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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秋野风月劫(长篇小说)第五章 风月惊变,红颜惊魂/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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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彻底沦为惊悚诡异、生死一线的人间悲剧。



暖灯依旧摇曳,晚风依旧轻柔,穿过老旧木窗的缝隙,带着深秋夜独有的清冽草木气,轻轻拂动屋内悬着的粗布灯影。昏黄的光晕温温柔柔铺满简陋的土炕、斑驳的土墙,屋内方才缱绻温存的余温尚未散去,丝丝缕缕的暖意裹着未褪尽的暧昧,还萦绕在鼻尖周遭。可床上之人,已然从鲜活亢奋、眉眼含情的活人,骤然变成了瘫软失语、动弹不得的急症病人。



变故发生的刹那,不过呼吸之间,快得让人连反应的余地都无,彻底击溃了刘嫂紧绷的心神。



不过瞬息光阴,境遇天翻地覆。



前一秒,屋内还是温柔缱绻、温情脉脉的光景。烛火摇曳映着两相温存,耳畔是低声软语的呢喃,爱人在侧,情意浓浓,俗世的琐碎、生活的苦累,仿佛都在这方寸小屋内尽数消散。她半生操劳、半生孤寂,从未有过这般踏实温热的时刻,只觉岁月安然,俗世温柔,满心都是缱绻暖意。



可下一秒,身旁温热鲜活的人,骤然如断线木偶一般僵死般瘫软。方才还含笑温润的眉眼瞬间剧烈扭曲,原本清朗的面容涨成一片诡异的紫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斜,浑浊的口水顺着唇角不断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干净的枕巾上,晕开一片片湿痕。他浑身四肢坚硬如铁,再也无半分柔软,喉咙深处只能挤出一声声沉闷、怪异、断断续续的嗬嗬闷响,像是喉咙被异物堵塞,又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苟延残喘。



极致的反差,猝不及防的惊悚,如同漫天惊雷在耳畔炸响,让刘嫂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温存尽数被恐惧撕碎。她手脚骤然冰凉,指尖瞬间失了温度,浑身滚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四肢百骸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滞涩,胸口闷得发慌。



她活了四十余年,扎根这座偏僻荒村,半生耕田劳作、日夜持家度日。春种秋收,寒来暑往,她看过乡野间寻常的病痛疾苦,见过邻里亲朋的生老病死,见过孩童体弱缠绵病榻,见过老人寿终安然离世,世间常态的生离死别她早已见惯,心底也早已磨出几分坚韧。可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诡异、这般迅猛、这般毫无征兆的凶险急症。



不过转瞬之间,天差地别。



方才还谈笑自若、精力充沛、眉眼温柔的鲜活人,转瞬之间便瘫卧床榻、口不能言、四肢失灵。一双往日澄澈有神的眼眸,此刻空洞呆滞,黯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厚重的死雾,形同毫无生气的废人。



无边的恐惧如同深秋寒夜涨起的冰冷潮水,层层叠叠、铺天盖地,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从头顶到脚尖,寒意刺骨,瑟瑟发抖。



“荣佳!荣佳你怎么了?!”



凄厉慌乱的喊声冲破喉咙,带着极致的恐慌与不敢置信,在寂静的小屋内骤然响起。她颤抖着伸出冰凉的手,指尖止不住地哆嗦,死死攥住、用力摇晃着夏荣佳的肩膀,力道慌乱又急切,恨不得能将骤然失神的人摇醒。



她的声音早已撕裂沙哑,平日里温婉平和的声线彻底破碎,满是惊慌、无助与濒临崩溃的绝望,在密闭的小屋内反复回荡,却只换来更深的死寂与惊悚。



回应她所有呼喊的,没有熟悉的应答,没有温柔的安抚,唯有他喉咙里不断溢出、浑浊怪异的嗬嗬喘息声,以及那双空洞涣散、毫无半点生机的呆滞眼眸。



夏荣佳依旧睁着双眼,并未昏迷闭眼,可那双眼早已失了神。目光涣散游离,无法聚焦,看不见周遭的人影,听不见耳边的呼喊,空空落落,死气沉沉。人分明还有微弱的呼吸,心口还有浅浅的跳动,尚且活着,却已然半身僵硬瘫痪,嘴巴歪斜无法言语,四肢躯体全然不受自己掌控。



他的意识半醒半迷,混沌不清,残存的一丝神志被困在躯壳之中,无法动弹、无法出声、无法求助,彻底失去了所有自主能力,只能被动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劫难。



刘嫂心慌意乱,连忙抬手慌乱擦拭他歪斜嘴角不断流淌的口水,粗糙的指腹一遍遍蹭过他的唇角,动作笨拙又急切。指尖每一次触碰,都能清晰感受到他躯体滚烫反常的温度,还有四肢肌肉僵硬紧绷、毫无松弛的触感。



那滚烫不是温热,是病势汹汹的燥热;那僵硬不是疲惫的紧绷,是血脉淤堵、躯体失控的死寂。



心底的恐惧随着每一次触碰愈发浓烈、愈发汹涌,死死攥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此刻已是深更半夜,荒僻山村彻底沉入死寂。



群山环抱的村落坐落于山野之间,远离集镇,入夜之后便万籁俱寂,再无白日鸡鸣犬吠、人声喧闹。漆黑的夜幕笼罩四野,星月黯淡,云层厚重,将最后一点微光尽数遮掩。村内家家户户早已闭门落栓,熄灯安歇,沉入沉沉睡梦之中。



整条村巷空空荡荡,黑漆漆一片静谧,连风吹草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衬得周遭愈发死寂幽深。



小小的土屋之内,更是孤绝无依。只有一盏摇曳欲坠的孤灯,映着床榻上濒临危殆、动弹不得的垂危病人,还有床边方寸大乱、手足无措的妇人。



四下无人,四顾无援。



山野深夜,无医者可寻,无良药可救,身边无至亲相伴,无乡邻可求助,无半分帮手可依。求助无门,呼救无路,方圆数里,唯有沉沉黑夜与刺骨寒意。



刘嫂慌乱地四顾张望,目光扫过凌乱褶皱的被褥,散落床边的衣衫,屋内尚未褪去的暧昧狼藉景象,再落回夏荣佳扭曲苍白、死气沉沉的面容之上。



羞耻、慌乱、惊惧、无助、悔恨、惶恐,千百种复杂的情绪如同乱麻一般瞬间交织缠绕,死死缠裹住她的身心,层层重压下来,堵在胸口,压得她几乎窒息,几乎当场瘫软倒地。



她此刻进退维谷,左右皆是绝境。



她想放声呼救,想喊来村里的人帮忙,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深夜高声呼救,一旦有人闻声赶来,屋内这番风月狼藉的景象,她与夏荣佳深夜私会的隐秘,便会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毫无遮掩。



这座封闭守旧的山村,民风保守,流言最是伤人。一桩私相授受的风月秘事,足以碾碎两人所有的名声,传遍全村的角角落落,沦为全村人茶余饭后的笑柄、鄙夷的谈资。往后余生,她在村中再无半分脸面立足,抬不起头、直不起身,受尽指指点点、闲言碎语;而尚且年轻的夏荣佳,更是会身败名裂,被人唾骂诟病,从此在村里难以立足。



半生清誉,一朝尽毁,往后寸步难行。



可她若是缄口不言,死守这份颜面,独自守着奄奄一息的夏荣佳,她又只是一介常年困于乡野、囿于灶台的普通妇人。不懂半点医术药理,不通丝毫急救之法,面对这般来势汹汹、凶险至极的急性急症,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她能做的唯有擦拭口水、呼唤人名,除此之外,半分施救之策都无。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飞速流逝。



每多耽搁一秒,夏荣佳颅内的淤堵便会加重一分,体内衰败的生机便会消散一分,缠身的凶险便会增添数分。



这是拿人命在拖延,在消耗。



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所谓体面、所谓羞耻、所谓名声颜面,早已变得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救人,保住这条鲜活的性命,才是当下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生路。



电光火石之间,混乱崩乱的脑海中,一道微光骤然闪过,她猛地想起——隔壁不远的院落里,住着夏荣兵!



是夏荣佳的嫡亲亲兄弟!



是血脉相连、最是亲近的亲人,是这漆黑寒夜、绝境困境之中,唯一能快速赶来、唯一可以托付、唯一能够依靠、唯一有能力帮忙的人!



亲兄弟之间,血脉同源,情谊深厚,定然不会见死不救,定然会倾力相助。



一念既定,再无半分犹豫迟疑。



生死当前,所有的矜持、体面、羞耻尽数抛之脑后。



她来不及整理身上凌乱松散的衣衫,来不及抬手擦拭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与慌乱的汗水,来不及梳理散乱鬓边的发丝,更来不及顾及半分世俗眼光、半分脸面羞耻。



刘嫂胡乱抓过搭在炕边的深色外衣,匆匆披在单薄的衣衫之外,衣襟歪斜,衣衫不整。一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开来,发丝黏在汗湿冰凉的脸颊与脖颈,狼狈不堪。



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顾不上穿鞋,转身踉跄着冲出房门。



深秋深夜的夜风,早已褪去白日余温,刺骨冰凉,呼啸着迎面袭来,狠狠刮在脸上、扫在身上,如同细密的冰针,刺得肌肤生疼发麻。



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却丝毫压不住她心底翻涌不止、几近癫狂的极致慌乱与恐惧。



漆黑的村路崎岖不平,夜里无灯无月,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满是碎石杂草、泥泞坑洼。她步履踉跄,身形摇摇欲坠,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奔走在寂静幽深的村巷之中。



慌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突兀,一声声叩在人心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不远处夏荣兵所在的院落狂奔而去,每一步都踏得仓促绝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致的慌张与无助。泪水不受控制地肆意滚落,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只能凭着残存的记忆,拼命往前奔跑。



风声呼啸,心跳擂鼓,满心满眼,只剩下床榻上那具逐渐失去生机、僵硬瘫软的躯体,只剩下“救人”二字。



她拼尽所有力气奔赴唯一的希望,却浑然不知,这漆黑幽深的山村寒夜之中,隔墙相望的另一座院落里,灯火未熄,帘影摇曳,正上演着与这边生死凄绝截然相反的、另一番极致旖旎的风月春色。



……



夏荣兵的院落,与刘嫂、夏荣佳所在的小屋不过一墙之隔,短短数十步的距离,却是两个全然迥异的天地。



同一片沉沉夜幕,同一阵萧瑟晚风,这边是生死悬一线、惊魂未定的人间惨剧,那边却是暖帐温床、缱绻缠绵的无边春色。



不同于隔壁小屋孤灯摇曳、寒意暗生的凄清,夏荣兵的院中堂屋灯火明亮,一盏琉璃油灯高悬梁上,灯火通透,暖意融融,将整间屋子映照得温暖明媚,毫无深秋深夜的寒凉。



院中寂静无声,柴门虚掩,院内青石地砖干净整洁,墙角几株枯败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却搅不动屋内半分旖旎温存的氛围。



屋内床帐低垂,细密的布帘层层叠叠,遮住了榻上风光,只漏出隐约晃动的暧昧灯影,以及断断续续、轻柔婉转的细碎声响。



夏荣兵今夜并无睡意。



白日里农活忙碌,累了整日,入夜后却毫无疲惫困顿之感,心底反倒攒着一股闲散慵懒的燥热。他年富力强,身姿挺拔,眉眼生得硬朗深邃,不同于兄长夏荣佳的温文柔和,他性子更为桀骜张扬,行事随性不羁,身上带着山野汉子独有的粗犷与锐气。



白日里他便知晓,兄长夏荣佳夜里会去隔壁小屋与刘嫂私会。



这桩隐秘的情愫,藏了许久,村里知晓的人寥寥无几,他便是其中之一。兄弟二人自幼一同长大,彼此心性通透,兄长的心事、隐忍、孤寂,他尽数看在眼里,从未点破,也从未干预,只默然装作不知。



他知晓兄长半生克制、半生孤苦,难得有一份真心暖意慰藉余生,不愿戳破这份隐秘的温存,坏了兄长难得的欢愉。



是以今夜兄长赴约离去,他独自守着空旷院落,非但毫无孤寂,反倒落得一身清闲自在。



屋内暖帐轻垂,温度温热宜人,驱散了深夜所有寒凉。



榻边软枕堆叠,被褥柔软厚实,晚风穿窗而来,轻轻拂动帐幔,荡起层层温柔的波纹,裹挟着满屋暧昧缱绻的气息。



榻上春光正好,温存脉脉,缱绻无限。



身侧之人温婉柔软,眉眼含春,肌肤莹润,在暖黄灯火的映照下,平添几分动人娇媚。细碎的呢喃软语、低低的轻笑,轻轻落在耳畔,温柔得能化开人心底所有的浮躁。



夏荣兵半倚在软枕之上,神情慵懒松弛,眼底带着散漫的笑意,周身没有半分白日劳作的疲惫,只剩悠然自得的惬意。他从容闲散,眼底盛满温柔风月,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拢慢捻,享受着这深夜独有的温存旖旎。



隔壁小屋的惊魂突变、生死危机,一墙之隔,却仿佛隔着天堑鸿沟,半点未曾传入这座暖春小院。



他听不到隔壁慌乱破碎的哭喊,看不见刘嫂狼狈绝望的狂奔,更不知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此刻正瘫软在床、命悬一线,正挣扎在生死边缘,正等待着他奔赴救援。



一墙之隔,两重天地。



一边是风月骤变、生死无常,惊魂彻骨,绝望笼罩;一边是春宵帐暖、柔情缱绻,岁月安然,春色无边。



夜风依旧温柔,灯火依旧摇曳,无人知晓,咫尺之间,命运的天秤已然悄然倾斜,一场席卷数人的惊天风波,已然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悄然酝酿成型。



夏荣兵沉浸在眼前的温柔春色之中,心神松弛,惬意安然,眼底皆是风月旖旎,无半分忧患警觉。



他尚且不知,下一刻,那道狼狈不堪、绝望至极的身影,便会冲破沉沉夜色,跌撞而至,轰然打碎这满室温存春色,将一场惊天噩耗、一场灭顶危机,硬生生砸进他安然闲适的深夜之中,彻底颠覆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而隔壁小屋之内,死寂依旧笼罩。



孤灯摇摇欲坠,光影斑驳,映着夏荣佳愈发僵硬的躯体。他脸上的紫红愈发浓重,呼吸愈发微弱紊乱,喉咙里的嗬嗬声渐渐低沉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断绝。



涣散的眼眸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光缓缓消散,生机飞速流逝,整个人如同坠入无边黑暗,再也抓不住半分鲜活。



时间依旧无情流淌,生死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活命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屋外的村路上,刘嫂踉跄狂奔,发丝乱飞,衣衫凌乱,冰凉的夜露打湿了她的鞋袜、裙摆,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可她丝毫察觉不到冷意,心底只有无尽的恐慌与求生的执念。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急促的喘息声,除此之外,天地间一片死寂。



她拼尽余生所有的力气,奔赴那唯一的希望,奔赴那座灯火温存、春色正浓的院落。



她不知道,这一趟仓促绝望的求助,不仅会揭穿今夜所有的风月隐秘,更会扯出缠绕几人的爱恨纠葛、命运浮沉,将所有人都拖入这场突如其来、无人能够脱身的惊悚变局之中。



漆黑山村,沉沉寒夜。



一边生,一边死;一边暖,一边凉;一边极致温存,一边极致绝望。



咫尺风月,转瞬惊变,红尘惊魂,自此开篇。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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