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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象征化的文学突围:海明威与贝瑞孙通信对余华小说创作的范式重塑/徐业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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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余华作为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的代表性作家,其创作转型始终是当代文学研究的核心议题。从早期沉迷现代主义象征叙事、陷入创作迷茫的写作困境,到中后期回归文本本真、坚守物象原生、构建质朴有力的叙事体系,余华的文学蜕变,深受海明威创作理念的深刻影响。其中,海明威与贝瑞孙关于《老人与海》的通信,成为余华写作生涯的关键性转折点。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先锋文学盛行象征主义、表现主义的叙事套路,青年时期的余华深陷“为赋深意强象征”的创作误区,写作刻意堆砌隐喻、强行附着哲理,文本空洞悬浮,始终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创作路径。而《老人与海》出版后,文坛充斥着对文本过度象征化的解读,将老人、大海、鲨鱼逐一绑定抽象哲理。海明威在与贝瑞孙的通信中直言核心创作理念:老人就是老人,大海就是大海,鲨鱼就是鲨鱼,无需刻意赋予象征意义。



这一朴素纯粹的文学主张,彻底点醒了迷茫中的余华,让他打破现代主义叙事枷锁,摒弃刻意的隐喻建构,确立了“写事物本身、忠于真实本体”的创作原则。本文以海明威、贝瑞孙通信文本为核心切入点,结合余华从医生到作家的身份转型经历、早期创作困境、中后期文本风格嬗变,系统阐释去象征化理念对余华叙事语言、人物塑造、主题表达、真实观构建的全方位重塑,挖掘西方经典文学理念本土化转化的文学价值,为当代先锋文学转型研究、余华创作思想溯源提供全新的理论视角。



关键词:余华;海明威;贝瑞孙;《老人与海》;去象征化;先锋文学;创作转型



引言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是中国当代文学狂飙突进的变革年代。改革开放带来西方文艺思潮的全面涌入,象征主义、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存在主义等现代主义流派席卷中国文坛,彻底颠覆了传统现实主义的创作范式。对于刚刚踏入文学领域的青年创作者而言,追逐先锋技法、堆砌抽象隐喻、建构象征体系,成为文学创新的“标准答案”。彼时的余华,刚刚告别五年牙医职业,正式投身文学创作,正处于写作生涯最迷茫、最困顿的探索期。



弃医从文的余华,自带独特的生命感知与观察视角。五年牙医生涯,让他日复一日凝视人类最细微的表情、最真实的痛苦、最本能的人性反应,练就了冷静、克制、精准的观察能力与客观冷峻的叙事底色。但在时代文学风潮的裹挟下,初出茅庐的余华陷入了创作的两难困境:一方面,他本能地偏爱真实、具象、质朴的生活书写;另一方面,为贴合先锋文学的创作潮流,他被迫模仿流行的象征叙事,刻意为人物、物象、情节附着厚重的哲理隐喻,导致早期文本悬浮空洞、刻意晦涩,丧失了最珍贵的真实质感,始终无法形成稳定、成熟、独特的个人创作风格。



在漫长的自我怀疑与创作试错中,海明威与贝瑞孙的通信,成为照亮余华创作前路的一束光,完成了对其文学观念的终极启蒙。《老人与海》1952年出版后,迅速引发全球文坛热议,评论家纷纷以象征主义视角解构文本,将桑迪亚哥老人定义为人类精神的象征,大海象征命运与世界,鲨鱼象征邪恶与磨难,马林鱼象征理想与追求,试图为整部小说套上层层抽象的哲理外衣,将简单质朴的故事过度阐释为宏大的精神寓言。



面对铺天盖地的过度解读,海明威在致评论家贝瑞孙的书信中,直白且坚定地阐明了自己的创作初衷:“我写的只是一个老人,一片大海,一群鲨鱼,仅此而已,我无意赋予它们任何象征意义。” 这句最朴素的创作告白,击碎了文坛过度阐释的虚妄,也彻底颠覆了余华对文学创作的固有认知。



在此之前,余华始终认为,优秀的文学作品必须有隐喻、有象征、有深层哲思,必须通过物象的抽象化拔高文本格局。而海明威的创作理念让他猛然顿悟:文学的高级,从不是刻意的象征与晦涩的隐喻,而是忠于事物本身、忠于真实人性、忠于生活原貌。真正伟大的作品,无需刻意附加意义,真实的人物、朴素的故事、原生的物象,本身就自带力量、自带深度、自带永恒的文学价值。



这一去象征化的创作理念,成为余华突破先锋文学桎梏、完成自我救赎的核心密钥,彻底重塑了他的写作逻辑、叙事风格与文学真实观。从刻意造作的象征叙事,回归本真质朴的原生书写;从悬浮空洞的哲理堆砌,落地扎实鲜活的人性描摹;从跟风盲从的潮流模仿,走向独树一帜的个人风格,海明威与贝瑞孙的通信,不仅拯救了迷茫中的余华,更奠定了他贯穿一生的创作根基。



本文立足时代语境、文本细读、创作心路三重维度,深度剖析海明威去象征化思想对余华创作的启蒙价值,梳理余华从医生视角到作家叙事的风格蜕变,阐释其文本从晦涩先锋到质朴通透的转型逻辑,挖掘这一跨时空文学对话对中国当代先锋文学发展的深远意义。



一、时代裹挟与自我困局:余华早期的象征化创作误区



1.1 弃医从文:双重身份带来的创作撕裂



1983年,二十三岁的余华正式开启文学创作之路。在此之前,他度过了长达五年的牙医生涯。五年的临床观察,是余华文学底色的源头,塑造了他区别于所有同期先锋作家的独特特质。牙医的工作属性,要求绝对的客观、冷静、精准、克制,不掺杂主观情绪,不预判人性善恶,只直面最真实的生理反应与生命状态。



日复一日,余华坐在诊所里,凝视着形形色色的人。无论是孩童的怯懦、青年的紧绷、中年的疲惫、老年的沧桑,人类所有细微的情绪、隐秘的痛苦、本能的伪装,都会在口腔诊疗的瞬间卸下防备,展露最真实的原貌。五年的观察积累,让余华拥有了剥离表象、直击本质的透视能力,让他天生擅长捕捉具象的细节、真实的痛感、原生的人性,这是现实主义写作最珍贵的禀赋。



但八十年代的文坛生态,彻底淹没了余华的原生天赋。彼时,传统写实被视为陈旧、保守、落后的创作范式,而象征化、抽象化、哲理化的现代主义写作,被奉为文学创新的主流。整个文坛陷入“无文不象征、无篇不隐喻”的创作热潮,青年作家纷纷摒弃具象书写,沉迷于用物象寄托哲理、用晦涩替代真实、用抽象掩盖空洞。



初入文坛的余华,尚未建立独立的文学判断力,在时代风潮的裹挟下陷入严重的创作撕裂。他的本能是写实、是具象、是直面真实的人性与生活,而时代的要求是抽象、是象征、是附着宏大的哲理与隐喻。为了融入文坛、获得认可,余华被迫放弃自己的观察本能,刻意模仿先锋文学的象征叙事手法,强行给普通的人物、日常的物象赋予复杂的抽象意义。



这种刻意为之的创作,让余华彻底陷入迷茫。他的文字变得生硬晦涩,故事悬浮无根,人物失去血肉,细节丧失温度。他不知道真正的文学该如何书写,不知道创作的核心究竟是技巧还是真实,陷入了越写越迷茫、越写越空洞、越写越失真的创作绝境。



1.2 先锋迷思:八十年代文坛的过度象征化弊病



要理解海明威理念对余华的救赎意义,首先需要厘清八十年代先锋文学的核心弊病:过度象征化阐释与创作脱离本体。



象征主义文学的核心价值,本是以具象物象暗示抽象情感、隐喻人生哲思,实现虚实结合的文学表达。但传入中国文坛后,这一创作理念被极端化、片面化、功利化。众多青年作家陷入创作误区:认为直白书写真实是低级,刻意晦涩是高级;书写人物本身是浅薄,强行附加象征是深刻。



于是,八十年代的先锋文本普遍出现同质化问题:物象不再是物象本身,而是哲理的载体;人物不再是鲜活的人,而是思想的符号;故事不再是生活的演绎,而是隐喻的容器。作家不再关注人性的真实、生活的细节、生命的痛感,而是专注于搭建象征体系、堆砌抽象概念、拔高空洞主题。



这种创作模式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文本的空心化。看似立意高深、技法新颖、文风先锋,实则脱离生活、脱离人性、脱离真实,没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没有落地生根的质感,更没有永恒的文学生命力。



青年余华,正是这一时代弊病的亲历者与受害者。在创作初期,他深受川端康成等作家的唯美象征叙事影响,沉迷于精致晦涩的文字技巧与抽象隐喻建构。他刻意回避直白的叙事、真实的细节、朴素的表达,执着于为每一个场景、每一个人物、每一件物品赋予多重象征意义,试图用繁复的技巧掩盖创作的空洞。



但越是刻意雕琢,余华越能清晰感知到文本的虚假与僵硬。他的牙医视角告诉他:真实的生活从来没有那么多刻意的隐喻,真实的人性从来都是直白、复杂、朴素的。强行给普通的人和事附加宏大哲理,本身就是对文学真实的背叛。



就在余华彻底陷入创作瓶颈、对自我产生怀疑、对文学产生迷茫之际,他接触到了海明威的文本,更读懂了海明威与贝瑞孙的通信,彻底打破了困扰自己许久的先锋迷思。



二、去象征化的文学启蒙:海明威与贝瑞孙通信的核心要义



2.1 《老人与海》的争议:文坛过度阐释的典型样本



1952年,海明威发表中篇小说《老人与海》,极简的叙事、朴素的文字、纯粹的故事,瞬间震撼世界文坛。小说情节极其简单:古巴老渔夫桑迪亚哥出海捕鱼,八十四天空手而归,终于捕获一条巨大的马林鱼,却在归航途中遭遇鲨鱼群的围攻,最终耗尽心力,只拖回一副巨大的鱼骨。整部小说没有复杂的情节、没有曲折的伏笔、没有华丽的辞藻,只用最直白、最克制、最朴素的文字,书写一个老人、一片大海、一场博弈。



但小说问世后,西方文坛迅速掀起过度象征化解读的热潮。各路文学评论家纷纷建立复杂的象征体系,对文本进行层层拔高、过度阐释:将桑迪亚哥老人象征为“人类不屈的精神图腾”,将大海象征为“变幻无常的命运与荒诞的世界”,将马林鱼象征为“崇高的理想与人生追求”,将鲨鱼象征为“人生的磨难、邪恶的阻力与命运的打压”,将老人最后的鱼骨象征为“悲壮的失败与精神的胜利”。



在层层叠叠的象征解读中,一个简单朴素的捕鱼故事,被包装成阐释人类命运、抗争精神、存在价值的宏大哲理寓言。文坛一致将《老人与海》的成功,归功于其精妙的象征体系与深刻的隐喻内涵,全然忽略了文本最本真、最珍贵的朴素质感与真实力量。



这种脱离创作本意的过度阐释,成为二十世纪中期文坛的普遍弊病,也精准对应了八十年代中国先锋文学的创作误区,让多年后的余华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反思。



2.2 通信内核:文学最高级的表达,是忠于事物本身



面对铺天盖地、脱离文本本意的象征化解读,海明威在致著名评论家贝瑞孙的私人书信中,做出了最直白、最通透、最颠覆文坛认知的创作自述,这也是彻底改变余华一生写作理念的核心文本。



海明威明确告知贝瑞孙:《老人与海》中没有任何刻意的象征意义,老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老渔夫,大海只是一片普通的大海,鲨鱼只是大海里普通的鱼,捕鱼只是一场普通的生存博弈,仅此而已。他从未试图通过故事寄托任何宏大哲理、抽象思想与精神寓言,他只是忠于生活本身,如实书写一个老人真实的生存、真实的抗争、真实的得失、真实的命运。



在信中,海明威进一步阐释了自己的创作初心:真正的文学力量,从不来自刻意的隐喻与人工的深意,而来自真实的人物、真实的生活、真实的人性。所有伟大的哲理,都不是作者刻意附加的,而是真实的故事本身自然生长出来的。



这一段简短的通信文字,看似朴素直白,却蕴含着颠覆现代主义创作范式的文学真理,精准击中了余华所有的创作困惑,为迷茫的他点亮了终极答案。



余华曾在多次访谈中坦言:这封信影响了我的一生写作。在此之前,他始终以为文学需要“造深意”,需要“加象征”,需要“藏隐喻”;读完这封信后,他彻底顿悟:文学不需要刻意造作,不需要强行拔高,不需要晦涩伪装。写人就写真实的人,写事就写真实的事,写物就写真实的物,忠于本体、忠于真实,就是最好的文学。



海明威的理念,彻底推翻了余华此前坚守的先锋创作逻辑,帮他彻底剥离了时代赋予的创作枷锁,让他摆脱了刻意象征、刻意晦涩、刻意高深的写作误区,确立了贯穿一生的去象征化、重本真、重写实、重人性的核心创作准则。



三、范式重塑:通信理念对余华创作的全方位蜕变



海明威与贝瑞孙通信带来的去象征化思想,并非只影响余华的创作理念,而是从叙事语言、人物塑造、真实观念、主题表达、文本风格五个维度,完成了对余华写作范式的全方位重塑,实现了他从“先锋模仿者”到“风格独创者”的彻底蜕变。



3.1 语言蜕变:摒弃晦涩隐喻,构建极简质朴的叙事语言



早期余华,受先锋文学象征化风潮影响,语言刻意雕琢、晦涩繁复、追求华丽晦涩,习惯用复杂的句式、抽象的词汇、隐晦的表达,刻意制造文本的“高级感”,试图通过语言的晦涩堆砌象征深意。文字脱离生活、脱离口语、脱离真实阅读体验,空洞僵硬,缺乏生命力。



受海明威去象征化理念启蒙后,余华彻底推翻了自己的语言体系,效仿海明威冰山理论与朴素叙事风格,摒弃所有刻意的修饰、冗余的修辞、刻意的隐喻、人工的晦涩,构建出极简、直白、克制、精准、质朴的专属叙事语言。



他彻底放弃了“为象征而修辞”的写作习惯,不再为了附着哲理堆砌文字,不再为了制造晦涩扭曲句式。他的语言回归生活本真,平实直白、干净通透、不加雕琢,看似简单朴素,却精准有力、直击人心。



海明威主张“文字只展示表象,深意藏于真实细节之中”,余华完美践行了这一理念。他的文字不再有刻意的象征符号,所有的情感、哲理、思考,都不直接言说,不刻意附加,全部藏在真实的人物行为、朴素的生活细节、直白的故事进程中。



这种语言蜕变,让余华彻底摆脱了先锋文学的空洞弊病,形成了独树一帜的叙事风格:极简文字承载极深人性,朴素故事蕴藏极致力量,这也是余华后期《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兄弟》等经典作品能够跨越时代、打动万千读者的核心原因。



3.2 人物重塑:剥离符号隐喻,塑造有血有肉的真实凡人



八十年代先锋文学最大的弊病,就是人物的符号化、象征化、空心化。作家笔下的人物,不再是鲜活立体的普通人,而是承载哲理、寄托隐喻的符号工具。人物没有独立的性格、没有真实的喜怒哀乐、没有烟火气的人生,只是作者表达抽象思想的载体。



早期陷入创作误区的余华,同样存在这一问题。他笔下的人物,刻意剥离人性的真实与复杂,被强行赋予象征意义,冰冷空洞、悬浮僵硬,缺乏血肉与灵魂。



而海明威“老人就是老人”的核心理念,让余华彻底顿悟:小说人物的第一要义,是“人”,不是符号,不是象征,不是哲理载体。写人物,首先要写真实的人性、真实的欲望、真实的苦难、真实的挣扎,让人物落地生根、拥有烟火气,而非刻意拔高、刻意神化、刻意象征。



自此,余华彻底完成人物塑造的范式转型。他放弃了符号化、象征化的先锋人物塑造模式,不再刻意让人物承载宏大哲理,转而专注书写平凡普通人的真实人生。



他笔下的福贵、许三观、李光头、宋钢,都是最普通、最渺小、最真实的底层凡人。他们没有光环、没有神性、没有刻意赋予的象征意义,他们只是时代里的普通人,会苦难、会挣扎、会懦弱、会善良、会隐忍、会热爱。余华只是如实书写他们的人生起落、苦难悲欢、人性百态,不刻意解读、不强行拔高、不附加隐喻。



但恰恰是这种去象征化的真实书写,让人物拥有了永恒的生命力。福贵不是“苦难的象征”,只是一个扛住所有苦难的普通人;许三观不是“善良的隐喻”,只是一个卑微求生、朴素向善的小人物。人物本身的真实人生,自然生长出关于命运、苦难、生存、人性的深刻哲理,远比刻意的象征化建构更有力量、更有深度、更有共情力。



3.3 真实观重构:从理念真实,走向生命本体真实



作家的真实观,决定了文本的高度与质感。在接触海明威通信理念之前,余华的真实观是先锋化、理念化、抽象化的。他认为文学的真实,不是生活表象的真实,而是作者主观建构的哲理真实、象征真实。为了追求所谓的“深层真实”,可以舍弃生活细节、舍弃人性本真、舍弃日常逻辑,用象征隐喻重构虚假的文本真实。



这种扭曲的真实观,让余华的早期文本彻底脱离现实,悬浮空洞。而海明威的创作理念,彻底重构了余华的文学真实观,让他确立了本体真实至上的核心准则:所有文学的深层真实,都建立在事物本体真实、生活原生真实、人性本真的基础之上。离开真实的物象、真实的人生、真实的细节,所有的象征哲理都是虚妄的自我感动。



结合自身五年牙医的职业经历,余华将这一理念进一步深化。牙医生涯教会他:观察真实、记录真实、敬畏真实,是创作者的根本。人体的痛苦是直白真实的,人性的反应是原生真实的,生活的起落是朴素真实的,无需修饰、无需象征、无需拔高。



自此,余华彻底摒弃了主观建构的虚假真实,坚守直面生活、直面苦难、直面人性、不加修饰、不做象征的真实书写原则。他不再用抽象理念篡改生活,不再用象征隐喻扭曲人性,而是以最冷静、最客观、最真诚的笔触,还原普通人最本真的生存状态。



这种真实观的重构,是余华从先锋小众作家走向国民级作家的核心转折。他的文字不再局限于文坛小众的技法狂欢,而是扎根大地、扎根人民、扎根生活,书写所有人都能共情的苦难与善良、挣扎与坚守。



3.4 主题革新:放弃刻意拔高,实现哲理的自然生长



八十年代先锋文学的另一大弊病,就是主题的强行拔高。作家为了彰显文本深度,刻意通过象征隐喻附着宏大主题,强行在小人物、小故事中植入命运、时代、人性、存在等宏大哲理,导致主题悬浮、生硬割裂、脱离文本。



早期余华的创作,同样陷入“小题大做、强行升华”的误区,故事体量微小,却强行堆砌多重象征主题,文本头重脚轻、虚假空洞。



海明威“不刻意赋予意义,故事自有力量”的理念,让余华彻底明白:文学的深度,从来不是作者强行赋予的,而是真实的故事自然沉淀、自然生长出来的。最好的主题表达,是作者隐身其后,只负责真实书写,让读者从真实的人物与故事中,自行感悟人生哲理。



于是,余华彻底放弃了刻意象征、刻意升华、刻意拔高的主题创作模式。创作《活着》时,他只是如实书写福贵一生的苦难起落,没有将福贵象征为“生命坚韧的图腾”,没有将苦难象征为“命运的磨砺”,只是朴素记录一个普通人“为活着而活着”的人生常态。



但正是这种零象征、零刻意升华的真实书写,让《活着》诞生了最深刻的主题力量。读者从福贵的一生里,自然读懂了生命的本质、活着的意义、苦难的价值,这种自然生长的哲理,远比人工建构的象征隐喻更深刻、更持久、更动人。



纵观余华中后期所有经典作品,无一不践行这一理念:物象无刻意象征,人物无符号隐喻,主题无强行拔高,一切深意,皆源于真实本身。



四、文学价值:去象征化转型的当代文学史意义



海明威与贝瑞孙通信带来的创作启蒙,不仅成就了余华个人的文学蜕变,更对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的突围与重构,具备重要的文学史价值。



4.1 个人层面:终结创作迷茫,确立独家创作体系



对于余华个人而言,这一次文学理念的革新,是救赎式、颠覆性、决定性的。它彻底终结了余华初期跟风盲从、晦涩空洞、自我怀疑的创作迷茫,帮他剥离了时代文学风潮的枷锁,摆脱了先锋文学的创作弊病,确立了去象征化、重真实、重人性、重朴素的独家创作体系。



从1986年之后,摆脱象征化误区的余华,彻底爆发创作活力,先后写出《十八岁出门远行》《活着》《许三观卖血记》《兄弟》《文城》等一系列跨越时代、享誉中外的经典作品,奠定了自己中国当代一流作家的文学地位。可以说,没有海明威与贝瑞孙通信的理念启蒙,就没有成熟的余华,更没有余华式的文学经典。



4.2 时代层面:引领先锋文学的本土化突围



八十年代的中国先锋文学,大多陷入盲目模仿西方现代主义、过度象征化、文本空心化的困境,很多先锋作家终其一生困于技法模仿,无法走出自己的创作道路,最终被时代淘汰。



而余华依托海明威的去象征化理念,完成了西方文学理念的本土化转化。他没有全盘照搬西方现代主义的晦涩技法,也没有固守传统文学的陈旧范式,而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将海明威的朴素真实理念、西方冰山叙事技法,与中国本土的民生苦难、底层人生、时代百态相结合,走出了一条去浮华、归本真、接地气、有深度的先锋文学突围之路。



余华的转型,为同时代迷茫的先锋作家提供了全新的创作范本:文学创新不是技巧的堆砌、象征的狂欢,而是真实的回归、人性的深耕、本真的坚守。



4.3 创作层面:重塑当代文学的审美标准



在过度象征化、晦涩化、空洞化的八十年代文坛,余华的转型重新定义了当代文学的高级审美:真正高级的文学,不是辞藻华丽、技法繁复、隐喻晦涩,而是以极简的文字、最真的细节、最朴素的故事,承载最深沉的人性力量与时代重量。



他打破了“晦涩即高级、象征即深刻”的畸形文坛审美,让文坛重新认识到真实、朴素、直白、真诚的文学价值,为中国当代文学回归生活、回归人性、回归本真,提供了重要的引领作用。



五、结语



纵观余华的整个创作生涯,海明威与贝瑞孙关于《老人与海》的通信,是其文学之路最重要、最核心、最关键的转折点。



弃医从文之初的余华,拥有最敏锐的观察能力、最真实的生命感知、最克制的叙事天赋,却深陷八十年代先锋文学过度象征化的时代迷思,盲目跟风、刻意雕琢、迷失自我,陷入长久的创作迷茫与文本空心化困境。是海明威“老人就是老人,无需刻意象征”的朴素创作理念,一语惊醒梦中人,彻底打破了余华的创作枷锁,重塑了他的叙事语言、人物塑造、真实观念与主题表达。



余华的成功,从来不是偶然的天赋加持,而是理念觉醒后的自我革新。他摒弃了所有浮华的技法、刻意的隐喻、人工的深意,坚守文学最纯粹的本质:忠于物象本体、忠于人性本真、忠于生活原貌。他终于明白,文学最大的力量,从来不是作者刻意赋予的象征与哲理,而是真实人生自带的厚重与深刻。



从刻意晦涩的先锋模仿者,到质朴通透的文学大师,从迷茫空洞的写作新人,到自成一派的经典作家,海明威与贝瑞孙的跨时空文学对话,不仅救赎了一个青年作家的创作人生,更引领了中国当代先锋文学的范式转型,为当代文学留下了最珍贵的创作启示:所有伟大的文学,终归于真、归于简、归于本。不刻意造境,不强行赋意,写众生百态,守人间本真,便是文学永恒的大道。



在当下文学创作依旧充斥过度修饰、刻意煽情、强行升华、空洞隐喻的时代,余华依托海明威理念完成的去象征化创作突围,依旧具备极致的借鉴价值与现实意义:最好的写作,从来都是写物即物、写人即人、写事即事,让真实发声,让自然生长,让一切深意,水到渠成。



作者简介:徐业君,男,汉族,1958年生于湖北仙桃,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湖北省仙桃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中国乡村作家,兼任《文学欣赏》杂志副主编、世界华文作家联合会终身理事、终身副主席。长期坚持文学创作,深耕长篇、中篇小说与散文、文论写作,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农民日报》《散文百家》《鸭绿江》等五十余家报刊,多篇入选文学读本,部分文论与短文入选各地语文模拟试题。著有长篇小说《酒祸尘缘》《胡架山抗日烽火》《无名星火》《莞城烬婚》《福田晚风有你》《深城折返》《秋野风月劫》《初恋》;中篇小说《苦菜花儿香》斩获多项文学奖项,广受文坛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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