。

　　船慢慢地蕩進一片更密的荷叢裡。荷葉高高低低地圍著，像一圈綠茸茸的帷帳，把外面的蟬鳴和笑語聲隔得遠遠的。四下裡靜得很，只聽見船身劃過水面的聲音，嘩——嘩——，柔柔的，像綢緞在輕輕地撕裂。

　　熱。趙文儀覺得身上黏黏的，讓這蓮塘上的濕氣一蒸，那件月白的夏布旗袍便貼在背上，癢癢的。額角滲出細細的汗珠，亮晶晶的。她望望四周——林婉婷正和身旁的女孩子低聲說笑，指著遠處一隻停在荷尖上的蜻蜓，那蜻蜓的翅膀在日光裡閃著透明的、虹彩的光；船娘側著身，專心對付那根竹篙，竹篙從水裡提起時，帶起一串水珠，灑在荷葉上，骨碌碌地滾著，像一顆顆碎了的水銀；更遠的湖面上，隱約有幾艘小船，影影綽綽的，讓那斜斜的日光一照，成了幾個恍惚的、金色的剪影。

　　沒有人注意她。

　　她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垂下眼，望著自己掩在裙裾下的、穿著白襪青布鞋的腳。那日的詩句，那日錦墊上的嬉笑，忽然又湧上心頭——“兩足白如霜”“須從掌上看”……

　　她的臉上飛過一抹紅。

　　然後，她極慢地、極輕地，彎下腰去。先是解開鞋帶，那根細細的帶子在指尖滑過，有點澀。她側著身子，把一隻青布鞋褪下來，輕輕地放在船板上。接著是另一隻。兩隻鞋並排躺著，靜靜的。

　　襪子。白的棉紗襪，捲到腳踝。她拉著襪口，一點一點地往下褪。先是露出腳後跟，圓圓的，粉粉的；然後是腳心，一道柔和的彎；最後是腳趾——五個小巧的、白玉似的腳趾，像初生的筍芽兒，讓日光一照，白得幾乎耀眼。

　　她偷偷地抬起眼，再看一圈四周。還是沒有人注意。

　　船身輕輕地一晃。她把雙足悄悄地伸出船舷，探向那碧沉沉的湖水。

　　腳尖剛一觸到水面，一股沁涼便從趾尖倏地竄上來，沿著腳背，腳踝，一直鑽到心裡去。她幾乎要輕輕地嘆出聲來——那涼，是甜的。

　　她把腳慢慢沉下去，讓湖水淹過腳背，淹過腳踝。湖水是軟軟的，滑滑的，像最上等的綢緞，貼著她的肌膚，溫柔地流過。她能感到水波一下一下地盪著，輕輕地咬著她的腳趾，癢癢的。

　　她的身子向後靠了靠，撐在船舷上，微微地瞇起眼。

　　然後，她輕輕地挑起腳尖。

　　一線水花便濺了起來，細細的，碎碎的，像一把灑出去的碎玉，亮晶晶地散開，又落回湖裡，激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漣漪。她望著那水花，嘴角浮起一絲懶懶的笑。

　　她再把腳背弓起。那一道弧線，從腳踝開始，緩緩地揚起，越過腳心，一直延到腳趾——柔若無骨，卻又飽滿得像吸滿了這湖上的煙水氣。碧綠的湖水襯著那霜雪似的白，便成了一幅畫，一首沒有字的詩。那白，不是刺目的白，是潤潤的，柔柔的，像剛剝的菱角肉，讓水浸著，越發顯得嬌嫩。

　　她的腳趾輕輕地撥動著水，一下，一下。腳趾縫裡有水絲滲出來，亮晶晶的。偶爾有幾片細小的荷葉，飄過來，碰碰她的腳背，又羞怯地蕩開去。

　　她的神氣是慵懶的。眼瞼微微地垂著，睫毛上沾著細細的雨珠。嘴角那絲笑還在，卻更深了些，像夢著什麼好夢的人，不願醒來。

　　就在這時候——

　　鄰近的荷叢裡，忽然盪出一艘小舟。船上坐著三個少年，是別班的男生。中間一個，穿著精神的學生裝，手裡握著一卷書，正側著頭，和身旁的人說著什麼——是陳硯白。

　　他的話忽然停住了。

　　目光無意間掃過鄰船，掃過船舷，掃過那一片碧沉沉的湖水——然後，便凝住了。

　　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靜止。

　　他的眼裡，只剩下一雙足。

　　一雙少女的、赤裸的、浸在碧綠湖水裡的足。

　　那白，像霜，像玉，像新雪。那腳背弓起的弧線，是一道極柔極媚的彎，從湖水的綠裡，盈盈地浮起來。腳踝精巧得像讓能工巧匠細細打磨出來的玉器。腳趾微微地蜷著，趾尖沾著水珠，亮晶晶的，像五顆溫潤的明珠，嵌在那霜雪似的足上。

　　水波一下一下地盪著，溫柔地吻著那雙足。那白的影在水裡微微地晃，晃得人心也跟著搖。

　　陳硯白覺得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後，便像擂鼓似的，咚咚咚地，一下緊似一下，跳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一股熱潮從心底湧上來，直衝到臉上，衝到耳根。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眨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那雙足便會消失。

　　他就那樣癡癡地凝望著，目光像讓什麼無形的線牽住了，牢牢地定在那裡。周圍的一切都淡了，沒了——荷葉，日光，友人的話語，都退成一片模糊的、遙遠的背景。天地間，只剩下一雙白的足，和一池碧綠的水。

　　趙文儀正沉浸在那份沁涼與自在裡。腳趾挑起的水花，碎玉似的，在她眼前濺開，又落下。她微微地笑著，覺得自己也要化在這日光裡，化在這綠波裡了。

　　“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可這蓮塘中，卻是她的足嬉戲在魚兒間。

　　忽然，她感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是燙的，熱的，像一束看不見的火，灼灼地落在她身上。她的心倏地一緊，猛地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趙文儀的臉騰地紅了。紅潮從臉頰湧起，一直漫到額角，漫到耳根，漫到頸項。她的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只有心，怦怦地跳著，跳得又急又亂，像有一隻受驚的小鹿，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羞澀，像潮水一般，嘩地湧上來，把她整個人都淹沒了。她慌忙縮回雙足，動作又快又急，濺起一大片水花。那雙濕淋淋的、沾著水珠的腳，慌慌張張地藏進裙襬底下，藏得深深的，一點白也不肯露出來。

　　她垂下頭，眼睛死死地盯著船板，不敢再抬起來。臉上的熱，卻褪不下去，燙得她幾乎要燒起來。心裡頭亂糟糟的——惱怒？羞怯？還有一絲……一絲說不清的、讓人心顫的什麼，輕輕地，輕輕地，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蕩了一下。

　　陳硯白讓那猛地一縮驚醒了。他怔了一怔，才發覺自己的失態。一股更大的尷尬，混著羞慚，湧上心頭。他連忙移開目光，卻不知該看向何處；想說什麼，嘴脣動了動，卻發不出聲。

　　慌亂間，他猛地站起身——船身晃了晃，濺起一小圈水花。他朝著那艘船的方向，胡亂地拱了拱手，也不知人家看見沒有，更不知這一拱手算什麼意思。那姿勢是倉促的，笨拙的，帶著十七歲少年特有的、手足無措的慌張。

　　趙文儀沒有抬頭。她只從眼角餘光裡，瞥見那個米色的影子，晃了一晃，又坐了下去。

　　兩艘船，默默地盪開了。荷葉在船邊擦過，沙沙地響。

　　湖面上，一圈一圈的漣漪，慢慢地，慢慢地，散了開去。陽光的，懶懶地罩著整個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