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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霜玉·驚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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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3 12:0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新詩


  在校園西邊那架紫藤花底下,藤花已謝了大半,剩些疏疏朗朗的綠蔭,篩下細碎的日光,落在幾張舊藤椅和一张小石桌上。茶是淡淡的,點心是廚房老媽子做的綠豆糕,鬆鬆的,甜甜的。


  这是詩社的聚會,年少的人们圍著石桌坐著。陳硯白靠在最外邊的椅子上,手裡却拿著一卷《志摩的诗》,眼睛卻沒在書上。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對面——趙文儀正低著頭剝一顆蓮子,側影讓日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近日校園裡的熱鬧上。


  “……楊老師那天講天足運動,你們可聽了?”說話的是陶茜,詩社裡頂熱心的一個,圓圓的臉,說起話來眉毛一揚一揚的,“說得真好!人的腳是上帝造的,就是美的——我回去想了想,越想越對。”


  “对头(方言:是的呀)!”另一個男生接道,“那些裹小腳的,把腳折成那樣,走路都搖搖晃晃的,這叫啥美?簡直!”


  “是罪惡。”林婉婷忽然開口,聲音軟軟的,卻清清楚楚。


  大家都靜了一靜,望向她。


  林婉婷今天穿了一件水綠的旗袍,頭髮用一根同色的緞帶鬆鬆地綰著,懶懶地靠在椅背上。見大家都看她,她微微地一笑,眼波轉了轉,落到趙文儀身上。


  “說起來,”她慢悠悠地開口,指尖拈起一塊綠豆糕,看了看,又放下,“那天楊老師講完,我和文儀回家還翻了半天書呢。”


  “翻書?”陶茜睜大眼睛,“翻什麼書?”


  “翻古人的詩詞呀。”林婉婷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那笑是藏著的,像荷葉底下剛露出尖角的小荷,“我們就想知道,古人到底是喜歡天足,還是喜歡那纏過的。”


  趙文儀的手微微一頓,抬起頭,看了林婉婷一眼——那眼神裡,有三分嗔怪,倒有七分是忍不住的笑意。


  林婉婷只當沒看見,繼續說道:“你們猜怎麼著?我們翻著翻著,才發覺——古人也更愛天足呢。”


  她把“更愛”兩個字咬得軟軟的,拖得長長的。


  “哦?”陳硯白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緊,“翻到些什麼?”


  林婉婷的眼睛亮了一亮,像是就在等他這一句。她坐直了些,扳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數:


  “李太白的,‘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這是寫越女在江邊浣紗,光著腳,連襪子都不穿,那雙腳白得像霜一樣。天足,毫無疑問是天足。”


  “還有李義山的,‘浣花箋紙桃花色,好好題詩詠玉鉤’——雖說‘玉鉤’這詞後來被人借去詠小腳,可人家寫的,壓根不是那回事。好好的腳,偏要往歪裡想,這叫什麼?這叫……”


  她頓了頓,眼珠子一轉:“這叫穿鑿附會!”


  大家都笑了。陶茜連連點頭:“就是就是,人家寫的是美,他們偏要往醜裡想。”


  “還有杜牧的,”林婉婷接著數,越數越來勁,“‘鈿尺裁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雖說‘裹輕雲’,可底氣是‘玉筍’呀!好好的筍,鮮鮮嫩嫩的,硬要拿布裹起來,裹得緊緊的,那是要做什麼?醃鹹菜麼?”


  這回連幾個男生都憋不住笑了。


  “暴殄天物!”陶茜搶著說,“這叫暴殄天物!”


  林婉婷瞟了趙文儀一眼,嘴角的笑更深了。


  “還有呢,”她繼續數,“蘇東坡的《菩薩蠻》,專門詠足的——‘纖妙說應難,須從掌上看’。你們說,能放在掌上細細看的腳,那得是多麼……”


  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了,眼睛望著趙文儀,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


  趙文儀的臉騰地紅了。


  “多麼什麼?”陶茜追問。


  “多麼……”林婉婷慢吞吞地說,“多麼好看呀。”


  她說完,眼睛不經意地往陳硯白那邊瞟了一下——只一下,快得像蜻蜓點水。


  陳硯白正望著趙文儀,那目光是怔怔的,呆呆的,聽到這裡,像是忽然被什麼蜇了一下,慌忙垂下眼,耳朵根子悄悄地紅了。


  在座的人,誰也沒留意這一眼一瞥的來回。大家只顧著議論剛聽到的這些詩句。


  “真的呀?古人還寫過這些?”


  “我以前還以為,古人都喜歡小腳呢……”


  “那是後來的事!唐宋時候,哪裡來的小腳?”


  “可那些寫小腳的詩人,也真夠無聊的——好好的腳,有什麼好纏的?”


  “最可惡是Crazy Ku(註:即辜鴻銘),瞎說什麼纏足是柔顺、端庄、无私,呸呸呸!”


  這話一落,林婉婷又開口了。她斂了笑,神情忽然認真起來,聲音卻還是軟軟的:


  “說起這個,我倒覺得——那些寫詩詞讚美小腳的文人,最討厭了。”


  大家都靜下來,聽她說。


  “好好的女孩子,把腳纏成那樣,走路都走不穩,他們倒好,坐在那裡寫什麼‘三寸金蓮’,寫什麼‘香鉤’,寫得頭頭是道的。他們可曾想過,那雙腳的主人,走路時疼不疼?下雨天疼不疼?冬天凍不凍?”


  她頓了頓,眼睛裡亮晶晶的,不知是日光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


  “要說美,天足才是真的美。好好的腳,白白淨淨的,會跑會跳的——那才是上帝造的,那才是該被寫進詩裡的。”


  她轉向陶茜,微微一笑:“你說是吧?”


  陶茜連連點頭:“就是就是!”


  林婉婷又轉向陳硯白,眼睛彎彎的:“陳硯白,你不是會寫新詩嗎?你要是寫一首讚美天足的詩,那才叫……那才叫時代精神呢。”


  陳硯白正低頭喝茶,聞言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抬起頭時,臉已紅到耳根。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只擠出一個字:


  “我……”


  大家鬨的笑起來。


  趙文儀也笑了,低著頭,剝著手裡那顆蓮子,剝了一顆,又剝一顆。陽光從藤花縫裡漏下來,落在她的髮上,落在她的肩上,細細碎碎的,暖暖的。


  笑聲漸漸歇了,紫藤花底下又安靜下來。蟬歌卻不依不饒地響著,從頭頂的綠蔭裡漏下來,一陣一陣的,懶懶的,像要把這午後的時光拖得老長老長。


  陳硯白還紅著臉,手裡的茶杯捏著,不知該放下還是該再喝一口。他偷偷地抬眼,往對面望了一望——趙文儀正低著頭,剝蓮子的手指纖纖的,白白的,日光落在上面,像是塗了一層薄薄的蜜。


  他心裡便有什麼東西,軟軟地動了一下。


  “我說正經的,”林婉婷卻不肯放過他,歪著頭,笑嘻嘻地,“你寫不寫呀?”


  “寫……寫什麼?”陳硯白裝傻。


  “讚美天足的詩呀。”林婉婷把“天足”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新詩,白話的,要時代精神的。可別寫啥‘步步生蓮’那些老古董。”


  “我……”陳硯白清了清嗓子,終於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我又沒說要寫那個。”


  “那你寫什麼?”


  “我寫……寫荷花的。”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藉口笨得可笑,耳朵根子更燙了。


  陶茜在一旁抿著嘴笑:“荷花有什麼好寫的?人家楊萬里寫過了,‘接天蓮葉無窮碧’,你還能寫出什麼新花樣來?”


  “就是,”林婉婷接道,“天足多新鮮,多摩登。你想想看——一雙赤著的足,白的,在碧波上挑起水珠兒’——這意象,不比啥子‘金蓮’強一百倍?”


  她說這話時,眼睛不經意地往趙文儀那邊瞟了一下。趙文儀正把一顆剝好的蓮子放進嘴裡,聞言動作微微頓了頓,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像那荷花尖上的一抹粉。


  陳硯白沒有說話。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手裡的茶杯,茶已經涼了,浮著一片細細的茶葉梗,在水面上悠悠地轉。他的腦子裡卻亂亂的,盡轉著幾個字——赤著的足,白的。白的,在碧波上挑起水珠兒。白的。像霜。像玉。像那日湖上的一瞥,碧綠的水,霜白的足,一晃,便不見了。


  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乾,便把那涼茶一口喝了。


  “我看哪,”陶茜笑道,“陳硯白是寫不出來的。他寫詩,總是‘揚子江’啊‘洪流’啊‘自由’啊啥的,讓他寫一雙腳,只怕比讓他跑十里路還難。”


  大家都笑了。陳硯白也跟著笑,笑得有點勉強。


  趙文儀終於抬起頭來。她望了林婉婷一眼,那眼神裡有嗔怪,也有笑意,輕輕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後她轉向陳硯白,開口道:


  “你別聽她的。她成天就愛編排人。”


  聲音是低低的,軟軟的,像這午後的風,帶著一絲蓮子清甜的香。


  陳硯白的心便又跳了一下。他抬起眼,正撞上她的目光——只一瞬,她便低下頭去,又去剝那顆蓮子。手指尖上沾著一點點蓮衣的綠,襯得那膚色越發的白。


  “我沒編排人,”林婉婷假裝委屈地說,“我這是鼓勵人創作嘛。再說了——”


  她忽然壓低了聲音,湊近陶茜,卻又偏偏讓大家都聽得見:“那天在湖上,有人可是看了很久很久呢。”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趙文儀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像那池裡的荷花,一直燒到耳根。她伸手便去擰林婉婷的手臂,林婉婷笑著躲,兩個人在藤椅上扭成一團。


  “胡說!你胡說!”


  “我哪有胡說!我親眼看見的——”


  “你還說!你還說!”


  笑聲又起來了,脆生生的,把頭頂的蟬聲都壓了下去。幾個男生面面相覷,不知她們在鬧什麼,只覺得這兩個人笑得莫名其妙,又笑得好看。陽光從藤花縫裡漏下來,落在她們身上,一晃一晃的,像水波。


  陳硯白坐在那裡,臉紅著,心跳著,手心裡全是汗。他不敢看趙文儀,又忍不住想看;看了又怕被人發覺,便低下頭,假裝去翻那本《志摩的詩》。書頁翻得嘩嘩響,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那日湖上的影——碧綠的水,霜白的足,一晃,便不見了。


  還有方才那一眼。


  低低的,軟軟的,“你別聽她的”。


  他忽然覺得,這午後的陽光太好,蟬歌太好,連空氣裡那點淡淡的茶香也太好。好得讓他心裡滿滿的,滿得要溢出來,卻又不知該拿這滿滿的東西怎麼辦。


  鬧了一陣,林婉婷終於被趙文儀按住了,兩個人都喘著氣,鬢角散了些,臉上紅撲撲的。林婉婷一邊笑一邊說:“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還不行麼?”


  趙文儀這才鬆了手,笑盈盈地瞪了她一眼,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說正經的,”陶茜把話題拉回來,“詩社下次聚會,總得有個題目罷?你們說,寫什麼好?”


  “寫天足呀。”林婉婷脫口而出。


  “你又來了!”趙文儀瞪她。


  “我認真的!”林婉婷坐直了身子,收了收笑,“楊老師講的那些,我回去想了很久。你們說,為什麼從前的人,非要把好好的腳弄成那樣?現在我們念書,穿洋裝,剪短髮,走在街上也沒人說不是——可偏偏有些事,還是舊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外婆的腳,纏過的。走路走不遠,站久了就疼。有一回我扶她上樓梯,她扶著欄杆,一級一級地挪,額頭上全是汗。我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了,早就習慣了。可我看著,心裡難受。”


  她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桌沿,沉默了半晌。


  “還有一次,”她忽然又開口,聲音更輕了,“前年秋天,我跟家裡人去走馬鎮走親戚。鎮口有家賣豆花的鋪子,我坐在那兒吃。隔壁桌上坐著一個女孩子,十五六歲的樣子。梳著兩條辮子,衣裳是藍底碎花的,乾淨是乾淨,卻洗得發白了。”


  她停下來,眼睛望著遠處,像是要穿過這午後的陽光,看見那個小鎮的街口。


  “她坐在條凳上,兩隻腳並著,懸在半空——夠不著地。我低頭一看,那腳小小的,裹過的,尖尖的,穿著一雙繡花鞋,鞋面上繡的好像是蝴蝶。她看見我在瞧她,便把腳往凳子底下縮了縮,臉紅了。”


  林婉婷的聲音微微發顫:“我那時腳上穿的是學校的皮鞋,白襪子,端端正正地踩在地上。她盯著我的腳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裡頭……有羨慕,有不好意思,還有一點點……一點點我說不上來的啥。我看著她發呆,她卻站起來,扶著桌子,搖搖晃晃地走了。她屋媽(方言:她的母親)在旁邊牽著她,也是一雙小腳,走得很慢,很慢。我看著她的背影,那兩條辮子在背上晃啊晃的,腳卻邁不開步子……”


  她沒再說下去。


  紫藤花底下靜得只剩蟬歌。那蟬聲像是忽然大了許多,嗡嗡的,把每個人的心都震得微微地疼。


  陶茜的眼圈紅了,伸手握了握林婉婷的手,沒說話。


  陳硯白低著頭,手裡的茶杯捏得緊緊的,指節泛了白。


  趙文儀手裡那顆蓮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捏出了汁,綠色的汁水順著指尖淌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石桌上,像幾滴小小的、涼涼的眼淚。


  大家都安靜了。蟬聲忽然變得很大,嗡嗡的,灌滿了整個藤花架。


  “所以我想,”林婉婷抬起頭,眼睛亮亮的,“要是有人能寫一首詩,痛痛快快地讚美天足——讚美它的自在,它的美,它的會跑會跳——那才是真的新詩,真的時代精神。”


  她轉向陳硯白,這回沒有笑,認認真真地:“陳硯白,你寫吧。”


  陳硯白望著她,又望瞭望趙文儀。趙文儀低著頭,手裡捏著一顆蓮子,沒有動。陽光照在她的側影上,睫毛的影子長長的,靜靜的,像兩把小扇子。


  他忽然覺得,心裡那滿滿的東西,找到了出口。


  “好,”他說,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的,“我試試。”


  大家都愣了愣,然後笑了起來。林婉婷得意地笑起來,陶茜連聲說好,連那幾個男生也跟著起哄。只有趙文儀沒有笑。她還是低著頭,手裡的蓮子卻不剝了,就那麼捏著,指尖微微地發白。


  陽光從藤花縫裡漏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細細碎碎的,暖暖的。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不一會兒,他唸了起來:

  一抹冷色,
  勻勻的玉珠子五枚,
  在午後的陽光裡,
  泛着半透明的、粉粉的光。

  彎彎的弧,
  青色的脈絡隱隱地透出來,
  像溪水底下的鵝卵石,
  靜靜地,睡在那兒。


  玉的精巧,
  如未說完的話——你看著它,
  便想伸手去握住,
  握住了,卻又怕它化了。

  白如霜,皎如月,
  如新雪初霽時,
  那一抹冷冷的白——
  靜靜地,落在碧綠的水波裡。

  他念完,輕輕吁了一口氣,抬起眼,臉上帶著幾分得意,又有幾分緊張。


  靜了一靜。男生們先叫起好來。


  一位少女鼓起掌來,陶茜也跟著拍手,嘖嘖地點頭。林婉婷歪著頭,眼睛彎彎的,正要說什麼,目光卻落到趙文儀身上。


  趙文儀沒有鼓掌。她靠在椅背上,強忍住笑意。等掌聲歇了,她才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陳硯白,你這詩……寫得倒是細緻。”


  陳硯白臉上剛浮起一絲笑,她又接了下去:


  “可你寫來寫去,全是腳趾、腳背、足踝——寫得倒是白,霜的白,月的白,新雪的白,恨不得把所有的白都堆上去。可這雙腳呢?它們會走路嗎?會跑嗎?會跳嗎?會踩在青草地上,會濺起水花嗎?”


  她頓了頓,把筆放下,直直地望著他:“你這詩裡頭的腳,動也不動,就那麼擺在那兒,供人看,供人品,供人寫進詩裡,還想伸手去握——跟那些寫‘三寸金蓮’的舊詩人,有什麼分別?”


  這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


  林婉婷抿著嘴,沒說話,眼睛卻亮亮的。幾位少女瞪大了眼睛,盯著趙文儀,期待她再說些什麼。幾個男生忍住笑,假裝在看手裡的書。


  陳硯白站在那裡,臉一陣紅一陣白。手裡那頁紙,忽然變得沉甸甸的,沉得他不知該往哪兒放。


  “我是想……”他囁嚅著,“我是想學徐志摩的筆調,他寫得細緻,寫得美……”


  “可徐志摩寫的不只是細緻和美,”趙文儀的聲音軟了些,卻沒鬆口,“他寫康橋,寫的是一段時光,一份眷戀;寫偶然,寫的是一場相遇,一種惆悵。你這詩裡頭,除了那雙腳,啥都沒得(方言:沒有)——沒得那雙腳的主人,沒得她的故事,沒得你的……”


  她忽然頓住了。“沒得你自己的調調”


  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落在她頭髮上,細細碎碎的。


  陳硯白慢慢地坐回去,把那頁紙胡亂塞進口袋裡。他沒有說話,滿臉尷尬。


  林婉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趙文儀一眼,終於忍不住,輕輕地笑了一聲,打圓場道:“好了好了,文儀你這張嘴,比楊老師還厲害。陳硯白,你別往心裡去——她這是幫你改詩呢。”


  陳硯白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他低下頭,望著自己手背上暴起的一根青筋,心裡頭亂糟糟的。不是生氣,也不是難堪——是別的什麼。她說得對,他心裡知道她說得對。那詩裡頭,除了那雙腳,什麼都沒有。


  可除了那雙腳,他還能寫什麼呢?


  他偷偷地抬眼,往對面望了一下。趙文儀正低著頭,在本子上寫著什麼,筆尖沙沙地響。她的側影讓陽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從額角到鼻尖,從嘴唇到下巴,靜靜的,像一幅畫。


  他忽然覺得,她說得對。那雙腳的主人,是該有名字的,該有她的笑,她的聲音,她走路時裙裾輕輕擺動的樣子。



  可他腦子裡空空的。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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