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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第十七章 孤守庭院,静待流年/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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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掠过青灰瓦檐,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悠悠落在斑驳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又寂寥的轻响。



夏荣兵弯腰拾起落叶,指尖触到干枯卷曲的叶边,微凉的触感漫上心头。抬眼望去,偌大的一方宅院安静得可怕,院门紧闭,院墙高耸,将外头村落的喧嚣热闹,尽数隔绝在外。自兄长夏荣安意外瘫痪、缠绵病榻那日起,他的人生,便彻底定格在了这座四方小院里,再无半分偏移的可能。



往昔岁月,尚且历历在目。



那时兄长康健,身形挺拔,能干勤恳,是家里的顶梁柱,撑起了清贫却安稳的家。彼时的夏荣兵,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少年郎,心底藏着鲜活的热忱,眼底盛着烂漫的光景。日子虽不富裕,却处处透着生机与盼头。农忙时节,他跟着兄长下地耕耘,插秧收割、锄地施肥,汗水落在田埂间,换来岁岁五谷丰登;农闲之余,他也有属于自己的闲暇欢愉。



红树村离此不过数里山路,沿途草木葱茏,溪流潺潺。每到暮色温柔、晚风和煦的日子,他便会踏着余晖去往红树村。不为谋生,不为奔波,只为寻片刻俗世温存,觅几分烟火慰藉。那时的他,尚且贪恋人间风月,喜欢巷陌闲谈的暖意,偏爱人间烟火的热闹。偶尔与旧友相聚闲谈,偶尔漫步村头巷尾,看炊烟袅袅、人影熙攘,听邻里笑语、孩童嬉闹,那些细碎的温柔与鲜活的烟火,曾是他枯燥农耕生活里,最珍贵的点缀。



可所有鲜活的过往,都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里,轰然碎裂,化为泡影。



那日天降暴雨,山路湿滑泥泞,兄长为了赶在雨季来临前收好山中晾晒的药材,不慎失足滚落陡坡。等乡邻发现、将人抬回家中时,早已气息微弱,浑身是伤。几番求医问药,耗尽家中微薄积蓄,终究无力回天。郎中最后摇着头告知,腰脊重创,经脉尽损,从此半身不遂,终身卧床,再无站立行走的可能。



一夜之间,天塌地陷。



昔日顶天立地的兄长,沦为缠绵病榻、衣食需人照料的残躯;原本安稳顺遂的家,骤然坠入无边的灰暗与困顿。也是从那一日起,夏荣兵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外界牵绊,摒弃了少年人所有的风月念想与浮躁贪念。



去往红树村的那条山路,他再也没有踏足过半步。



曾经朝夕相伴的旧友,数次上门邀约,喊他同去赶集、闲谈、踏青,皆被他婉言谢绝。次数多了,旁人也渐渐知晓他家的难处,慢慢不再打扰。那些曾经唾手可得的闲暇欢愉、俗世温柔,彻底从他的生命里,销声匿迹。



从此,他的世界,便只剩下一方庭院,一间卧房,和一个卧病不起的兄长。



天光微亮,晨雾未散,村落里的鸡鸣声还未次第响起,夏荣兵便已准时睁眼。多年的操劳早已养成刻入骨髓的作息,无需闹钟,无需提醒,天光微熹便是他一日劳作的开端。



披衣起身,踏着微凉的晨光走出卧房。庭院里湿气浓重,青草缀满露珠,沾湿他的布鞋边角。他先走到灶房,引火烧水,枯木在灶膛里噼啪燃烧,暖热的烟气缓缓升腾,驱散了晨间的寒凉。待水温温热适宜,他端着水盆、拿着帕子,轻手轻脚走进兄长的房间。



屋内光线微暗,常年紧闭的门窗挡去了大半天光,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药味与陈旧的气息。夏荣安静静躺在床上,双目微阖,面色苍白憔悴。常年卧床的缘故,让他身形日渐消瘦,四肢无力,连翻身抬手这般简单的动作,都无法独自完成。数年病痛磨蚀,早已磨去了他往日的硬朗意气,只剩下满眼沉寂与隐忍。



“哥,天亮了,起身擦擦身子。”夏荣兵放轻语调,声音温和沉稳,带着日复一日的熟稔与轻柔。



他小心翼翼扶起兄长的上半身,用枕头稳稳垫在身后,动作轻柔舒缓,唯恐力道过重,让兄长本就孱弱的身体添了不适。随后拧干温热的帕子,细细擦拭兄长的脸颊、脖颈、手臂,从额头到指尖,一寸不落。常年卧床之人最是怕闷、怕生褥疮,他便日日坚持擦拭按摩,清晨一次,晚间一次,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擦净身子,他又细心为兄长梳理凌乱的发丝,整理好衣襟被褥,随后转身端来温水,喂兄长漱口饮水。待这些晨间琐事尽数做完,灶上的粥也刚好熬得软糯浓稠。



他盛出一碗温热的白粥,就着清淡的咸菜,一勺一勺,耐心喂兄长进食。夏荣安吞咽缓慢,食欲常年寡淡,每一顿饭都要耗费许久。夏荣兵从不会催促,只是安静等候,待兄长咽下,再缓缓递上下一勺,眉眼间尽是安稳的耐心。



待兄长吃完早饭,他收拾好碗筷,紧接着便要熬煮汤药。



数年以来,药罐从未离过灶台。各色苦涩的药材,经过浸泡、慢熬、过滤,化作一碗碗黑漆漆的药汤,日日必备,从未缺席。药味苦涩刺鼻,常年萦绕在宅院的每一个角落,挥之不去,渐渐成了这座孤寂小院最熟悉的气息。



汤药需温服,太烫灼喉,太凉伤身。他总能精准把控温度,吹至温热适口,再端进房内,耐心哄着兄长喝下。夏荣安久病厌药,每每饮药皆是万般煎熬,眉宇间难掩苦楚。夏荣兵看在眼里,心中酸涩,却也只能轻声宽慰:“喝完药身子才能安稳,再熬一熬,总会好些的。”



这话,他说了一年又一年。从最初心怀期许,盼着兄长能有好转之机,到后来渐渐认清现实、褪去所有奢望。可即便知晓痊愈无望,他依旧未曾有过半分懈怠。照料之人的心意,从不是寄望于奇迹,而是只求兄长余生无病痛煎熬,能安稳度日,便是最大的圆满。



喂完汤药,便是每日固定的按摩时辰。



夏荣兵坐在床沿,双手覆上兄长僵硬麻木的双腿,从大腿到小腿,从关节到指尖,轻重有度、反复揉搓按压。兄长经脉淤堵,气血不通,若是长久不动,肢体只会日渐萎缩僵硬。他便日日坚持按摩半个时辰,力道不轻不重,循序渐进,疏通淤堵的气血,缓解肢体的麻木僵硬。



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他低垂的眉眼间,勾勒出沉静柔和的轮廓。他神情专注,心无旁骛,眼底没有半分不耐,只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安稳与尽责。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然高升,驱散了晨间的薄雾。他简单收拾庭院,清扫落叶尘埃,整理院中零星栽种的青菜草药,随后便拿起农具,去往自家的几亩薄田劳作。



白日田间耕耘,日落归家持家,这便是他日复一日的全部生活。



春种秋收,夏耘冬藏。四季轮回更迭,他的脚步始终往复于田地与小院之间,再无半分多余的奔波,亦无半分闲暇的消遣。春日播种插秧,躬身田垄,沾一身春泥;夏日除草抗旱,顶着烈日,淌满身汗水;秋日收割晾晒,忙忙碌碌,收获一季微薄的收成;冬日休田整理,修补农具,储备冬粮药材。



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从前年少,他也曾厌倦农耕的枯燥,向往外头的天地,贪恋人间的风月热闹。可如今,经年累月的劳作与守候,早已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与躁动。他不再觉得田间辛苦,不再嫌庭院孤寂清苦,反而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岁月里,修得一颗止水之心。



日子是真的枯燥,单调得近乎寡淡,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无波无澜,无惊无喜。每日睁眼便是洗衣做饭、喂药擦身、耕耘劳作、收拾家务,琐事缠身,琐碎无味,日日重复,年年依旧。没有新鲜光景,没有人事相逢,没有风月温柔,更没有年少时的恣意洒脱。



可这份清苦枯燥的日子里,却藏着最踏实的安稳。



这座寂静的小院,卧病的兄长,琐碎的日常,构成了他全部的人生,也稳住了他漂泊躁动的心。他戒掉了年少所有的浮躁虚妄,摒弃了所有的贪念执念,不再妄想前路繁花似锦,不再奢求人间温柔风月。心中无波澜,眼底无贪求,心如止水,万事安然。



乡野村落,素来最是不缺闲谈碎语、人情是非。



村里的老老少少,闲暇之余总爱扎堆闲谈,东家长西家短,细数村落里的各色旧事。而夏荣兵年少时那场深秋的荒唐闹剧,便是众人常年津津乐道的谈资,数年过去,依旧未曾停歇。



那年他年方二十,年少轻狂,心性浮躁,一时情动,闹出了一场风月荒唐事。算不上大奸大恶,却也足够成为乡里闲人口中的笑柄,沦为旁人茶余饭后的戏谑谈资。



事发之初,他窘迫难堪,羞愤难当。走在村落里,总觉得周遭目光戏谑嘲讽,耳边尽是窃窃私语,每一句闲谈都像细小的针,扎得他颜面尽失,满心懊悔。那段时日,他不敢与人对视,不愿出门见人,满心都是愧疚、懊悔与难堪,总觉得一辈子都要困在这场荒唐的阴影里,抬不起头。



可岁月最是磨人,也最是渡人。



数年光阴流转,日夜操劳磨去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也抚平了那场闹剧带来的所有心绪起伏。如今旁人再提起旧事,再肆意调侃嘲讽,他早已听惯、看淡、彻底麻木。



偶尔出门买菜购药,路过村口扎堆闲谈的人群,依稀听见几句细碎的议论,有人戏谑打趣,有人低声非议,有人暗自惋惜。他脚步不停,神色不变,眼底无波无澜,心中再无半分窘迫羞愤,亦无半分纠结懊悔。



年少荒唐,已然是前尘旧事,早已尘埃落定。



是非对错,功过荒唐,早已随流年远去。当初的执念难堪,当初的愧疚不甘,尽数被日复一日的守候与操劳冲淡、抚平。他早已明白,世间最无用的,便是沉溺过往、纠结旧事。再多的议论嘲讽,再多的是非评判,终究改变不了既定的结局,挽回不了曾经的过错,更换不回从前的时光。



旁人爱说便说,爱谈便谈。



口舌是非,本就是人间常态,不必较真,无需辩驳,更无需耿耿于怀。



他早已褪去所有少年心气的执拗与敏感,学会了接纳过往,接纳缺憾,接纳命运赋予自己的所有境遇。年少那场风月劫,耗尽了他半生的躁动轻狂,耗尽了他所有的虚妄贪念,却也恰恰让他早早落地,褪去浮躁,认清责任,扛起余生的担当。



若说遗憾,自然是有的。



他也曾遗憾自己年少无知,错付轻狂,落得一身笑柄;也曾遗憾命运无常,好好的家庭骤然破碎,兄长终身残病,自己的青春尽数困于一方小院;也曾在夜深人静之时,隐隐羡慕旁人的热闹人生,羡慕旁人可以自由奔走、肆意生活,拥有繁花似锦的前路,拥有鲜活热烈的人间。



可遗憾归遗憾,从无半分怨怼,更无半分逃避。



人生在世,各有宿命,各有羁绊,各有职责。命运予他风雨坎坷,予他孤寂清苦,他便坦然接纳,安然相守。



白日里,他忙于劳作琐事,身心踏实,无暇多想。唯有夜深人静,诸事落定之后,小院彻底归于死寂,万籁俱寂之时,心底才会漫起淡淡的清寂。



夜色深沉,星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寂静的庭院,铺一地霜白。周遭不闻人声,不闻车马,唯有晚风穿庭,拂过草木,送来寥寥细碎声响。



兄长已然沉沉睡去,呼吸安稳绵长。夏荣兵独坐于院中石阶之上,一身素衣,满身沉静。白日里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周遭的孤寂汹涌而来,包裹着他单薄的身影。



数年相守,朝夕为伴,他几乎断绝了所有的人情往来。昔日好友渐渐疏远,同龄人行遍四方、成家立业、儿女绕膝,过上了热闹安稳的寻常日子,唯有他,固守旧院,伴着残病兄长,守着一院寂静,度着岁岁流年。



乡野的风月温柔,再也入不了他的眼。春日的繁花遍野,夏日的蝉鸣清风,秋日的红叶晚霞,冬日的落雪寒梅,从前让他心生欢喜的人间景致,如今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四季更替,再无半分心动波澜。



村落的人情热闹,再也动不了他的心。邻里的欢声笑语,亲朋的相聚闲谈,男女情爱的温柔缱绻,俗世烟火的热闹繁华,他远远看着,再无半分向往渴求。



他的心,早已在经年的孤寂守候中,沉淀得安稳沉静。不再贪恋热闹,不再期许温柔,不再追逐虚妄。



偶尔有善良的乡邻于心不忍,上门劝慰,说他年纪轻轻,不该如此困守一生,白白蹉跎岁月。有人劝他托付兄长于村中孤寡老人照看,自己外出谋生,闯荡天地,寻一条更好的出路;也有人劝他往事已过,不必执念,年岁正好,大可娶妻成家,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人生。



每一次听闻这般劝慰,夏荣兵都只是淡淡摇头,温声婉拒。



他从不多言辩解,也不诉苦陈情,只是安然道谢,依旧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过着自己清寂安稳的日子。



旁人不知,于他而言,守着兄长,守着这座宅院,从不是拖累煎熬,而是他余生唯一的执念与心安。



兄长自幼待他极好,父母早逝,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兄长长兄如父,一手将他拉扯长大,为他遮风挡雨,护他岁岁安稳。从前兄长康健,为他撑起一方天地;如今兄长残病卧床,无力自保,便该由他倾尽余生,护兄长岁岁安宁。



血脉亲情,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风雨同舟,患难与共。



年少那场风月荒唐,让他懂得了虚妄情爱皆为泡影,转瞬即逝,不堪一击。唯有骨肉亲情,厚重绵长,不离不弃,是人间最真最稳的羁绊。那场劫,碎了他年少的轻狂美梦,却也让他彻底醒悟,何为责任,何为担当,何为人间值得。



他甘愿以半生自由,换兄长余生安稳;甘愿以一世热闹,换庭院岁岁平安。



日子依旧一日日向前流淌,不疾不徐,无声无息。



春来秋往,寒暑交替,院中的梧桐绿了又黄,枯了又荣,阶前的青草岁岁枯长,檐下的蛛网年年结落。草木年年有轮回,岁月岁岁无回头。



夏荣兵的生活,依旧是一成不变的轨迹。晨起梳洗照料,日间耕耘劳作,暮时收拾家事,晚间陪护静养。琐碎日复一日,责任岁岁年年。



他的眉眼,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张扬,沉淀出成年人的沉静温和,带着岁月磨砺出的温润与沧桑。眼底没有不甘,没有怨怼,没有浮躁,只有一片澄澈平和,淡然安然。



曾经的窘迫、懊悔、不甘、躁动,尽数被流年冲刷殆尽。剩下的,只有安分守己的本心,尽心尽责的坚守,和静待流年的安然。



是非功过任由人说,流言蜚语任由风散。



他不求世人理解,不求旁人惋惜,不求前路繁花,不求余生热烈。只求兄长无病无痛,安稳度余生;只求小院岁岁安宁,无波无澜;只求自己本心无愧,安稳走完这一生。



庭院寂寂,风月无声。



一人一院,一朝一夕,岁岁孤守,静静流年。



一场年少风月劫,耗尽半生躁动轻狂。



一世孤守烟火心,换得余生岁月清宁。



时光漫漫,流年缓缓。他静坐庭院,看日出日落,观四季更迭,守至亲余生,安自身本心,于孤寂中寻安稳,于清苦中守安然,静待流年匆匆,余生岁岁平和。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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