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儀,生於民國十一年,民國卅四年戰歿。 照片採用AI修復。
序 言
我的姑奶奶趙文儀女士,是我爺爺最小的妹妹。她生於民國十一年(1922年),早年就讀於教會學校。民國三十年(1941年),在得知戀人陳硯白殉國之後,她與同窗林婉婷毅然從軍,在國軍中擔任護士。民國三十四年(1945年),歿於戰場。她只留下一張不清晰的照片和五首詩、二十二封書信以及與友人應和的詞作幾首。這些書信由於保密的原因,沒有記錄寫信的日期和地點,我根據其中內在的邏輯,並查閱當時重大軍事事件的時間,把這些書信按照推測出來的先後順序編排,並作注解。
喝火令·祭抗戰女護士文儀
(中國·四川)張興明
玉面硝煙淬,蘭心戰火侵。 十字襟前仁心深。 家書字字凝血,燈下淚難禁。 素手扶傷處,硝雲蔽月陰。 劫波渡盡見貞金。 念也香消,念也魄沈沈。 念也碧血千秋,青史有餘音。
她的第一封信,留與我爺爺奶奶
投筆從戎 兄長、嫂嫂如晤:
暗夜裁箋,墨淚交凝。聞兄長將赴前線,此去定然九死一生,親長已逝,斌兒年幼,門戶凋零若此,文儀此去,心中亦多不忍,恐此一別而成永訣。
硯白殉國之訊,月前始得確信。彼蒼天者,奪我知己,又碎我肝腸。憶昔共讀船山先生遺書,謂我亡國之痛至哀而無聲,此境今人恐將再曆。文儀此去從軍,非不惜此身,亦非不忍獨生,實不忍做亡國之奴。縱為一女子,亦可以此血肉之軀而報國,不求馬革裹屍,但求埋骨於敵寇未染指之青山。
舊侶諸友,零落殆盡。去年以來,淑芸為護稚童身碎於朝天門,玉梅殞於較場口隧道【注1】。每憶伊等笑語:“女子進學堂已是新生,何須赴沙場?”彼等昔年笑論:“閨閣自有報國處。”今滿城灰燼,始知覆巢焉存完卵。
兄嫂勿憂我死志。椿萱既歿,文儀已無“白髮人送黑髮人”之慮【注2】。我非不忍獨生於世,實因山河破碎國家將亡,非以血肉補綴不可。兄昔授槍法時歎:“此物重逾七斤,女兒腕骨怎堪?”今腕骨雖顫,而國魂垂危,豈敢惜身!
斌兒將及十歲,惜無一物以為留念。若他年問及姑母,可示之《投筆行》。胭脂盒存嫂嫂處,內有硯白所贈芸香——若聞文儀戰死,請撒香末於嘉陵江,則萬裏煙波皆化檄文。【注3】
文儀就此辭別兄嫂,臨書哽咽再無多言。惟願斌兒長成之日,已見青天白日照我失土。
妹文儀再拜 三十年九月七日
【注1】“殞於較場口隧道”,民國三十年(1941)6月5日晚,日機對重慶進行持續數小時的空襲。大量市民湧入較場口防空隧道避難,空襲結束後,救援人員打開隧道時發現內部堆積大量屍體,許多人因缺氧窒息而死,部分人被踩踏致死。“身碎於朝天門”,朝天門位於長江與嘉陵江交匯處,朝天門原為古代重慶的十七座城門之一,是通向城內的主要門戶。抗戰期間多次被日機轟炸。
【注2】“椿萱”,指父母。“椿”是一種長壽的樹,寓意父親如椿樹般高大、穩重、長壽。“萱”是中國古代象徵母親的植物,古人認為萱草可以令人忘憂,因此稱母親為“萱堂”。
【注3】這裏的芸香與《投筆行》中代指“書籍”(喻體)的“芸香”(本體)不同,是用於驅書蟲的香料。
趙文儀的第一首詩,與第一封信並列
《投筆行》 墨池未冷志先鳴,羅衣裂作戰袍輕。 蛾眉羞畫菱花鏡,虎帳欣聞鼓角聲。 萬卷芸香銷劫火,一身肝膽照孤城。【注1】 青史他年如有淚,應留半掬認短亭。【注2】
【注1】芸香,此處代指書籍,聯繫其曾生活在抗戰時期的重慶,應指日寇對重慶的轟炸中,焚燒的無數書籍。
【注2】短亭,古代驛道上每隔五裏設一短亭,作為行人歇息與告別之地。因此“短亭”常與“長亭”並稱,成為離別的象徵。對詩人而言,短亭是她與兄嫂侄兒的最後告別地,也是她預感自身犧牲的象徵。“半掬”“淚”既指後人對她的緬懷,也暗含她對親人的未盡之情。
|