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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东北部,大巴山深处,三县交界的小镇踞于一座台状山体,沐浴在暮春的烟岚里。区中学的四层教学楼里,传出了袅娜的笛子声。
我总疑心这山是座卧佛——我就读的初中学校所在的小镇便位于佛首之上。佛首就是北山寺,这座建于明朝的古寺、周围六七个佛身,呈放射状分布的山体托着四五个行政村(当时叫公社下的大队)。清朝道光年间北山寺主持武僧雷自然和尚有诗云:
万壑千山赴北峰,
白云深处数声钟。
到来访古求遗迹,
岁月沧桑杳莫从。
位于山顶的小镇特别缺水,特别是春冬季节。早自习时,伴随着教室里传出的“十年春,齐师伐我”的读书声,总有一个姓李的中年校工挑着铁桶,颤巍巍地出现在蒸饭的楼前、银杏树旁的斜坡,桶里晃动的井水倒映着在朝阳照射下、透明如片片碧玉的银杏树的叶子。他是一个退休老教师的儿子,老子退休后儿子接班,做了蒸饭房里的工人,他吹一口好笛子。
蒸饭房西边不远处是学校的厕所,山上缺水,是旱厕。
两排青砖砌就的尿槽如长龙匍匐,课间铃一响,男孩们便像溪流涌入山涧。尿液蜿蜒成溪时溢出,浸泡着踏脚的煤渣成为尿液琥珀色的浅滩。
母亲辛辛苦苦手纳的布鞋总浸在这琥珀色的浅滩里,鞋底被打湿。潮意和尿骚不仅立即带到了教室,还远远地飘到了多年后大江南北游子们的梦里。
墙角的野薄荷得了滋养,在浊臭味中倔强地透出几缕清气。
最难忘怀漂亮的Miss杜面若红霞,腋下挟着粉红色纸卷奔跑的模样,黑色呢子大衣扇起来的疾风扫过泥巴小径,惊起了尘灰里沉睡的野菊花。
厕所的西南方向不远处是一座山,山上曾有座寺庙,毁于一场大火,叫南山寺,山下是成片的坟冢。
厕所东北向有个废弃的大砖窑,黑洞洞的豁口仿佛吞吐着无数关于那片坟冢的鬼魅传说。大白天经过时,亦叫人脊背发凉。
某个月黑霜重的冬夜,女厕所里突然炸开尖叫。住在近旁的校工老吴趿着解放鞋冲进去,把被撞鬼幻觉吓哭的女生抱了出来。他腰间挂着的理发剪叮当乱响,惊醒了南山寺上的寒鸦。
后来每当他给我们理发,总嬉笑着用些浑话,描述那夜的月光如何漫过少女的腰肢。我们盯着镜子中渐短的头发,恍惚看见他曾经工作过的阿坝州黑水县的森林,在他浑浊的瞳孔里片片凋零。
厕所的长廊可远眺。土石路如青蛇游走于山坡,赶集的人影蚁群般蠕动。
晚自习后月色如水,冷霜渐起,蹲坑的少年们吞吐劣质烟卷,看烟雾漫过眼前三尺高的青砖护墙。
烟圈与山雾缠绕,飘出墙外,裹挟着俚俗小调:
那天晚上月亮大,
我只轻轻吻了你一下,
你把我交给派出所所长,
叫我写了半天检讨”。
歌声惊飞了檐角打盹的檐老鼠。
那个比我们大了好几岁的大师兄喜欢在寒冷的霜月之夜,在厕所里,边抽烟边教我们唱:
老太婆,
把你的女儿嫁给我,
要得不?
你莫嫌我是个穷哥哥,
三五年后就要干工作。
到那时,
我和你女儿来看你,
要得不?
他沙哑的烟嗓碾过墙外农田的满地银霜,把青年人的孟浪酿成了浑浊的酒。
他有时也会教我们哼唱一些当时的流行歌曲。有一首,歌词至今记得:
忘了吧,
再想她又有什么用,
还不是烦恼多一重,
还不是有始无终。
来匆匆,
没想到去也匆匆。
昨夜梦,
却见你含情笑容。
漫长夜空,
星月无踪;
月光之下只有我在回想着往事如云烟。
忘了吧,
还是把希望托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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