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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秋野风月劫(长篇小说)第十八章 旧人相见,物是人非/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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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风,是凉透骨血的。



北风卷着旷野残留的寒气,穿过光秃秃的枝桠,扫过乡间坑洼的土路,吹得天地间一片萧瑟灰白。山野草木早已尽数凋零,叶落归根,枝桠光秃,田地里只剩收割完毕的空荡秸秆,铺着一层薄薄的寒霜,一眼望去,满目荒芜清寂。



唯独今日乡镇赶集,打破了冬日长久的沉寂。



十里八乡的村民,趁着冬日农闲,纷纷挑着担子、挎着竹篮奔赴集镇。狭窄的老街人头攒动,摊贩沿街罗列,吃食杂货、果蔬布匹、米面粮油琳琅满目,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喧闹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喧嚣滚烫,填满了整条长街,是寒冬里难得的鲜活烟火气。



冬日午后的日光,不像夏秋那般热烈灼热,淡淡的,浅浅覆在街巷屋舍之上,温和却带着穿透肌骨的微凉。阳光落在人身上,暖不了寒凉,仅能稍稍驱散晨间积攒的霜气,落在地上,映出长短错落的人影,斑驳又疏离。



这是夏荣兵沉寂数月以来,第一次踏出村落,奔赴镇上赶集。



自兄长卧床、家门遭劫,再加上那场轰动两村的风月风波落幕之后,他便彻底闭门守院,断绝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出。往日偶尔赶集采买、与人闲谈的习惯尽数摒弃,日复一日困在一方小院,劳作、陪护、熬药、持家,日子过得封闭、寡淡、一成不变。



若非家中储存的药材即将耗尽,冬日御寒的炭火、油盐零碎急需增补,他依旧不愿踏足这人声鼎沸的集市,不愿置身这般热闹纷杂的人间。



热闹从来不属于他。



数年浮沉,半生羁绊,他早已习惯了小院的死寂清冷,喧嚣市井于他而言,反而格格不入,徒增局促。



今日出门,他特意选了午后时分。晨时赶集人最多、最杂、闲话最多,他不愿与人扎堆相遇,不愿承受旁人探究、戏谑、同情的目光。午后人流稍缓,喧闹稍减,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少了许多驻足闲谈的是非,最是安稳妥当。



他一身素色粗布旧衣,衣衫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损,身上带着常年不散的草药淡香与烟火气息。身形挺拔依旧,只是经年劳作压沉了肩背,常年孤寂磨敛了少年意气,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鲜活躁动,只剩沉淀到底的沉静、淡漠,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寡淡疏离。



他肩上挎着一只老旧的竹编篮子,步履平缓,不疾不徐,随着人流缓缓走入老街。目光平视前方,不四处张望,不停留看热闹,不与人攀谈寒暄,周身仿佛拢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外界所有喧嚣、目光、是非,尽数隔绝在外。



他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被人打量议论,习惯了在人群中沉默独行。



沿街缓步前行,他熟练地绕过喧闹的吃食摊位、热闹的杂货小摊,径直走向街角的药材铺子。冬日天寒,兄长的旧疾极易反复,咳喘畏寒、经络酸痛日日折磨,所需调理的药材缺一不可。他早早记好清单,只想尽快买齐药材、置办零碎用品,速速归院,远离这片喧嚣。



街巷人声嘈杂,车马往来不断。两侧摊贩吆喝不止,路过的村民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闲谈,家长里短、年岁收成、邻里趣事,声声入耳。



旁人的热闹鲜活,衬得他愈发孤孑冷清。



他垂着眼,心神安稳,只专注于脚下路途与心中琐事,本以为此番赶集不过是一次寻常的采买,来去匆匆,无声无息,绝不会有任何波澜。却未曾料到,命运早已在拥挤人潮深处,埋下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这场相遇,隔了数月光阴,隔了两场风雨,隔了两村流言,隔了一段再也见不得光、提不得半句的隐秘过往。



街角风口处,寒风微微涌动,吹散了周遭些许喧闹。



就在他侧身避让挑担而过的货郎,脚步稍稍停顿的瞬间,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



不过数步之遥,人群缝隙之间,静静立着一个妇人。



是刘嫂。



是红树村的刘嫂,是那个曾与他在秋夜山野、月下林间,共享过无数温柔温存、彼此慰藉、相互取暖的旧人。



时光倏然倒流,又骤然拉回现实。



不过数月未见,却仿佛隔了半生沧桑、一世浮沉。



初见之时,她眉眼温柔,性情温婉,待人温和妥帖,身上带着市井烟火的温润灵气。彼时她日子安稳,眉眼舒展,行走村落之间,从容淡然,笑意浅浅,是乡野间最温柔妥帖的模样。



可如今站在冬日寒风里的她,早已不复往日半分模样。



冬日寒凉,她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旧布棉袄,袄子单薄陈旧,针脚粗糙,边角起了毛边,根本抵不住深冬的凛冽寒风。往日整齐梳理的青丝,随意挽在脑后,鬓角散落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凌乱飘摇,添了几分狼狈憔悴。



她的面色是一种近乎惨白的枯败,毫无血色,眉眼深深凹陷,眼底布满疲惫暗沉,往日温润柔和的眸光彻底消散,只剩下挥之不去的疲惫、怯懦与麻木。



身形也清瘦了大半,脊背微微佝偻,不再是从前挺直舒展的模样。明明依旧是那个人,身形眉眼依稀可辨,可周身的气韵、神采、风骨,尽数坍塌破碎,被岁月与流言磋磨得面目全非。



短短数月,那场风波如一场滔天浩劫,碾碎了她所有的安稳体面,夺走了她所有的温柔明媚,将她拖入无尽的泥泞深渊,不得翻身。



两人隔着攒动的人流、流动的风声、嘈杂的市声,四目相对,骤然僵在原地。



周遭喧闹依旧,人声鼎沸,车马不息,可在两两相望的一瞬,周遭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影、所有的热闹,尽数褪去、尽数消弭。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段沉甸甸、血淋淋、难堪到极致的过往。



时光静止,呼吸凝滞,心跳骤停。



夏荣兵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周身的沉静淡漠轰然碎裂,心底沉寂许久的死水,骤然被投入巨石,掀起翻涌滔天的浪潮,酸涩、难堪、愧疚、惶恐、无奈,千百种复杂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堵在喉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是风波落幕之后,他们第一次相见。



自那场深秋惊天风月祸事败露,两人被流言裹挟、被两村唾弃、被世人指点,从此闭门不出,避如蛇蝎,再无半点交集。



曾经的他们,是困顿生活里彼此唯一的暖意。



那年他年少浮躁,心事无人诉说,日子枯燥乏味,前路茫然无措,屡屡奔赴红树村,只为寻一份片刻的温存。而她身在俗世枷锁之中,婚姻平淡寡味,日子琐碎压抑,心中亦有无数委屈烦闷无人懂、无人怜。



两个身处困顿、心怀孤寂之人,在萧瑟秋夜偶然相知,彼此怜惜,彼此取暖。



没有人逾越底线,没有人肆意妄为,不过是山野月下闲谈相伴,是失意之时相互宽慰,是枯燥岁月里隐秘的温柔默契。那些秋收时节的静谧黄昏,那些林间小道的缓步同行,那些月下无言的相伴静坐,是他们各自灰暗人生里,唯一一抹细碎温柔的光。



无人知晓的暗生情愫,无人洞悉的相互慰藉,无人看透的隐秘温柔,小心翼翼藏在烟火日常之下,藏在山野暮色之中,安静、隐秘、纯粹,是绝境里的相互救赎。



那时的默契,无需言语,一眼相望,便知彼此心底的疲惫与孤寂;那时的温柔,干净纯粹,寥寥几句宽慰,便能抚平彼此心中的浮躁与委屈。



他们曾以为,这份隐秘的温情可以永远藏于心底,止于分寸,藏于流年,不扰世人,不负彼此,悄悄留存一份岁月暖意。



可人心最贪,世事最难测。



一念贪欢,一瞬失度,终究酿成了滔天大祸。



一场偶然的疏忽,一场旁人的窥探,一场无端的流言,瞬间席卷两村,掀起轩然大波。



在民风质朴、礼教森严的乡野村落,男女私相慰藉、暗生情愫,是最不堪、最羞耻、最不容于世的罪过。



一夜之间,所有隐秘温柔尽数曝光,所有默契温存尽数沦为罪证。



昔日相互慰藉的暖意,变成了伤风败俗的丑闻;曾经彼此怜惜的温柔,变成了人人唾弃的龌龊;那段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救赎与光亮,彻底沦为两人终身无法洗刷的污点、永世无法摆脱的噩梦。



风波爆发之时,两村哗然,人声鼎沸,唾骂不止。



他尚且年轻,孤身一人,无妻无子,纵然被人嘲讽轻狂荒唐、不知廉耻,纵然沦为全村笑柄,日子清苦难堪,却终究孑然一身,无人再多加苛责,只需闭门守院,便可渐渐淡出众人视线。



可她不一样。



她有家、有夫、有邻里牵绊、有世俗枷锁。



风波曝光之后,她承受了世间最刻薄、最残忍、最无情的非议与对待。



丈夫暴怒打骂,日日冷暴力相待,家中再无半点温情;公婆冷眼相向,日日苛责数落,视她为家门耻辱;邻里街坊千人指点、万人唾弃,闲言碎语如刀如剑,日日割在她身上、心上。



红树村本就狭小闭塞,人情世故错综复杂,流言蜚语传播极快,一旦沾身,便是永世难脱。



数月以来,她活在无尽的嘲讽、鄙夷、排挤、冷眼之中。出门便是非议,抬头便是轻视,闲谈皆是笑柄,目光尽是恶意。往日交好的邻里纷纷避之不及,昔日温和的乡邻尽数冷眼相对,无人同情她半分孤寂委屈,无人怜惜她半分身不由己,所有人都站在道德高处,肆意审判、肆意谩骂、肆意消遣她的难堪。



好好一个温婉安稳的妇人,短短数月,被流言碾碎了所有尊严体面,彻底沦为红树村人人津津乐道的笑柄,受尽世间冷暖刻薄,日日煎熬,步步沉沦,活得压抑卑微、狼狈不堪,再也抬不起半分头颅。



这场劫难,是他与她共同酿成。



可最终承受最多、煎熬最深、伤痕最重的,从来都是她。



夏荣兵望着眼前憔悴麻木的妇人,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酸涩。



是他年少轻狂,是他一念失度,是他贪念温柔,才连累她坠入万丈深渊,半生蒙尘,永世难堪。



若不是他屡屡奔赴红树村,若不是他心存贪念、沉溺温存,若不是他把控不住分寸,她依旧是那个安稳度日、眉眼温柔、体面从容的妇人,依旧拥有平淡安稳的日子,不会落得如今人人唾弃、无立足地的下场。



千错万错,归根结底,大半是他的错。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眼底皆是躲闪,皆是仓皇,皆是无处安放的难堪。



往日种种温柔默契、相视心安,荡然无存,半点不剩。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疏离、无尽的尴尬、无尽的愧疚、无尽的无奈。



曾经对望之时,眼底藏着温柔暖意、怜惜懂得;如今相望之际,眼底只剩愧疚躲闪、仓皇难堪、物是人非的苍凉。



刘嫂显然也未曾想到,会在这冬日集市,猝不及防与他重逢。



她僵在原地,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破旧的布包,指节泛白,微微颤抖。原本麻木空洞的眼底瞬间涌起慌乱无措,像是平静的死水骤然被狂风掀起惊涛,惶恐、羞愧、难堪、酸楚,层层叠叠涌上眼底,几乎压得她抬不起头。



她的目光下意识想要闪躲,却又像是被定住一般,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一瞬。



这一瞬,太过漫长,又太过仓促。



她看见他眼底沉淀的沉静与愧疚,看见他满身的孤寂与沧桑,看见他被岁月磨平所有棱角的模样。



数月不见,他也变了太多。



曾经眼底藏着热烈与躁动、藏着向往与贪念的少年郎,彻底归于沉寂。一身清寂,一身安稳,一身负重,再无半分年少轻狂。



可这份改变,这份沉静,这份沧桑,皆是那场风波、那场劫难换来的。



她心中何尝没有愧疚?



她知晓他本是干净纯粹的少年,不过是孤寂无依、渴求暖意,却因与她相知相伴,落得一身污名,半生被人嘲讽议论,被困于小院之中,隔绝人世,荒芜岁月。



他因她声名尽毁,她因他半生沉沦。



两个人,一场相遇,一段温存,最终两两皆伤,双双落魄,无一幸免。



眸光交汇的刹那,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头,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苍凉。



往日那么多闲谈相伴的时光,那么多温柔宽慰的话语,那么多无言默契的瞬间,可到了如今,两两相对,竟无一字可说,无一言可叙。



该说什么?



说别来无恙?可两人皆历经劫难,满身伤痕,早已无半分无恙。



说昔日安好?那段昔日,早已是禁忌污点,提之难堪,忆之痛心。



说一句抱歉?千句万句抱歉,也换不回两人失去的体面安稳,消不掉满身的污名伤痕。



所有的寒暄、问候、叙旧、宽慰,在如今的境遇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无比讽刺、无比多余。



从前相逢,是悄然欢喜,是隐秘心安;如今相逢,是万般尴尬,是无尽难堪。



人还是旧人,面还是旧颜,可心境、境遇、身份、过往,早已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世间最残忍的重逢,大抵便是如此。



旧人依旧在,往事不敢提,初心早已灭,缘分已成劫,两两相望,只剩满目苍凉、满心唏嘘。



冬日寒风穿过街巷,吹在两人身上,刺骨冰凉。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无人留意街角这一场短暂的相逢,无人知晓他们之间那段隐秘沉痛的过往。世人依旧在闲谈他们的丑闻,依旧在消遣他们的荒唐,依旧在将他们的故事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晓,那场被世人肆意唾弃消遣的风月,曾是他们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那场一念贪欢酿成的祸事,彻底毁掉了两段人生、两份安稳、半生清白。



短暂的凝望,不过数息光阴,却像熬过漫长数年。



最先收回目光的是刘嫂。



她像是承受不住这般难堪的对视,承受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愧疚,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迅速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头颅微微低下,凌乱的鬓发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剩下单薄佝偻的背影,在寒风里摇摇欲坠,满是狼狈凄凉。



她不敢再看他,不敢回望过往,不敢触碰这段早已腐烂流脓的旧伤。



每一次想起,都是凌迟;每一次对视,都是煎熬。



夏荣兵亦缓缓收回目光,心底翻涌的浪潮慢慢归于沉寂,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荒芜冰凉。



他看着眼前憔悴落魄的妇人,心中五味杂陈,终究什么也未曾说出口。



无需问候,无需致歉,无需解释,无需感慨。



多说一句,便是多一分难堪;多望一眼,便是多一分煎熬。



有些过往,注定要烂在心底;有些缘分,注定要止于陌路;有些亏欠,注定终身无法偿还。



两人依旧隔着短短数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一世光阴,隔着永不逾越的鸿沟。



曾经心心相惜、彼此慰藉的两个人,如今成了世间最熟悉、也最不敢相认的陌生人。



沉默持续了短短片刻,便悄然落幕。



刘嫂调整了微微颤抖的身形,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低着头,敛着眉眼,脚步仓促,不敢有半分停留,侧身从他身侧匆匆走过。



她的脚步很快,很轻,带着刻意的逃离与躲闪,仿佛多停留一瞬,便会被过往的泥泞彻底吞噬。



擦肩而过的刹那,两人的衣袖隔着一寸寒风,未曾相触,彻底错开。



咫尺之距,从此天涯陌路。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没有停顿,没有丝毫多余的交集。



风从两人错开的缝隙穿过,带走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旧人气息,吹散了最后一点隐秘的温柔过往。



夏荣兵站在原地,身形未动,静静看着她单薄狼狈的背影,汇入攒动的人流之中,渐渐被人群淹没,渐行渐远,直至彻底看不见踪迹。



街巷喧嚣依旧,日光依旧微凉,寒风依旧凛冽,可他心底那片早已沉寂的角落,彻底空了、凉了、死了。



直至那道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微微收紧,提着竹篮的力道重了几分。



心口沉沉闷闷,空空落落,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呼吸微滞,心绪苍凉。



一场短暂的相逢,掀起了尘封数月的所有旧事,所有刻意压抑的回忆、刻意淡忘的伤痛、刻意抚平的愧疚,尽数卷土重来,清晰无比,分毫未减。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从前的温存慰藉,早已尽数化为祸事根源;曾经的默契相知,尽数沦为终身难堪的记忆;那段秋夜最温柔的隐秘时光,终究成了两人终身洗刷不掉的污点与罪孽。



风月一场,缘分一场,慰藉一场,救赎一场,最终,劫难一场,陌路一生。



回想初见之时,秋高气爽,晚风温柔,山野清朗,两人相逢如故,惺惺相惜,在枯燥岁月里相互取暖,以为是人间难得的知己暖意。



那时谁也未曾想过,这般干净的相逢,这般温柔的相伴,最终会落得如此惨烈收场。



一念贪欢,万劫不复。



数月来,他闭门守院,日日劳作苦修,磨平躁动,看淡流言,以为自己早已放下过往,看淡是非,麻木难堪,以为那段旧事早已尘埃落定,再也掀不起心底半分波澜。



可直到旧人重逢的这一刻他才知晓。



所有的放下都是伪装,所有的看淡都是自欺,所有的麻木都是刻意遮掩。



那段藏在秋收秋夜里的隐秘温存,那场一念失度酿成的惊天大祸,早已深深刻进骨血、埋入心底,成为他此生最深、最痛、最不堪触碰的禁忌往事。



终生不愿再提,终生不愿再见,终生不敢回望。



世间最伤人的从不是激烈的争吵、决绝的决裂,而是这般无声无息的物是人非。



曾经相知相暖,如今相见相避;曾经眼底温柔,如今眼底难堪;曾经岁岁相伴,如今山水陌路。



一场风月劫,断了牵绊,毁了安稳,污了清白,误了余生。



他静静伫立在人流之中,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苍凉,重新抬步,缓缓走向药材铺子。只是方才沉稳平静的心绪,彻底消散无踪,步履虽依旧平缓,心底却已是满目荒芜。



买完药材,置办完所需零碎,他不再有半分停留,转身便离开喧闹集市,踏上归乡的土路。



来时心怀平静,去时满心苍凉。



归途寒风更烈,吹得他衣衫翻飞,凉意浸透四肢百骸。



一路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相逢的画面——她憔悴麻木的眉眼,狼狈单薄的身形,仓皇躲闪的目光,微微颤抖的身躯,还有擦肩而过时那极致的疏离与难堪。



数月闭门沉寂,抵不过一次旧人相见。



人依旧,景已非,情已断,缘已灭。



回到寂静无人的小院,推开门扉,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院内依旧草木沉寂,屋内依旧药味弥漫,兄长依旧安稳卧床,岁月依旧寂静无声。



外界的热闹、相逢、波澜、难堪,尽数被隔在院门之外。



可那颗早已止水的心,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他将买来的药材细细归类收好,照旧生火、熬药、整理家务,动作娴熟依旧,沉稳依旧,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化不开的沧桑与落寞。



白日劳作不休,尚可强行压下心底思绪,待到夜深人静,万物沉寂,夜深庭空,所有的情绪尽数翻涌而出。



冷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一地霜白。



庭院寂寂,晚风轻轻,无人语,无人声,唯有他孤身伫立阶前,望月沉思,满心荒芜。



他终于彻底认清现实。



那年秋夜的温柔是真,彼此慰藉的暖意是真,一念贪欢的过错是真,满城风雨的劫难是真,如今两两陌路的遗憾,亦是千真万确。



他们曾是彼此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最后却成了彼此一生最深的伤。



从此,世间再无秋夜相伴的温存,再无山野相知的默契。



只剩两段蒙尘的人生,两个孤寂的身影,一场不堪回首的旧梦,一世遥遥相望的陌路。



旧人相见,物是人非。



一见,断所有念想。



再见,已是余生无期。



风月一场,缘起一时,缘灭一生。



从此,山水不相逢,旧事不再提,故人不再见,余生各自清寂,各自浮沉,各自背负污点过往,静待流年终老。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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