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带着夏末最后一丝余温,轻轻拂过通顺河畔的垂柳。枝叶摇曳,筛落满地细碎的光影,也吹散了这方校园里最后一点温热的烟火气。
杨丽老师悄然离去,没有告别,没有嘱托,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再见。
就像她来时那般温柔安静,她的离开,亦是无声无息,清淡得仿佛从未在这片方寸校园停留过半分时光。可只有身处其中的我才知道,她来过,温柔过,照亮过我整个荒芜的青春。她的痕迹早已深深镌刻在校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里,镌刻在我岁岁年年的记忆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自她走后,这座沉寂的校园,彻底回归了最初的平淡与冷清。
往日里总能听见的、轻柔温婉的讲课声消失了,走廊里轻快细碎的脚步声消散了,就连午后办公室里那一抹温和的笑意、一句耐心的叮嘱,都彻底湮没在岁月的风里。偌大的校园,重回到无人问津的单调与孤寂之中。晨起的读书声依旧零散,傍晚的晚风依旧寒凉,校舍安然伫立,桌椅整齐排列,四季轮回如常,万物皆是旧日模样,唯独那个曾朝夕相伴、温暖我岁月的人,已然远赴他乡,再也不见。
我常常一个人,在课余闲暇之时,独自漫步在通顺河畔。
河水依旧潺潺流淌,清澈的水波缓缓向前,岁岁不息,从未为谁停留,也从未为谁回头。河面波光粼粼,映着天边的流云,映着岸边的草木,也映着我孤身一人的落寞身影。这条河,见证了我们无数个安静相伴的黄昏,承载了我青春里最温柔的时光。
犹记往昔,无数个课后黄昏,落日熔金,晚霞漫天。她总是卸下一天的疲惫,陪着我沿着河畔慢慢行走。我们无需太多言语,往往只是静静并肩,听流水叮咚,听晚风簌簌,看落日一点点沉入远山,看霞光一点点铺满河面。彼时的默契,无需刻意维系,无需言语铺垫,是灵魂深处最安稳的契合。她温柔的侧脸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眉眼温润,笑意浅浅,一身清雅风骨,成了我年少岁月里最惊艳的风景。
校舍依旧,书桌如故,窗明几净,万物如初。
我坐过的位置,她批改作业的桌案,我们曾经对视畅谈、解惑答疑的方寸空间,一切都完好如初,未曾有过半分改变。阳光依旧会透过玻璃窗,斜斜洒在桌面,落下温柔的光影;清风依旧会穿过窗棂,携来草木的清香。可物是人非,岁岁年年,人事更迭,那些温柔亲昵的朝夕,那些无声胜有声的默契,那些河畔并肩的同行,那些午后静谧的相守,都如同指间沙、镜中月,转瞬即逝,再也抓不住、回不来,尽数化作了我此生最珍贵、最难忘的青春追忆。
我无数次复盘这段相遇与别离,在无数个深夜辗转沉思,试图从过往的点滴里找出一丝遗憾、一点纠葛,哪怕是一次争吵、一场误会,也好让这场别离有一个轰轰烈烈的缘由,让我有理由耿耿于怀、难以释怀。
可偏偏没有。
我们之间,自始至终,干净纯粹,澄澈通透。没有年少莽撞的争吵,没有猜忌隔阂的误会,没有爱恨纠缠的纠葛,更没有反目成仇的决裂。从初遇到别离,全程温柔,全程坦荡,全程真诚。我们珍惜每一次相遇,善待每一次相伴,体谅彼此的处境,尊重彼此的身份,分寸得当,温柔得体,将一场相遇的美好,维持到了最后一刻。
可就是这样一段毫无瑕疵、毫无裂隙的美好情愫,最终还是走向了别离。
我们没有败给性格不合,没有败给情感变淡,没有败给人心易变,更没有败给彼此的辜负。
我们败给了无可奈何的工作调动,败给了身不由己的时代境遇,败给了横亘在彼此之间、无法逾越的世俗差距。
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只要真心相守,就能岁岁年年。很多时候,人力终究抵不过世事,深情终究抵不过境遇,真心终究抵不过现实。她身为人民教师,肩负着职业的责任与使命,一纸调令,便是身不由己的奔赴。她无法为一场私人情愫,背弃肩上的担当,挣脱世俗的规则,对抗既定的人生轨迹。而彼时的我,年少青涩,一无所有,稚嫩卑微,没有能力留住一束照亮我的光,没有力量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看着这段美好的相遇,戛然而止在最温柔的时刻。
这是一场藏在青春里,最为纯粹、最为干净的初恋,无关风月喧嚣,无关世俗功利,只源于心底最真挚的悸动,最纯粹的仰慕,最温柔的沉沦。
它很短,短到只有寥寥数载春秋,转瞬便成过往;却又足够滚烫,滚烫到温暖我往后无数个孤寂寒凉的日夜,在我往后漫长的人生里,始终熠熠生辉,从未黯淡。
它足够温柔,温柔到抚平了我年少所有的荒芜与迷茫,治愈了我青春所有的不安与彷徨;却又足够刻骨,刻骨到岁岁年年,念念不忘,辗转难忘,久久萦绕在心底,成为我一生都解不开、放不下的执念。
人世间最让人意难平的遗憾,从来都不是相爱相杀、撕破脸皮的别离,不是争吵冷战、渐行渐远的疏离,而是明明满心欢喜,明明双向温柔,明明毫无过错,却只能被迫放手,体面别离,从此山水不相逢,岁岁年年无归期。
我曾无数次庆幸,在最懵懂、最荒芜的少年时光里,能够与她相遇。
年少的我,性格沉默内敛,内心敏感孤寂,不擅言辞,不喜合群,总习惯性地将自己封闭在自己的方寸世界里,孤僻且自卑,迷茫且彷徨。我的青春底色,本是灰暗清冷、枯燥乏味的,没有明媚的色彩,没有热烈的欢喜,没有温柔的期许,日复一日,皆是单调的重复与无尽的荒芜。
是杨丽老师的出现,像一束冲破阴霾的暖阳,猝不及不及照亮了我灰暗的青春;像一泓澄澈温润的清泉,缓缓淌入我荒芜的心底。她以师者的温柔、智者的通透、长者的包容,一点点温暖我、治愈我、引导我,让我原本灰暗的青春,染上了温柔的霞光,让我原本自卑怯懦的年少,生出了前行的勇气。
初识之时,她是三尺讲台上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的人民教师,我是台下默默无闻、青涩懵懂的少年学生。身份的差距、世俗的界限、年龄的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是所有人眼中不可逾越的距离。
可她从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疏离,更没有世俗刻板的偏见。她对待每一个学生都温柔耐心,平等包容,而于我,更是多了一份细致的关照与格外的温柔。
她会注意到我沉默寡言的性格,主动轻声与我交谈,驱散我心底的怯懦;她会察觉我学习中的瓶颈,耐心细致为我答疑解惑,字字句句温柔恳切;她会看穿我眼底的迷茫困惑,温柔开导、悉心指引,为我拨开前路的迷雾;她会在我低落消沉之时,轻声鼓励、温柔慰藉,告诉我少年可期,未来可期。
那些细碎的温柔,无声的偏爱,不动声色的呵护,一点点浸润我的岁月,慢慢住进我的心底,悄然生根发芽,长成了最深的眷恋与爱慕。
我清楚地记得每一个与她相伴的午后。
阳光温柔,清风微凉,教室安静祥和。同学们埋头刷题,笔尖沙沙作响。她静静坐在讲台旁的位置上,低头批改作业,眉眼温顺,神色安然。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梢,落在她温柔的眉眼,落在她白皙的指尖,勾勒出一身温柔清雅的轮廓。我常常假装低头看书,余光却悄悄落在她的身上,静静描摹她的模样,满心皆是安稳与欢喜。
那个时候的时光,慢得温柔,静得安稳,岁月静好,岁岁安然。
没有喧嚣的纷扰,没有世俗的嘈杂,没有人心的复杂,只有书香氤氲,清风拂面,还有心底那份纯粹干净、小心翼翼的喜欢。
我贪恋着这份温柔,珍惜着每一次相见,珍藏着每一句叮嘱,满足于每一次无声的并肩。我从不奢求太多,不敢逾越分寸,不敢惊扰美好,只愿就这样静静相伴,岁岁如常,日日安好。
我以为,这样温柔的时光会漫长无期,这样安稳的陪伴会岁岁延续。我以为,只要我默默珍惜,静静守护,便能留住这束温柔的光,让她长久照亮我的青春。
可世事无常,人事多变,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岁月,也没有永不别离的相遇。
一纸工作调令,打破了所有安稳,终结了所有温柔。
得知她要调离的消息时,我没有惊天动地的崩溃,没有撕心裂肺的痛哭,只是心底瞬间被巨大的空落与酸涩填满,密密麻麻的遗憾,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人窒息难言。
我无数次期待过一场好好的告别,期待能当面说一句珍重,说一句感谢,说一句后会有期。可我最终等到的,只有她悄然无声的离去。
她大概是知道,再多的告别,只会徒增伤感;再多的留恋,只会加深遗憾。亦或许,她不想让我们彼此泪眼婆娑,不想让温柔的结局染上别离的酸涩,所以选择默默转身,静静离开,把所有的美好定格,把所有的不舍深藏。
她走的那天,校园如常,微风依旧,无人喧闹,无人送别。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悄然走出这座她耕耘数年、温柔数年的校园,悄然走出我的青春,从此杳无归期。
没有人知道她转身时的心境,没有人知晓她眼底是否有不舍,没有人懂得她深藏心底的温柔与无奈。她向来温柔克制,通透从容,所有的情绪尽数藏于心底,不外露、不张扬、不牵绊,体面离场,安然奔赴前路。
自她离去后,我习惯性地走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重走我们曾走过的每一条路,静坐我们曾相伴的每一个晨昏。
通顺河畔的垂柳依旧岁岁抽芽,年年葱郁,只是再也没有并肩同行的身影;黄昏的落日依旧温柔绚烂,霞光漫天,只是再也没有温柔相伴的时光;安静的教室依旧书声袅袅,窗明几净,只是那个温柔授课、耐心守候的人,再也不会归来。
我常常坐在河畔的青石上,看着流水潺潺向前,心底满是怅然与追忆。
流水从不回头,时光从不重来,人生从不折返,那些逝去的温柔,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有人说,年少的情愫,最是浅薄,最易消散,年少的喜欢,不过是一时懵懂的悸动,经年之后,便会随风飘散,淡忘无踪。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场藏在青春里的温柔遇见,这场干净纯粹的懵懂爱恋,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刻入我的灵魂,贯穿我的岁岁年年,从未消散,从未淡忘。
它无关占有,无关牵绊,无关风月的热烈,只关乎遇见的温柔,相伴的安稳,青春的纯粹。
我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缠绵悱恻的相恋,没有刻骨铭心的相守,甚至从未说过一句喜欢,从未确认过一句情愫。
可那些无声的默契,温柔的偏爱,细致的呵护,长久的陪伴,早已胜过世间所有的情话。
真正的深情,从不是喧嚣的张扬,而是无声的珍藏;从不是刻意的纠缠,而是默默的惦念。
她懂我的沉默,知我的怯懦,怜我的孤寂,惜我的纯粹;我敬她的温柔,慕她的风骨,念她的美好,记她的恩情。我们彼此体谅,彼此珍惜,彼此温暖,在最青涩的岁月里,互为光亮,互为救赎。
这份感情,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温柔得不留一点瑕疵,纯粹得不负一场相遇。
所以即便时隔经年,即便山水相隔,即便此生无缘,我依旧满心感念,满心追忆,满心温柔。
我从不抱怨世事无情,不怨恨境遇弄人,更不遗憾这场别离。
人生一世,相遇已是上上签,相伴已是万般幸。
茫茫人海,万千众生,能够在最好的青春里,恰逢一场温柔的遇见,被人温柔以待,被人悉心呵护,被人用心照亮,已是此生莫大的幸运。
即便结局是别离,即便余生无交集,那些温柔的时光、温暖的治愈、美好的瞬间,都是岁月赠予我最珍贵的馈赠。
只是每每触景生情,依旧会心底发酸,眼底泛红。
终究是意难平,终究是放不下,终究是半生温柔,尽数成追忆。
往后的岁月里,我见过世间万千风景,遇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世事浮沉,看过人间冷暖喧嚣。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如她一般,温柔了我的岁月,惊艳了我的青春,治愈了我的荒芜,支撑了我的成长。
后来我渐渐明白,世间所有的圆满,皆是难得,所有的遗憾,皆是常态。
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遇见、不断别离的旅程,有人匆匆而来,惊艳时光;有人匆匆而去,温柔岁月。不是所有的相遇都能岁岁相守,不是所有的温柔都能岁岁延续,不是所有的偏爱都能终得圆满。
我们败给了现实,败给了境遇,败给了世俗,败给了人生的身不由己。
可也正是这场带着遗憾的别离,让这份温柔愈发珍贵,让这场青春愈发难忘,让这份惦念愈发绵长。
半生温柔,一朝落幕,所有朝夕相伴的温存,所有无声默契的美好,所有青春年少的欢喜,尽数封存在过往的时光里,成为我此生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青春追忆。
岁月辗转,四季轮回,时光匆匆向前,从不为谁停留。
多年以后,再回望这段青葱岁月,回望这场温柔遇见,心底依旧是满目温柔,满心感念。
那段短暂却滚烫的时光,那份纯粹且刻骨的温柔,早已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底色,支撑我走过人生无数个风雨兼程的日夜,让我在世俗的喧嚣浮沉里,始终心怀温柔,眼底有光,心中有爱,向阳而行。
通顺河水日夜奔流,岁岁不息,载着青春的过往,载着年少的欢喜,载着未尽的惦念,缓缓奔赴远方。
而我心底那一场温柔至极的遇见,那一段刻骨铭心的时光,终将沉淀为半生追忆,岁岁念念,温柔余生,贯穿一生,永不褪色。
此生何其有幸,年少有她温柔相逢;此生何其遗憾,往后与她山水万重。
半生温柔皆过往,余生岁岁是追忆,仅此一程,足矣,此生不忘。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